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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辞:“……倒也不完全……”
话没说完,却见陆驭戏子上身似地,扭头伸手去擦泪,袖子在面具边沿擦了擦,涩着声音道:“果然,我在你面前,永远没有那些无关的细枝末节重要……”
黍辞听着头都大了,他服气,顺着陆驭的话问:“那你可有受他们欺负?”
陆驭一秒收起所有悲伤表情,骄傲地仰起下巴:“他们根本斗不过我。”
黍辞:“……”
陆驭笑道:“我是太子,出门在外,没有点防身救命的本事,还真不行。”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暗器来,递给黍辞查看:“我先前和你说过,我爹喜欢玩些机关类的东西,我自小在他身边,也耳濡目染,偷藏了些,虽然不能对他们一击毙命,但助我逃跑也算绰绰有余。”
他边说着,边细细观察着黍辞的表情。
黍辞对机关暗器一窍不通,看着手里的兵器,又听到陆驭那么说,也克制着去把玩的冲动,只在表面观察了会儿,便将东西还给他:“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可要藏好。”
没有观察到额外的反应,叫陆驭有些遗憾。
他收回暗器,抬眼瞧着差不多就到山下了,便拉起黍辞的手,一路朝前走。
两人走到一间铺子里,先要了一条最结实的绳,接着又一齐去饭馆吃了面,这才朝山上走去。
他们携手的背影逐渐被草丛覆盖。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四周突然窜出几只口涎四溅的黑色狂犬,癫狂地在他们方才经过的位置来回打转。
第36章
两人回到方才发现似情草的位置, 陆驭先探头出去,找准方位,接着将绳子在自己的身上绕了几圈, 才招呼黍辞过来。
黍辞此时正在附近查看草丛,不知道为什么, 黍辞总觉得这附近的草丛似乎和他看到的有些不一样。
那破庙已经数年没有人祭拜, 更别提这半人高的杂草堆, 平时更不会有人靠近,因此他们早上过来的时候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辩。
这其中几处,也在他们白日踩出的痕迹之内, 乍看下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黍辞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慌, 像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他转头看了眼陆驭,走过去问道:“我总觉得今日不宜,不如咱们还是明日再来?”
闻言, 陆驭却笑了声, 问他道:“是谁早上非要下去摘草的?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莫不是想着和我待久些?”
黍辞恼道:“……一派胡言!”
他才没有想这么多!
见黍辞移开目光,露出绯红的耳尖, 陆驭眉头微动, 笑容登时灿烂几分,笑道:“那你是要现在去, 还是之后再去?我都听你的。”
这么一问, 倒叫黍辞犹豫了。
他本是怀疑,但周边都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并不能确定这里有什么危险, 他的直觉叫他今日避开,但他又确实感觉不出什么异常来。
念此, 黍辞道:“早摘完,早回去。”
他伸手拿过绳索,缠绕在自己的身上,然后作势要往下面走。
陆驭小心拉着他的手,见黍辞踩稳了石块,一路顺利,这才慢慢松开。
他引导着黍辞慢慢移动,直到那似情草触手可及。
黍辞将似情草从悬崖上摘下,放入怀中,松了口气,他抬起头,正准备上去,然而目光刚触上陆驭的脸,却见陆驭表情突然一滞,身前胸膛刺出一把鲜血淋漓的刀。
在陆驭身后的人快速将刀抽回,陆驭的动作又晃了晃,似是难以置信,缓缓扭头看去。
随着他的动作,黍辞身上的绳子也跟着松了松。
陆驭捂着身上的伤口,身体像打了个飘,落叶似地晃了晃。
在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衣人,以及两只黑色的大狗,其中一只狗嘴中还咬着沾染陆驭鲜血的那把匕首。狗正要再次扑向陆驭,另一个人赶紧喊道:“看着你的狗!要带着他的尸首复命的。”
负责人闻言一顿,赶紧拦下大狗。
在这时,陆驭身体晃了晃。他咬着牙,皱眉盯着黍辞,示意他不要动作,自己则一把将绳子从身上扯下,在离自己最近的那人伸手过来抓他时,突然转身扣住对方的手,另一边将长绳迅速朝稍远处的黑衣人缠去。
被桎梏住手腕的黑衣人反手一拳,意欲推开陆驭,身侧两只狗也立刻扑上前来,咬住陆驭的双腿。
却不曾想,陆驭不仅不收手,反倒将一人二狗一并带下悬崖。
“陆——”被绳子缠住的黑衣人没想到陆驭竟有此等手段,他赶紧朝前跑了两步,也没来得及抓住同伴的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两人一同掉下去。
这时又听到悬崖边传来一道声音,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要将身上的绳索松开。
这绳索上不知缠了什么东西,他拿手一抓,便有细细的银线割开他的手掌。
一瞬间,鲜血如瀑。
少顷,悬崖下突然有道身影跃起,绳子一荡,黍辞裹着杀意,直追黑衣人而去。
白光闪过,黑衣人以头栽地,瞬间没了气息。
黍辞落到地上,伸手将自己身上的绳索解开,往前走了两步方才稳住动作。
他连忙朝悬崖下望去——
底下只有白雾茫茫,什么人都瞧不见,什么影子都看不到,什么声音也都听不清。
陆驭就这么在他眼前,似乎又死了一回。
黍辞内心顿时如遭火焚一般,紧绷的神经阵阵地发着痛。
他无心去顾那还未凉透的黑衣人,便快步冲到山下,逮住一个人便问道:“你可知这山底在何处?”
