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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喊问的时候,黍辞还维持着伸手敲门的姿势,修长的手臂从袖口中显露出来,漂亮的骨弦撑着肌肤,仿佛绷紧的弯弓,似蓄声琴条,脆弱又有力。
药童忍不住道:“客官,以后若是你死了,可否将这手臂送我一只?”
“……”黍辞迷茫地皱起眉头。
说完,药童便清醒过来,他忙打起精神,招呼道:“客官是来瞧病的吧?快请进,快请进。”
药童推开门引人进去,又着急忙慌地去将自己的被褥收起来,然后招呼人坐下,给他递了杯清茶:“请你稍作等候,我去请我师傅来。”
见黍辞只是点头行礼,明明是有些轻视的行为,却因为那张好脸,叫素来脾气暴躁的药童都被抚得温顺,也不计较,赶紧去敲韩大夫的门。
“师傅!师傅!快起了!”
没片刻,屋内传来不满的怨声:“这么大早,叫我起来作甚?”
听着声音,黍辞猜测这人和他差不多年纪。
如此想着,里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用白丝条散束着发尾,人软若无骨似地靠在门边,迷瞪着眼望过来。
“今天的客人就是——”
似乎是没瞧清黍辞的脸,他迷糊了好一会儿,笑了:“长得真好看,难怪你这么急着喊我。”
药童脸色微红,辩驳道:“来者都是病人,病人要看病,当然得紧急以待,师傅你怎么如此看我?”
说完,药童又瞥了眼黍辞:“何况是这么好看的病人,倘若耽误了时间,那怎么叫人忍得下心?”
“满口胡话。”韩大夫无情戳穿他,“你只是看他好看。”
说着,腿却动了动,迈步朝着黍辞走去,拉开黍辞对面的椅子坐下:“这位公子,身体哪里不适?”
黍辞道:“我近日食欲不振,还总有呕意,麻烦大夫帮我瞧瞧是什么病。”
说着,见药童已拿来腕枕和布针,他乖巧地将手放上去。
韩大夫垂眸扫去,目光在黍辞手腕上多停留了些时候。
他露出与方才药童一致的表情,甚至是有几分欣悦:“公子,你这手……”
黍辞:“你也想要一只?”
韩大夫一愣,接着反应过来,肯定是药童先订了一只手,他回头瞪了药童一眼:“没礼数,怎么能对病人说这样的话?”
药童辩驳道:“徒儿是替师傅要的。”
韩大夫唇角抽了抽,扭头回来道歉:“徒儿在这也没什么机会研究,公子你的手腕生得十分好看,他也是心直口快,望勿见怪。”
黍辞却是不以为然:“倘若你们届时能拿得到的话,我便由你们取。”
一对师徒瞬间亮起眼睛:“讲真?”
黍辞点头:“讲真。”
韩大夫问:“另一只手腕也可以?”
药童问:“那脚腕呢?”
黍辞道:“倘若我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已经无法拒绝。”
韩大夫见他如此淡然,大感欢喜,保证道:“即便是你死了,我也会使你有如沉睡一般,保存完整!”
黍辞无感,不过还是点头道谢:“那有劳韩大夫了。”
药童这时问道:“话说,我们到时候如何知道你死了,以及如何去找你呢?”
黍辞道:“我是枳沉宫的人,即使是我死了,只要不是无处可寻,都会带回枳沉宫,你们去枳沉宫找我便是。”
药童懵懂地点点头,他倒是听过这个名字,不过没太大的印象。
只是旁侧的韩大夫在听过之后,隐隐蹙起眉头,询问他:“敢问公子是几年生人?”
黍辞将枳枫告诉他的讲给韩大夫。
韩大夫蹙起的眉心微微抚平,然后伸手按上黍辞的手腕,去寻脉相。
先前只是感觉这手腕熟悉,等按上去之后,他感觉更加熟悉了。
韩大夫边诊着脉,忍不住又看了眼黍辞。
不过很快,他便无心想其他的事,表情变得沉重起来。
见状,黍辞问:“大夫可是诊出来了?”
韩大夫不言,只是问黍辞:“你是否有心悦之人?”
黍辞微微一愣,心想这和陆驭有什么关系?
接着突然蹙起眉头,迷茫地反思为何他会第一时间想到陆驭。
“瞧公子这模样,是有心悦之人,自己却不清楚是吧?”韩大夫见人得多,自然也能迅速反应,他又问,“可有与他行过房?”
