在这种时候,陆驭却能笑起来,眼眸弯弯的,像是根本不会掩藏,心里想什么,都毫无保留写在脸上:“自然可以,只要……这能救你。”
他认真询问:“告诉你,你就能活下来吗?”
那眼神诚挚,仿佛只要黍辞给出肯定的答案,陆驭便会毫无保留。
两双眸子对视,周遭安静片刻。
黍辞毕竟是初次任务,纵然提前做好准备,竖起高墙,可也无法坚持多久,便率先破了冰,无法承受地移开视线,敛下眼睫以掩盖自己的心神混乱狼狈无比。
明明只消一个字便能回答的问题,黍辞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别开脸,状似轻松地揭过去:“看来你是觉得我是他了。”
陆驭一噎,表情沉下来。
他神情不虞,一半是担忧,一半是不理解:“既然如此,你为何还帮他做事?”
换成其他人,兴许就该另找出路了。
黍辞却没有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缓缓道:“倘若我是太子妃,那么当年劫我的人便是宫主,他无法预知今日的事,当时没有理由留着我,即使是留着我到今日,又怎么会派我来见你?”
他弯了弯唇,嘲讽道:“太子思人过甚,以至于把我当成了太子妃,我只是一介草民,实在难以承担。”
陆驭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微微有些愣神。
黍辞这时起身,在屋内打好地铺,又去把炭盆的火撩大了些,这才吹熄烛灯。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两人皆未入睡,却也并未出声。
度过了漫长的一夜,天刚微亮,黍辞便起身出门。
他临走前特地瞧了眼陆驭,但终究一个字都没说,转身便离开了。
昨夜宫主听闻了他的行径,大怒,责令他立即回去。
等他走后,艾施便走进屋里,叫醒了装睡的陆驭,提醒他:“你若不交代,他可真要死了。”
陆驭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毫无波动,甚至一丝一毫的留念都没有:“反正是个冒牌货,与我何干?”
第15章
枳沉宫。
黍辞到的时候,屋里还满当当的都是人,见到黍辞,便三三两两抬步离开。
只余下坐在主殿位的宫主,一旁仇视黍辞的看门人,以及黍辞三人。
殿门被缓缓关上,有光线从侧边琉璃瓦照进来,正好印在黍辞的影子上。
一旁看门人喋喋不休。
“昨晚属下已经去寻了二皇子赔罪,二皇子说是让宫主按宫规处置即可。”
他敛着眉,语气沉重,可唇角却忍不住勾起来。
宫主闻言面无波澜,他盯着黍辞瞧了两眼,不紧不慢问道:“他说的这些,你都承认吗?”
黍辞低下头:“确实是属下做的,请宫主责罚。”
宫主却不着急,他缓缓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不似看门人今早传唤黍辞时说的,宫主大怒,反倒像是早有预料。
“许是被那个太子迷得神智不清,居然做出这种事情来!”看门人赶紧添油加醋,瞪了黍辞一眼,“属下还拦着黍辞,可他连我都打,真是目中无人!”
宫主抬起右手,示意他闭嘴。
看门人一噎,不明所以地看了眼宫主,这才往后退一步。
“你为什么打二皇子?”
“他想脱属下衣服。”如那日告知艾施的那样说了一遍,黍辞丝毫不隐瞒。
“他还说辱他就是辱枳沉宫呢!”看门人插嘴道,“真是好笑,区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影卫,居然都敢代表枳沉宫了!不赶紧完成任务,成天和那个太子打情骂俏,依属下看,黍辞恐怕早已被迷了心窍,故意拖延时间!”
看门人厌恶黍辞至极,恨不得借这个事情一举把他压死。
听完话,又不见黍辞辩驳,宫主终于皱起眉头,隐隐露出不快。
看门人心里一得意,趁势补充:“昨晚他还给那个太子煎药煮粥,太子迷他迷得不行,哪哪都得跟着,明明都已经如胶似漆,居然还完不成任务,属下怀疑他是知瞒不报!还请宫主决断!”
“知瞒不报……”宫主挑起眉尖,右手食指轻轻点在椅把上,目光在黍辞身上打了两个来回。
黍辞一直垂着眼睫,全程不发一言,脸色紧绷,饱满漂亮的唇珠紧紧抿进下唇线,看起来无辜又可怜,像是即将受难的小神明。
“是宫主。”看门人感觉烘托得差不多了,他讲得口干舌燥,接下来应当是惩罚的时候,正激动得面色泛红,做好动刑的准备,下一秒却听见宫主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
“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是我派出去的人,他自然代表枳沉宫,有没有完成任务,也是报给我听——”
说着,他厌恶地皱起眉头:“只会犬吠的废物,还不快滚!”
