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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驭沉默了下,开始回忆自己来找黍辞的目的。
起初只是气。
他布了大局,就为了逼黍辞现身,自甘饮毒受缚,叫人无法怀疑他在装模作样,才终于让陆成按捺不住,让陆成的帮手太师露出狐狸尾巴,将枳沉宫牵扯进来。
他只为带走黍辞,但黍辞忘了他不说,甚至在受过那么多苦,被枳枫背刺过那么多次,依旧帮着枳枫,将他推给别人。
甚至黍辞亲自上阵,不过是因为希望任务完成罢了。
陆驭自然知道他们下药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是为了个孩子,以和皇室作对——
枳枫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但现在,见了黍辞,他才意识到自己无法责怪他任何。
陆驭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何在即将和黍辞碰面时,做出了戴面具这种行为——
他怕再以真容见到黍辞,会遭到黍辞的以剑相待。
他想让黍辞时时刻刻记得他,又不想面对现实。
陆驭心里憋闷的慌,索性不再瞧他,自顾自扭头望旁侧的风景,这时却不知怎么的,黍辞突然拉住马绳,马儿被迫刹住脚步,引得两人后仰。
黍辞牵着马绳还好,陆驭却是碰他都没碰,差些摔下马去。
好在情急时刻,他急忙搂住黍辞腰腹 ,指尖穿过腰带,叫身前的人浑身骤然一紧,下意识转身推开陆驭。
陆驭一掌按在马尾,才免得狼狈摔下地。
他正怔着,却见黍辞反应极大,像他的动作会弄坏什么似的,情急慌张:“不许碰!”
陆驭不明所以:“我只是搂了下,抱歉,因为方才我要摔了。”
闻言,黍辞才反应过来,他着实有些太过紧张,甚至叫陆驭误会。
他只得道:“你可以扣着我的腰,但……”他没敢说得那么明白,“不许碰。”
陆驭瞧了眼他的小腹,倘若黍辞只是怕痒,腰上更容易让他难受,但他方才环了一圈,只有一处黍辞不让碰。
他眸色深了深,心里突地被提起来。
难道那里有伤未愈?
陆驭又瞥了他一眼,黍辞被盯得不自然,将头转回去,引着马儿绕过那处地坑,继续往前走。
“阿默,你是……受伤了吗?”忍不住地,陆驭开口问道。
黍辞本想说不是,但转而又意识到没有其他用以敷衍的借口,便干脆应下来:“伤快好了。”
陆驭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们宫主怎么这么折腾你,伤还没好就把你派出来了?”
黍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重复一遍道:“伤快好了。”
陆驭只觉得他又在维护枳枫,不觉得又气了:“这么大个枳沉宫,还要你个负伤的做任务,你还要护着他,有你这个属下,你们宫主可要开心,和我那弟弟似的。”
他刻言薄语:“只会把人用到没处用了,碾成干渣挤不出一滴水了,然后就抛弃掉。”
说罢,状似不以为然:“等你也没用了,会不会也被他们扔出来?”
第32章
“我不知道。”黍辞道, “这不是我现在需要想的。”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黍辞何尝不清楚?
枳枫清了整个枳沉宫,以他的手段狠辣, 倘若自己无用,便也是这个下场。
他不明白枳枫为何还留着他。
按理说, 他在枳沉宫养伤的那段日子里, 宫中内乱, 他也应当被肃清才是。
枳枫并不相信他,却依旧留着他,或许, 是因为自己还有用?
黍辞收回思绪, 唤陆驭:“拍下马尾。”
“什么?”
黍辞鞋尖抵住马侧的剑鞘, 勾着剑柄部位,目光扫过周围看似平静的树林,道:“拍一下。”
陆驭不明所以, 但还是听话, 重重往马尾一掌拍去,马受了惊, 厉声高嘶起来, 四蹄飞奔向前,将背上二人颠得凌乱, 陆驭不得不又去揽住黍辞的腰际。
余光不经意扫过一侧树丛, 隐约从其间发现几抹异常的光亮。
他若有所思:“阿默……”
黍辞自然早就发现了——从方才那诡异的一处地洞开始。
他的转身,是为了将剑踢到合适的位置, 顺便观察后面有无刺客, 厉声高喝警告陆驭,是为了将他们的目光全部吸引过来, 当然,也让他们以为,自己并没有发现。
受惊的马飞速往前,这突如其来的惊动叫隐藏的众人都吓了一跳,看人即将驰马逃出他们的陷阱范围,便乱了手脚,抗着刀持着剑便冲出来。
其中一人甩出一条荆棘绳,狠狠打向马腿,黍辞将马绳往陆驭手里一塞,右脚踩在马蹬上,整个身体倾越而下的同时,掌中握住长剑,于空中行圈勾上荆棘链,接着狠狠将链条往自己方向拉来。
有马儿朝前无畏狂奔,对方踩不准力,被扯着跑上前来。
陆驭一瞧对方白色行衣,便道:“这几个人肯定是我弟弟派来杀我的!”