被抓住的村民茫然了片刻,告知他:“那山连着另一座山,底部是湍急的瀑布,你若有东西掉下去,可能得往另一个镇去找,就隔壁清海镇,那镇有个清海湖,是瀑布下游。”
黍辞赶紧问了清海镇的方位,村民以实告知,顺便提醒他:“若掉的东西,也不一定能找到,倘若掉下去的是人……那瀑布满是怪石嶙峋,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没有能活下来的。”
黍辞一瞬间呼吸不稳。
他不敢再听,赶紧牵了马朝清海镇驰去。
到了清海镇,又寻到那处瀑布下游,他刚到远处,就听到水边一阵嘈杂,那里围了不少的村民叽叽喳喳。
“这是哪儿的人呐,我好像没见过这长相的,怎么会死在这里?”
“看着像是摔死的,该不会又去洛开山了吧?”
“那山都多少年没人过去了,怎么还有不听劝的?这下好了,又死了个。”
“谁认识的快来领走,别是什么外来游民吧?”
“咦,这里还有张纸条。”几个村民上前一番查找,没找到其他证明身份之物,倒是找到一封信。
恰在这时,黍辞挤进人群中,一眼看到地上那被撞得血肉模糊的身体,迟来的小腹作乱,一阵呕吐感迅速挤向嗓间。
黍辞扭头看去,寻了一圈,没见到第二具尸首,他问道:“只找到这一个人吗?”
其他村民听到这话,齐齐朝他看来,便以为他认识,赶紧道:“我们只看到这一个,这是你朋友?”
他们见黍辞脸色清白如灰,身体也似乎支撑不住,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便也没察觉到他声音里的异样。
黍辞不想多作解释,点点头:“还有一个……你们还有看到另一个人吗?”
“那我们没看见。”其中一个村民道,“我今天一天都在这里钓鱼,只看见冲下来一个人。”
另一个人道:“指不定是挂在半道了,现在还没冲下来,以后也冲不下来。”
黍辞神情有些恍惚,他才刚找到陆驭,怎么就……
这时,一个村民将手中的纸条塞给黍辞:“这是我们从他身上寻到的,既然你是他朋友,赶紧把他尸首领走吧。”
黍辞无瑕去看,他问道:“那这还能卡在哪里?尸首若不是冲下来,还有哪里可以找到?”
剩下的那些人面面相觑,互相看了眼,告诉他:“这要么挂在洛开山下,要么就是冲下来,洛开山下那瀑布没有人能爬上去,你的朋友是从洛开山掉下来的吧?倘若是如此,那你也别想了,洛开山不高,但从上面摔下来,基本必死无疑。”
黍辞身体又晃了晃,他顺着水流朝洛开山望去,可没等他看清山头,眼前骤然一黑,竟直接晕倒过去。
等再醒来,已经是第二日一早。
黍辞蹭地从床上爬起来,正要下床,却突然看到床侧坐着一个人,一个大夫模样的人摸了把胡子,冲旁边的人道:“忧心过重,需得静养。”
说罢,他看了眼黍辞:“你多多节哀罢。”
这时,负责照顾他的村民也开口道:“那尸首我们已经帮你领回来了,你看是要自己处置还是我们帮你处置都好,至于那个失踪的……虽然可能不大,但说不定人还活着,我们已经和村官说过了,他说尽量找找办法,看能不能过去帮你找找人。”
顿了顿,又小声提醒他:“但你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即使是还活着,被那石头撞几次,过两天找不到,也是失血过多而死,活着的可能很低。”
黍辞不作一言,眼神一如昨日的恍惚。
两人看了,皆愁了脸。
虽然黍辞不是他们本地人,但也是在这两个镇里出的事,他们总得管一管。
大夫见黍辞只是静坐在那里,便给村民使了个眼色,示意让黍辞冷静冷静。
两人走到屋外,村民便问道:“那尸体左右也看不出长什么样了,不如咱拿个假尸体让他安心安心好了?”