看门人吓了一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是这么进展的,更难以相信宫主有意包庇,但宫主发怒,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本能地双腿打颤,脑海里闪过了往日受罚的画面。
他不敢多留,一边道歉一边连滚带爬跑出去。
黍辞余光扫过他的背影,有些疑惑地抬起眸来,正好对上宫主审视的目光。
“宫主……”
“他既然已经信了你是太子妃,为何不乘胜追击,尽快获取情报?”
黍辞闭了闭眼睛,跪到地上:“恕属下无能。”
宫主眼中情绪一扫而光,眸光变得锐利了:“什么意思?”
“这些日他都是在逢场作戏,昨晚属下试图套话,他却戳穿了属下的身份。”黍辞低下头,“还请宫主责罚。”
宫主蹭地站起来,微眯起眼睛:“他说你是假的?”
黍辞低头不语。
宫主脸上起了薄怒,不知是被他的失败气的,亦可能是被陆驭的警惕气的,他大步走下来,一道黑影落到了黍辞身上。
黍辞本能一僵。
他察觉到危险,却无法动弹。
“今天……该毒发了吧?”宫主嘴角向下瞥了瞥,方才照在琉璃瓦上的光打至面具边角,折出明晃晃的光线。
黍辞抿紧了唇。
“他不信你……黍辞,是你不够努力。”宫主放缓了语调,伸手摸了摸黍辞的头发,“他上次不是说你和太子妃相似?他都差点信了,你怎么能让他不信呢?”
黍辞额头上有汗落下来,却依旧一声不吭。
宫主察觉到掌心下微颤的身体,他闭上嘴,欣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你这次打了二皇子,本来该死的 ,是不是怕死,才说谎?”
黍辞呼吸重了几分。
“望……宫主明察。”
“你要是告诉我们,就会死在这大殿上,我知道……你想再多活两天,说谎是不好的。”宫主猝然压低声音,修长的手指猛地掐住黍辞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对视,“黍辞,你不怕我现在杀了你,你前功尽弃么?”
黍辞眼眸轻颤,他强忍着疼痛,松开被咬得斑驳的唇,缓声道:“宫主若不信,可去试探。”
宫主呵笑了声,扭开头深吸了口气,然后猛地将人摔到地上,转身走回殿位。
他目光审视,瞧黍辞的眼神不过地上的蝼蚁,甚至有心欣赏黍辞因疼痛扭曲的面容,直至黍辞死亡。
但不该在现在。
宫主又敲起椅把,等待着黍辞承受不住,开口求饶。
像这样的惩罚,他进行过许多次,只要是不乖的,被这种如蚀骨般的折磨之后,便不敢不听。
他想,黍辞也应当是这样的,毕竟黍辞从未经历过。
黍辞是张白纸,最适合折磨的白纸。
然而,他瞧着黍辞从还能直挺后背跪着,到无法支撑地靠在地上,浑身因疼痛反而痉挛,嘴角处被咬破,流出鲜血。
黍辞却是一声不吭,连疼都不曾喊过。
宫主敲击的动作骤然停下。
他胸膛剧烈起伏,怒意星火燎原般从血脉里一路燃烧,几乎要烧红了他的瞳仁,他站起身,大跨步走上前,一把捞起几乎失去意识的黍辞。
正在这时,殿门被人敲响,外面传来艾施的声音:“属下有事要报。”
宫主勉强在愤怒中割出一丝清醒,想起来是他派艾施去试探陆驭。
他瞧着手下仿佛破碎瓷器一般的人,唇角微勾了勾,道:“即使你能忍,看来,他忍不了。”
殿门再次被打开,艾施关上门走过来,目光扫了眼被重新丢到地上的人,眉头紧了紧。
“情况如何?他肯说了?”宫主压下心里的烦躁和怒火,继而恢复到平时风轻云淡的模样,甚至还胸有成竹地勾起唇角,就等艾施给个肯定的回答,然后毫无顾忌地将地上的叛徒亲手撕碎。
然而,艾施道:“他不说。”
艾施收回目光,迎上宫主微怔的脸,仿佛能瞧见面具碎裂,裂缝中有如火山熔岩般让人难以承受的怒火,正将爆发开来。
她硬着头皮:“他说,黍辞是冒牌货,他不管黍辞死活。”
她甚至加重了语气,希望能叫黍辞听见。
宫主当场捞起一旁的花瓶猛地砸到地上。
剧烈的响声惊得外面飞鸟扑腾离去,也叫黍辞睁了睁眼睛。
“你护着他,他可不管你死活。”宫主依旧不信,他不信陆驭认不出来黍辞,但陆驭确实不管黍辞死活。
陆驭装得深情,原来是打算瓦解他们之间的信任。
原来是拖延!
