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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先生不若上车,我们目的相同,不如一道入都,没有路引,平添几番麻烦。”
他这么说,自然是看出些什么了,景元笑了笑,也不和他客气,直接取下蓑衣,上了马车,一进来,才完完整整看清楚眼前这个男人。
紫色的衣服很是非凡,景元虽然一路上走了许久,但也只是了解了平民百姓的生活,各地的地方特色什么的,对于这都城长安,向来都只在旁人口中听闻。
“在下姓魏,此来探亲访友,原是这都城人士,不知先生何处而来?”
“从来处来,目的也与魏先生您一样,为访友而来。”
景元拍了拍身上的水渍,回答着眼前这位魏姓先生的话语,这也是他言语里的试探,他当然听明白了。
“先生莫要误会,水陆法会吸引了一大批散修,长安里来来往往也多得是天神鬼仙,加之佛门修士聚众探讨,唐皇也害怕有浑水摸鱼的恶徒,因此,这长安城里日加严峻。”
他声音威严,说起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似乎也很是唾弃,随即看向眼前的景元,他身上中正平和的气息实在令他喜爱,身上更有大能为他掩盖天机,想来也是来历不凡,因此他才会停下马车,顺势卖个人情。
景元也明白了他话语里的含义,拱拳多谢,天上下着雨,但是这辆马车似乎完全不为这些雨丝干扰,阴冷的气息从这位魏先生身上传来,景元看向外头。
风景几乎略成色块,在他眼前一晃即逝,原先预计要走上一天的路程现在也不到几柱香的功夫便抵达,当长安二字映入眼帘,他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在守卫全然忽视的目光里,景元搭乘着这位魏先生的马车进了城,他似乎有要事要办,自然也无法再多帮他些什么了,只在路口停下,让景元下了车。
“多谢魏先生了。”
“不必客气,若是有难,可去城隍庙寻我。”
他这么说着,下一秒便飞驰而过,消失在了景元的眼前。
这位魏先生实在是个奇人,身份向来也非凡人,他仔细思索一番,随即便一笑而过,这也算是他的善缘,不过若是有难处,想来也不会到劳烦他的程度。
他转头看向这人人心向往之的长安,比起他来时的地方,这里几乎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胡商牵着马匹,其中还混有骆驼象群。
金发碧眼的女孩也穿着唐装,更有些僧人打扮的外族人,景元站在这些人里头,也不过是像一滴水流入了大海,惊不起一点波澜。
不过当务之急,却是要去找个住的地方才是。
他一路而来,并非没有打听过’孙悟空’这个名字,可是路上的普通人全都摇头,若你问他们知道什么?大约是些尊号、敬称,何苦有人回去关注一只猴子。
不过,他却听说那位三藏法师一路西行,知之甚广,他的徒儿也都是’妙人’,说不得在这水陆法会上,他就找到线索了呢?
一者旃檀功德佛,一者斗战胜佛,一者净坛使者,一者金身罗汉同八部天龙,他所知的只有这些,“师弟啊师弟,我不过作别一日,你却已是千百春秋,时间对我们都不曾公平,再见时,怕不已是物是人非。”
只是不知道,昔日他邀请景元去花果山盛宴一事,他是否还记得。
而被惦念的猴子,此刻猛然间打了好几个喷嚏,吓得一旁打瞌睡的八戒猛的一下子抬起了头,看向了一旁的他。
“猴哥,你怎么了?难道是得了风寒?”
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捧着个大肚子,歪坐在莲台上,丝毫没有正形,只让一旁的孙悟空狠狠敲了他一脑门。
“呆子!”
他能得风寒?真亏是话不经过大脑,能开出这样的玩笑,说罢,他抄起手来闷闷不乐,比起在这里护着唐三藏念经讲座,他更想回他的花果山和小猴子们玩,不过今日怎地突兀打起喷嚏来?
当真是什么心神感应,与他有关?
现在立在人前的他虽然在里头穿着一身佛衣,但外头依旧护甲金盔,端的是凛冽飒爽,面貌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比之曾经更甚。
因为三藏怕他吓到来去香客,他只能化作这般模样,一来二去,来过水陆法会的人传出去的流言,自然从未提到过他原先的本貌。
第179章
“客官, 住店的话,只需要十八个铜板。”
“贵了。”
景元一脸抠搜地看着自己怀里的钱,一脸拒绝的摇头。
而因他这回话一脸僵住的店小二强行挂着笑脸,咬着牙和他解释,“大人呐,这水陆法会可还要办上几日,近来往长安城里的人多了,多的是人抢着住呢。”
“我要住的日子有些久, 你可知这附近有何租借民宅的地方?”