黍辞下意识抿住了唇,眼神不自然地移开。
倒是一旁的药童不明白韩大夫的意图,问道:“师傅为何这么问?”
药童一出声,韩大夫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一个人,他毫不客气:“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去,药房里去抓点药,坤五方,快去。”
药童不明所以,不过他记得坤类放的都是些补药,看来黍辞并没有什么病,他心里松了松,便应声走开。
等人走了,韩大夫才道:“公子,你心悦的那人,也是男子,对吧?”
黍辞手指忍不住一缩。
韩大夫体谅道:“你是否在疑惑我为何猜得这么清楚——这一切都源于你的体质,你是罕见的龙身凤体,身体与其他男子并无不同,但在你的体内,孕育一室,已结珠胎。”
“不过公子不要为此怀疑自己,这种事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有,否则我们医书上就不会有这种记载了。”
韩大夫甚至有些许激动:“公子,你可要留下这个孩子?”
黍辞:“……”
韩大夫见黍辞并不惊讶,也没什么情绪,有些困惑:“公子早就知情?在我之前,还见过其他大夫?”
“并非。”黍辞解释道,“住的地方有本医书,照着学了下把脉,觉得征兆和书中相似,所以有此结果并未意外。”
韩大夫点点头:“男子怀孕在外人眼里是奇事,公子倘若要生,又怕遭人非议,可找一处静待分娩,倘若不想生,也要尽快做出决定,孩子流得越晚,对你的身体越有危险。”
他问道:“公子,你想生下来吗?”
黍辞一时沉默。
韩大夫瞧着,并不出声打扰,他本想再多给黍辞些时间,让他好好想想,可没等多久,外面又传来一阵喧闹声,有人来求医。
医馆不大,一次只能诊一人,韩大夫便道:“刚我探了公子的脉,公子身体并无太大异样,不过早些年受了苦,体内虚寒,若遇潮雨之季会诱发疼痛,平时多注意避风避潮。饭若是吃不下,含颗酸果便好。”
黍辞点点头,旋即在外面的人闯进来的空档,趁着对方还未察觉,便闪出了门外,只带走了一缕风。
他快步赶回客栈,没曾想,却在门口撞见陆驭。
“你刚才去哪儿了?”隔着面具,陆驭的语气分辨不清,“我怎么都找不着你。”
第31章
“随便走了走。”黍辞并不打算给他什么解释, 毕竟是路上随手捡的,多给几分好,就容易趟陆驭的教训。
他怕与人再亲近, 也不想再与人亲近。
陆驭显然对他的冷漠反应不高兴,但他想了想, 道:“今早是我态度不好, 叫你受委屈了, 你肚子还饿吗?我早饭点得太多,剩下的都没动过。”
黍辞正想拒绝,陆驭便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问:“阿默, 你是真的吃不下了还是不愿意吃我买的东西呢?我之前同你说过, 你护我, 我便保你吃喝,一路不愁,你倘若连吃的都不愿意碰, 那叫我很是担心害怕呀。”
果然, 听完这番话,黍辞耳根就软了, 只是语气还冷冰冰的:“吃不完的打包带走, 当午饭吃便好。”
“行行行,能打包带走的我肯定打包。”陆驭上来勾住黍辞的胳膊便往屋里带, “但是有些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默,你可得帮我。”
闻言, 黍辞也不好再拒绝, 他被拉拽进屋里,循着陆驭指的方向望去, 便见桌子上摆着一粥三菜,不过都是寻常小菜,还有一碟牛肉,旁侧还放了一小碟爽口的醋萝卜。
陆驭道:“我剩下的都打包好了,等你吃完了,马上就能上路。”
黍辞难却好意,只得坐下来,执筷先夹了颗醋萝卜,再喝下一口粥,陆驭趁机往他碗里夹了块牛肉,他也好好咽下去。
不曾感觉到胃内作乱,叫黍辞松了口气,快速将桌子上的饭菜解决掉。
陆驭见他一直吃菜,鲜少碰牛肉,有些奇怪:“阿默,你不爱吃牛肉吗?”
黍辞放下碗,按着隐隐作乱的小腹,这时想到什么,干脆道:“最近肠胃不适,吃肉易吐,我吃菜便好。”
“但光吃菜可长不了身体。”陆驭说着,偷偷去看黍辞脸色,他自己以前是个药罐子,又怎么会听不出来黍辞的遮掩。
但他尚不清楚黍辞身上发生了什么,虽然此次接近并非单纯的关心,但也忍不住问:“你们枳沉宫苛待你了?肠胃不适的话,可有看过大夫,拿几副药回来?”