宫主气得胸口闷疼,他瞪了眼地上的人,只恨黍辞不听他的话,对陆驭披心相付。
却根本不知道,陆驭如此无动于衷。
“那黍辞……”艾施实在不忍好看的人就这么死了,她询问道,“要放着不管,还是……送回去?”
宫主嗓音喑哑:“把解药喂给他吧,等他醒来之后,便送回去。”
“可……”艾施有些疑惑,“既然陆驭不信他,那为何不换个人?”
换人?
宫主笑了,眼中流露着凶狠:“被喜欢的人背叛,我倒想看看黍辞会怎么做,现在还没到让他死的时候。”
艾施松了口气,刚过去捞起人,一瓶药丸就滚到她的身侧,她把药丸塞进黍辞口中。
“你继续盯着他。”
“好。”艾施说完,顿了下,“那二皇子那边?”
宫主回头,看了眼昏迷的黍辞,一腔情绪冷却下来:“等他醒了,先送陆成那里,等惩罚完后再送回去。”
看起来,是完全不打算护着黍辞了。
艾施叹了口气,应下。
黍辞痛得太久,虽服了毒,却没能立马醒来,艾施瞧着天色都晚了,便向宫主请离,待明日再送去二皇子那里。
宫主冰冷的眼神扫过地上的人,冷声道:“可。”
半个时辰后,黍辞在车上醒来。
他睁着眼睛茫然了好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死里逃生。
眸光转了转,却是对上一双无奈的眸子。
他微微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张口却只能发出气音:“陆——”
陆驭将人捞回怀里,叹声道:“你小声点,我偷偷跑出来的,要是被发现了,你又得挨打。”
“……”黍辞一噎,扭过头去。
他方才疼得太厉害,现在还依稀能感觉到疼痛未散,以至于精神缺缺,连带着反应都很慢。
片刻后,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会来找我?”
第16章
“难不成让我看你死在那?”陆驭看了眼行驶的马车门,眼中一缕怒火掠过,随后被他掩下。
黍辞失了力气,眼下只能任由他搂在怀中。
听到这话,有些别扭地动了动。
“我不是没事么。”甚至还小声辩驳。
“……”陆驭瞥他一眼,心道要是艾施当时没进去,恐怕黍辞真的会活活痛死在殿上。
他带了几分庆幸,又有些恼怒:“说得好像你很清楚宫主会留着你小命似的——”
他顿了顿,问道:“你哪来的自信?”
“我……”黍辞一噎,逃避似地移开目光。
对于今天,黍辞也不过一场豪赌,倘若输了,那就是丢了性命,倘若没输,那也证明一件事。
“你如何得知我就是所谓的太子妃的?”黍辞复而抬眸望他,眼尾还沾着点点泪痕。
陆驭闻声,温和的视线垂下来,不答反问:“说你傻呢,你也不傻,说你笨呢,你也不笨,既然能把宫主算计进去,想必你早就知道答案了。”
黍辞每每试探陆驭,又每每告诉自己,自己和太子妃并非同一个人,甚至去逆推所有的动机,以确定自己的猜测无错。
可也正是这种行为,暴露了他的信任正摇摇欲坠。
陆驭回想起昨晚黍辞状似有理有据的分析,那一瞬间,他甚至真的慌了。
可等熄烛之后,他望着屋顶反复琢磨着,才终于明白了黍辞的用意。
黍辞扯起嘴角,不满地瞥他一眼:“我只是不确定,毕竟还有那么多种可能。”
“那现在呢?”陆驭问。
黍辞一愣,他现在自然是确定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陆驭。
他算计了宫主,已经是背叛,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世,又该如何?
是依着陆驭反抗宫主,还是借着这个身份去套陆驭的话?
一方是养他至今,他最熟悉的归宿。
一方是传言中,命运的羁绊。
他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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