“这怎么行?”大夫赶紧将人拉远了些,“他只是受了打击,又不是失了记忆,你要这么做,他待会儿要以为咱故意藏着那人的尸首了。”
“但要去洛开山瀑布,那么危险的地方,咱们的人去找,也是九死一生,何必为了个陌生人冒这样的险?”村民心里堵得慌,“谁知道那洛开山都废了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有人往山上跑……”
“行了,再有怨气,直接去寻村官说去。”大夫转身朝外走,边走边道,“我还得去给人抓药呢,你要想在那待着,你就在那待着好了。”
村民一听,也不气了也不愁了,赶紧跟着大夫跑出去。
黍辞站在墙后,默默将这些话都听进去。
他此刻心情如那日在院子里发现“焦黑的尸体”时一般,只觉得心口涩的发慌。
那时他还觉得不是亲眼所见,无法承认那尸首就是陆驭,可现在……
陆驭的坠崖,也是他亲眼所见。
只是剩了那尸首不曾看到罢了。
要去看吗?
黍辞心里冒出这话。
他的任务是拿到似情草便回去,没有额外的逗留的借口。
但那人是陆驭……
黍辞心里发疼,默默把包袱收拾好,顺便将陆驭的包袱也带在身边,然后,他在桌子上留下身上所有的钱,便牵了自己的马离开。
其他人无法去瀑布,但他说不定可以。
黍辞抱着这样的希望,沿着清海镇的水流一路往上,一直寻到水流湍急的部分,才把马束到一旁树上,独自沿着水流朝上走。
一朝一夕的水流将周围的石头都打磨得光滑无比,稍有不慎,便会跌入寒冷彻骨的水中。
飞溅的水珠有如冰制的暗器,甚至能割开他的衣角。
黍辞忍着皮肤上细细密密的刺疼,继续朝前爬去。
这时,眼神一晃,却在不远处的草丛上发现一个素白的面具。
第37章
那面具被横生出来的枝节勾住, 又被湍急的水流冲了一晚,此刻已经破败不堪。上头的鲜血被冲刷得差不多,只剩几处不曾被水滴溅到的位置还残留着几分鲜红。
黍辞将面具拿起, 便看见上头有三处被尖石砸破的坑,周围尽是碎开的残渣, 黍辞甚至能感觉到这面具被损坏前, 陆驭到底遭受了多大的痛楚。
但也说不定——早在坠下瀑布前, 陆驭已经死了。
即使是黍辞自己,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又坠下悬崖, 都无法保证自己能活下来, 何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子?
黍辞心里明白, 却不肯相信。
他愣是生生爬上悬崖低部,踩在圆滑的巨石上,周侧是湍急到仿佛吹着号角进攻的水流, 却不曾发现陆驭的其他痕迹。
陆驭大抵是死了。
黍辞目光穿过瀑布形成的水帘。
他心道, 倘若陆驭会武功,兴许在那里头。
只是那里落势极其巧妙, 想要从直坠而下的角度落进去, 需要极高的武功,黍辞自己是无法保证可行的。
再者, 那瀑布冰凉无比, 有如刀割,且急切到能砍断一切, 倘若黍辞贸然过去, 也会受伤。
他还怀着孩子,无法靠近。
一声呼唤在悬崖间回荡。
但隔了许久, 都听不到任何人的回应。
黍辞就那么静静站着,一直到天色将暗,底下传来一声声嘈杂,好像是村民发现他失踪,前来寻他。
黍辞不明白地蹙起眉头。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陌生人,那些村民却特地要来寻他——
明明只是陌生人。
但,既然村民都冒险来找他,他断然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黍辞转身下去,带着一身细伤回到村民面前。
众人瞧见他浑身的伤势,都吓了一跳,接着才意识到黍辞居然爬上瀑布。
大夫问道:“你在那里找到你想找的人了吗?”
黍辞摇摇头。
大夫又道:“既然找不到,那便忘了他吧。”
黍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裹紧了衣服,离他最近的人感觉到一阵冷气,才恍然回神:“你在那上面待多久了?”
“……一天。”黍辞倒也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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