黍辞目光没瞥过去,脑海里却闪过陆驭那副惊慌中又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狡黠。
明明声音并不相同,可那语气,却凭空让他有种身后的人是陆驭的错觉。
黍辞绷住下巴,忍住那心头无端泛上的一丝酸涩,迅速出剑,在地上落下一串红梅点子。
剩下的四名刺客见状,立马勾手起剑,飞身跃起,招招往黍辞身上杀去。
黍辞不紧不慢,叫陆驭稳住马,自己则踩上马背,以陆驭为中心,隔开刺客的攻击。
他的剑术无疑是上流,即使是以一抵四,都游刃有余。
再加上他们行着马,那几人轻功再好,耐性不足,不多时便追不上了。
黍辞挡下来人一剑,反手抹了对方脖子。
鲜血滴落在黄沙中,也不知是谁的。
剩下三人复追而上,他们自知打不过黍辞,便将目标转向陆驭。
对方配合无间,两人引他注意偏移,另一人则偷偷逼近陆驭。
那两人似乎已经看穿黍辞的招式,从两侧同时出剑,叫黍辞不得不抵剑相迎,但也如此,无法分出精力去救陆驭。
眼瞧着另一人已经直追而来,黍辞立刻喊道:“调转方向!”
陆驭本是一副第一次骑马,战战兢兢的模样,黍辞叫他往前骑,他便不敢乱动,可听到这话,他忍不住道:“我若调转方向,不是害你下去?”
黍辞已和两人长剑碰撞,难以分神,他只得斥道:“叫你做你便做!”
陆驭咬了咬牙,在第三人抵剑冲来之前,猛得掉转马头。
一柄长剑擦着他的面具而过,在上面划下一道痕迹,黍辞借着调转之势,果断侧剑劈开,率先将毫无防备的第三人没于剑下。
但陆驭一时没控好力,让马儿转得太偏,却叫自己把自己的脑袋亲自送到了那两名刺客面前。
两人一见,齐齐举剑要刺。
身后,黍辞才在半空抡出剑血。
陆驭知道黍辞赶不急,眼眸弯了弯,像是有什么毒计要使。
那两人和他斗了近半个月,看他眼神一变,便大感不妙,不曾想这时突然腿上一痛,两人与陆驭的距离瞬间拉大一截。
陆驭指尖捻着两粒石子,见他们张口准备说话,便先下歹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两人断了喉息。
恰逢这时黍辞披剑砍来,默契地在两人喉咙处划上一道漂亮的红线。
陆驭不多留眼神,引着马儿回到正轨,黍辞稳当当立在他身后,等剑刃上的鲜血滴干,这才取来手帕,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黍辞擦干长剑,听陆驭问:“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黍辞不答反问:“你如何躲过他们的?”
陆驭:“……什么?”
黍辞瞧着他的背影,心里回想方才的一招一式。
他们能在这布下陷阱,显然是跟踪陆驭多时,知道陆驭在这里。
陆驭手无缚鸡之力,想要躲开他们难如登天,倘若陆驭毫无隐瞒,那五个习武之人,又为何要怕一个完全不会武的人?
黍辞道:“我不喜欢别人撒谎。”
他敛下眼睫:“说,还是我踹你下去?”
陆驭:“……”
明明是在这时候,他心里却有几分酸胀的不平衡来。
明明枳枫一直在骗黍辞,黍辞却能听话到现在,他只不过隐瞒了部分事实,却要被踹下马?
“自然是想活捉我。”陆驭道,“我倘若死得不明不白,那他们想要的东西,也一并跟我走了,我那弟弟不仅是要我死,还要我用来打开藏有家产仓库的钥匙。”
“钥匙?”黍辞不明白,“直接砸了不就好?”