“啊?”
店小二挠挠头,他还没说话,紧接着便看见了景元递到他手上的’打赏’,他立马喜笑颜开,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笑了。
“知道、知道!大人,东边巷子头有个老人家刚去世,儿子病死了,女儿也远嫁,如今要贱卖宅子,但是一直找不到人, 你可以去问问她。”
“人家是卖房子,我这是租房子,这哪里一样?”
“大人,我那是看在你给我这几个 打赏的份上,旁的人都嫌弃那里晦气,毕竟这一老一小都死在房子里,这家女儿早就嫁人了,如今也急着回夫家,你要是住的久啊,还不如把那里盘下来。 ”
说着,他又打量打量景元的模样,看他童颜鹤发,想当然的也是个高人,即然是高人,那就更不怕阴晦气息了。
景元叹了口气,外貌本是天生,他因这头白发反而惹来不少视线,现在看来,连旁人的看法里,都带了些成见了。
“好吧,多谢。”
他这么说,随后转身离去,在这里盘桓许久,不可知是否来源于外力的某些帮助,亦或者是他的确运气不错,景元一路走来就攒下那么些铜板,现在全都用在了住的方面。
在这地方落脚,倒也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只是这水陆法会让景元好奇,但那地方大多是佛门信徒,景元实在没办法违背自己的信仰混进去。
他一琢磨,这不是该找个差事才对。
原先觉得铁定不会去寻那城隍庙求这位魏先生帮忙的景元最后竟然得出,如果要在这城里落脚,他只能求这位帮他一把。
思量到这里,他叹口气,想来这位魏先生也料到了这事情,才会让他去城隍庙找他吧。
这个世界他了解得不算多,却也不算少,什么幽冥地府,天宫仙庭,上到九天十地,下入幽冥血海,多的是修士仙神,那位魏先生,若是他没有看错,想来便是地府的鬼神吧。
正如人间有王朝,管理的是普通人等,这地府里也有王朝,管理的是身死幽魂,那位魏先生既然能说有难处去找他帮忙,想必也是在这人间有些威名。
一边想着晚上要去拜访城隍庙里的事,他一边推开这新置屋子,大股烟尘蔓延,景元挥了挥手,只能老老实实打理起来,这一通叮叮当当的声音反而吵着了隔壁。
一道声音传过来,问道:“可是刘家妹子?”
一道妇人的声音,景元一听,自然否认,“非也,新来住户,在下景元,往以后多关照关照了。”
那声音止住了,半响回道:“我姓殷,唤我殷娘子便是。”
她不再说话,想来也是,虽然说长安风气开放,但是她一个独身女性在家,景元一介陌生外男,她当然该是避讳些。
这头的景元将一切打理完毕,恰恰好是日头落下,外头只余下斜阳照射在那街道上,他收拾好便推门而出,如果要动身,那还是得快些。
毕竟长安宵禁,约莫是八九点钟的时刻便会有守卫开始巡逻了,景元虽然有自信不会被他们逮住,但是初来乍到,也或许守守规矩为好。
但这规矩不可谓一定要守,怎么便宜怎么来嘛。
景元乐呵呵地,一路打听着,便往那城隍庙外去,他到的时候这天也已经早黑了,白日里看见那些热闹的摊贩全都消失,只余下空旷的街道。
日光分割了阴阳,若说白日里是活人的天地,到了晚上,昏昏黄黄的灯光便成为了阴魂的指路明灯,他仅看见两个戴着高帽的官差,一者拿着哭丧棒,一者拿着勾魂索,景元刚到城隍庙,便与他们撞上了。
“咦——原来是有位尊者莅临。”
“你忘了,今日大人省亲,说得是有位贵客,晚上说不定会到。”
景元打量着这两位,面色惨白的模样,周身上下阴冷的感觉和白日里那位魏先生一模一样。
“在下景元,是来找魏先生的。”
黑白无常二人对视一眼,只往里指了指,随即退开一步,表现得很是恭敬,景元想说些什么,也只是叹口气。
似乎人人都注重他的来处,认为他跟脚不凡,身世背景来得比什么都重要,不可否认,这的确给他带来了许多便利,但是更多时候,景元却不认同这样的治理方法。
因为每个人的未来都被注定,按照俗世功绩来排一个三六九等,殊不知,这样的人才又是多少年难得出现一个。
但或许正对应了乱世当用重典一般,
他只身往里走去,这庙宇之中左右对称,立着的都是恶鬼凶神,最前头立着的便是头戴冕旒的十殿阎罗,但景元却知道,这些塑像可并非死物。
源于这些地府阴神,信徒的念力汇集,在此形成了通感,他在看他们,他们也在看他。
“在下打扰了。”
他行了个礼,此方世界处处都是规矩,他也已经习惯了。
偏殿里,魏征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了,虽然是省亲,按理说他可以在长安逗留几日,但是地府的公务依旧繁多,桌上的案牍实在难以清理,他也无法容忍积压的案件,因此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眼下见到白日里见过的景元到来,他看向眼前这位白发青年,他的生命力澎湃悠远,非是仙神,却也特殊。
“现在我也可以介绍一下自己了,在下姓魏,单名征,字玄成,如今任职地府赏善司。”
“在下景元,初出师门,四海为家,如今落脚长安,魏先生,在下初次抵达长安,也没什么熟人,思来想去,只能是求助于您。”
他叹口气,不过想到眼前这位判官先生既然任职地府,那想必也能向他打听打听师弟的事情。
“我们平辈相称便可,我管你也并非什么凡人,当真是为寻友人,要长久地落脚于这长安吗?”