听他这么一说,黍辞才想起来,方才韩大夫好像让药童给他抓药了,只是后来有人来看病,他不想被人撞见,便逃了出来。
连问诊的银钱都没给。
陆驭见他表情,猜出来了:“你方才就是去看病了?”
“……是。”黍辞面色绷了下,“我忘拿药了,也没给银钱。”
陆驭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有点笨?”
黍辞看他一眼,试图反驳:“我没看过病。”
他只是不熟悉罢了。
陆驭顺坡下:“既然你不熟悉,这样,我再带你去看一次,我教你。”
他说着要起身,黍辞赶紧道:“不必了!”
陆驭问:“怎么?”
黍辞道:“之后有的是机会再见他,我还有任务在身,不好在这多做逗留,况且这不过小伤小病,忍忍就过去了,到下个地方再寻医馆抓药便是。”
见他如此紧张,陆驭只当他是怕自己的谎言被揭穿,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下,也没有追问:“你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好阻止,那咱们出发吧。”
“好。”
黍辞暗中松了口气,起身便往外走。
他去牵来马走到客栈门口,却见陆驭背着包袱站在外面,天光泄下,照得纯白面具仿佛裹上一层薄光。
黍辞晃神了下,仿佛又瞧见陆驭。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睛,酸涩涌上喉咙间,被他克制地碾过一遍,直到陆驭转头回来,才将那刀刃般的锐痛咽回肚中,状似自然地问:“你怎么没去买马?”
“我不会骑马。”陆驭自然而然道,“我以为你会让我和你骑同一匹马。”
黍辞道:“你连马都不会骑,如何躲过你家兄弟的追杀?”
陆驭早就拟好了草稿:“我逃出来的时候,正值庙灯节。”
黍辞茫然。
长这么大,上次出枳沉宫,还是在一个月前,这次的外出,才算真正意义上的,至于什么庙灯节,他更是完全没听过。
见他茫然,陆驭顿了一下,忍不住深吸了口气:“你该不会……不知道什么是庙灯节吧?”
不等黍辞狡辩,陆驭已经知道了答案:“庙灯节啊,就是一个祭拜祝愿还愿,家家户户庆祝的节日,到了晚上,大家点灯,一整条街就像个灯河,与天河对应,这样我们在灯里写上愿念,天上的神仙就能看到。”
陆驭顿了下,道:“在这一天,街上什么都卖,最新奇的就是面具,街上很多人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对方便找不到我了。”
黍辞大约理解了些,却想象不出来,他琢磨了好一会儿,问道:“是不是城里才有这些?”
他在枳沉宫里,从未感觉到外面有在庆祝什么。
陆驭抿了下唇,斟酌着道:“算是吧,基本各个城池都有自己的庙会节,其中最豪华的,应该是皇城里的了。”
听到皇城二字,黍辞的眼睫轻颤了颤,忍不住问:“你去过皇城?”
陆驭点点头:“不仅去过,我家就住在皇城里。”
黍辞眼神微动:“皇城啊……”
陆驭生活过的地方。
他轻抠着马肩皮,思绪不知晃到了哪里去,直到陆驭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眼前晃过:“怎么?没去过,想听听皇城里的事?”
黍辞瞬间回神,扭头便走:“没有。”
他牵着马到路上,才跨上马背,夹着马腹原地绕了一圈,才整理好表情在陆驭面前停下:“你要不要上来?不上我就走了。”
陆驭见状,掩下唇角一丝苦涩,踩在踏带上坐到黍辞身后。
黍辞一愣,扭头正要说话,就见陆驭伸手比了比两人的个子,笑道:“总不好遮了你的视线。”
“……”黍辞莫名有种熟悉的憋屈感。
他扭回头,拉了下马绳,俊马高嘶一声,快速朝前奔去。
风快速在耳畔啸过,黍辞目光紧盯前方,一只手持着马绳,另一只手则是翻出图纸,照着地图前进。
不知行进了多久,突然听到身后的人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摘一株草。”黍辞道。
陆驭好奇:“你们怎么还接这种任务?要摘什么草?”
“说了你也不知道。”黍辞无情拒绝他,“想跟着就别问这么多。”
“哦。”陆驭不满地应了一声。
他在的位置看不见黍辞的表情,自然也观察不到黍辞身上有什么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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