“你可真是天真,那么大的家业,岂容他直接砸?况且,你知道机关术吗?我家老头子还活着的时候,重金请来机关师在仓库里设了机关,贸然打开,不说看不看得到家产,这命都得赔一条。”
说到此处,陆驭眼睛突然一亮,自顾自道:“那我若是把钥匙丢海里去,他们拿不到,若我死了,他们不就拿不到家产了。”
黍辞耳畔嗡嗡作响,只觉得又看到了某个阴魂不散的人。
他打断陆驭的疯言疯语:“倘若你把钥匙丢了,他们更没有留你在这世上的必要了。”
陆驭乖乖道:“那我还是不丢了。”
他直起身体坐好,问道:“那阿默,你是信我了?”
“我答应你了,便会做好本分。”黍辞避开他的问题不答,瞧了一眼,转移话题,“你这不是会骑马了?”
听他这么说,陆驭便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跟着你,我倒学会了不少东西。”
“怎么说?”
“见了你,我都学会心动了。”陆驭语调轻快,像是在说一句俏皮话,可每一个字,确实是由心而发。
只是隔着一张面具,隔着被刻意掩盖的嗓音,并非故人,也得不到本会得到的回应。
身后的人只是站着,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高挂,陆驭觉得口渴难当,才喊着要停下马,休息片刻。
黍辞拿过马绳,叫马停下来,牵着马到一处绑好,接着抬眼看去:“怎么不下马?”
“我腿软。”陆驭伸出手来,声音很软,“你拉我一把。”
黍辞茫然地盯着那手片刻,果断转头:“你缓一缓便好,自己下来。”
“……”陆驭心里槽了一声,乖乖下马,拿了包袱走过去,“方才可否有受伤?”
黍辞闻言抬眸,叫陆驭立刻看到他袖边上的血迹,陆驭扯上他的衣袖,掀起一瞧,没见手臂上有什么伤处,却瞧到黍辞手臂内侧,有几道蜿蜒的伤疤。
时历已有一月,疤处还泛着淡淡的粉,陆驭心中免不了一疼,嘴上逞快:“这疤才好啊,你怎么哪哪都是伤?”
黍辞绷着脸抽回手,冷声道:“与你无关。”
“行吧。”陆驭瞧他一眼,“你这张脸和那身功夫,已经够你自立门户,做些其他活计,干嘛想不开去枳沉宫?白添这一身疤,以后可不好嫁娶了。”
黍辞不明所以:“嫁娶?”
“自然。”陆驭道,“你不是说腹部也有伤?我猜你身上伤肯定不少,以后若叫心上人瞧见了,会心疼的。”
黍辞道:“我不会有的。”
“谁告诉你?”陆驭辩驳,“你长得这么好看,谁不喜欢你?”
“……这就是你喜欢我的原因?”黍辞看过去,直和陆驭目光打了个照面。
陆驭:“……”
他承认:“对。”
“那我不在意。”黍辞不以为意,扭头去寻个结实的树干底下窝着。
陆驭赶紧跟上去:“为何不在意?你莫要说你不会有喜欢的人,人活百年,什么人瞧不到,总会有那么一个合心意的,你——”
话没说完,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脚步,他来不及刹住,直直撞了上去。
黍辞被推得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是连思绪都断了,恍惚中他回道:“我已经遇见过了……”
但是,大抵是死了。
这江山易主,枳枫也不再追查。
倘若陆驭没死,那他们——绝不会停手。
黍辞知道,枳枫留着他的原因,多半是枳枫和那五皇子没找到陆驭的尸体,便想以他要挟,引陆驭出来。
所以,他甘心留在枳沉宫,才能在最危险的地方,听到有关陆驭的一丝踪迹。
黍辞突然问他:“现在的皇帝,是皇子中的哪一位?”
第33章
“怎么突然问这个?”陆驭道, “现在暂无龙首,由五皇子与太师暂持朝纲。”
黍辞则问:“太子已死,为何还选不出龙首?”
陆驭不知道他到底想问什么, 只轻笑了一声:“太子死了,可要登上龙位, 没那么简单, 还有一物落失在世间, 需得找到,才能叫万人臣服。”
“何物?”
“玉玺。”
黍辞依旧蹙着眉头:“那再造一个。”
陆驭失笑:“他现在未在皇位,没有资格发号施令叫人重造, 先皇圣旨言, 皇位和玉玺交于太子, 太子如今已死,众皇子争夺皇位,为显公平共正, 便立下约定, 谁先找到玉玺,谁便坐上皇位。”
黍辞明白了, 陆驭被抓之时, 枳枫与二皇子让他套出来的,便是玉玺的所在地。
但他同时又对另一件事起了疑惑。
玉玺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为什么要瞒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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