“是,只是苦于不知找个什么活计。”
魏征笑了笑,思索片刻,他的人脉皆在朝中,但如今阴阳相隔,他更要对得起自己的职责,自然不能干涉朝政之事,思来想去,却也只能想到托自己的儿子帮这位景元先生一马了。
他指望结个善缘,也当是应下这一路省亲,得遇贵人。
离去之时谛听批言,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今看到景元,身上紫气冲天,功德刺目,独行于世间,显得无端落寞,想来也是有难言之隐。
既然是赏善司判官,他岂能让人间善者心寒?这不过是个小忙,他自然能帮。
“既然如此,明日自有人去寻你。”
话毕,他刚想转身离去,却听见景元的挽留声。
“等等……”
魏征有些疑惑,转头看向他。
“先生在地府任职,生死簿上几多姓名,请闻天下生灵的命运皆在地书之上,在下想寻一名修士,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是何名姓?”
“他是只猴子,老师给他起名姓孙,名悟空。”
想起孙悟空来,他便想到与他一路相携漂洋过海的历程,菩提老祖讲课时,他也曾帮他遮遮掩掩打瞌睡一事,现在想来,端的是妙趣横生。
何况,在这个世界,他最熟悉的,也的确只有这只猴子了。
但是魏征却愣住了,他虽然没有与这位孙悟空打过照面,却也听过他在地府里干的事迹,大闹阴曹地府,勾勒生死簿,嚣张的来,又气焰冲天地去,即使如今他平账成佛,地府诸多阎罗也会时时念道。
他再仔细打量了景元两眼,神色有些严肃起来。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在下与他自有同窗情谊,又有相互扶持于微末的陪伴,若是他也承认,想来,便是挚友吧。”
那猴子的跟脚,是女娲补天遗落的一块神石所诞生,他未成名之前,无人知他的过去,可如今景元的到来,反而说明了些什么。
魏征不敢去想这里头有哪些大能的参与,前尘往事已过,现在的孙悟空,也已经是那西方的斗战佛了,看向眼前景元坚定的目光,他垂下眼眸。
往事不能再提,但如果要正直了一辈子的他去说谎,他亦不敢言,只能委婉地组织了一下措辞。
“水陆法会上,若是得幸,你能见到他。”
三藏法师大肆讲经,他的几位徒弟许是想走又不敢走,毕竟三藏法师如今即使成了旃檀功德佛,但没有脱去人间身,只要此世还活一岁,也依旧只是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僧人。
今日才第五日,他将为枉死城内不少阴魂讲经超度,可能要小一月去了,若是景元刚好与那藏在寺里的斗战佛撞上,说不准呢。
魏征说完便离去了,只留下原地皱眉思索的景元。
看他的意思,想来师弟在外也是做了一番大事,不过魏征神情不算太好,不会也是闯了祸吧?
景元想了想一开始活泼好动的悟空,很难说他的性格会是乖乖听话的那种吧。
第180章
夜半三更,魏叔玉却迷迷蒙蒙间听见了什么声音,转头一看,自己那素来严肃的父亲就站在床边看着他,让他不由得浑身上下都是一紧。
“爹、爹!”
“叔玉,你且记着,一位贵人落难,落脚长安南巷中,模样是一白发青年,你看见他,变明白了,我应下他的求助,你明日且去助他,万勿让为父成为失约之人。”
这些话汇成一连段,传入了他的耳里,他只隐隐约约听见一些,这梦里传来的声音模糊不清,他也不管那些,只是连连点头。
待到这声音消失,魏叔玉也猛然惊醒,看向院子外头,只有风飒飒吹过的声音,圆月皎洁,别的却是半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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