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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天色尚且还晚，他只在床边坐了一些时候，便又躺了回去。
另一头， 景元刚刚回到这购置的屋子， 在这异世之中，他也有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小小的院子，对上那天上无垠云空，当得一趣。
而这夜色里，对于普通人来说的平静，在他看来却并不算安宁，街头巷尾的阴魂时常有之，对于他来说，可谓是看得清清楚楚。
各种各样的死法算是叫他大开眼界，这阴世阴魂怎地如此大批量涌入一国都城之中，难道那水陆法会，当真就是度化他们的罪恶？
这样想着，他也对这法会的事感到好奇起来，在各方道统的争夺下，佛道大兴，道门始终不急不缓，亦不争不抢，各有各的想法。
景元闭目歇息，明日之事明日说。
这眼睛一睁一闭，便是一晚上过期，普一睁开眼，四处便是鸟啼虫鸣，景元推开窗，外头的日光大好，他懒洋洋地撑在窗台前，发丝上的红绳垂落，叫别人看来，好一副风景。
或许是他推窗时嘎吱作响的木板声惊动了隔壁，一墙之隔响起了脚步声，随后是门扉轻叩，一道柔和的声音响起，原是昨日那位殷娘子。
“叨扰了，昨日时间尚未来得及，我不好多说，今后左邻右舍难免相互关照一二，我摘了些新鲜果蔬，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我且放在门口。”
随后她又转身回了自己家中，自始至终，景元没有见过这位殷娘子的面，只是他推开门，外头放了些桃子和菜叶，向来也是隔壁邻居自己栽种的，如今恰是收获时节。
他便提着这一篮子进去了，放下东西，又将篮子放在隔壁门口，“多谢殷娘子了，篮筐我亦放在门口。”
一来一去，对于这位寡居罕出的殷娘子，他也有了几分印象。
而昨日傍晚求那位魏先生帮的忙，今日一大早，他洗漱完，果然也有了人找上门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夜梦里看花的魏叔玉，他一大早便醒了，思来想去，既然是已故的父亲前来托梦，那无论真假，他定然也要来看一看。
因此，当他穿着常服到这南巷来时，一路看过去，只听说是一白发青年，只要见他，便能明白。
这也果不其然，透过敞开的门扉，如这童颜鹤发，瞳中宛若有光泽之人实在罕见，更遑论他身材亦是高大无匹，端的是神勇之资。
景元站在门边，只一抬眼，便看见对面的男人打量的目光，他眼睛眯了眯，看向他。
“有什么事吗？”
魏叔玉走过来，他也不婉言一二，恰好是直言不讳，向景元问道：“我听人言，先生可是寻求帮助？”
“是，原来是贵人上门了啊，请进。”
他伸手做邀请状，魏叔玉也不介意这后头屋子的简陋，便与他踏入这小院子，前有水井，上搭着一些木架子，想来也是废弃了，他便与景元一道坐在这院中石凳前。
“先生可是寻一谋生之计？”
“自然，只是我也说不准我能在此待多久，只求清闲些好。”
景元可不会客气，况且若是那位魏征的儿子，对于做到这件事情并不难，眼前的人也在思索，既然是只求一个清闲职位，也无需多的关系，他定然能够办到。
“此事也不难，先生不日便知，只是不知道，先生既然有大能，缘何只隐居闹市？”
“大隐隐于市，这也不失为一项闲趣呢。”
景元笑道，他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说实话，让他在那山里清修，实在是让他不得兴致，还不如在这世中多看看，让他也多心生欢喜。
这样的解释，魏叔玉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隐世高人实在罕见，他能让他的父亲亲自来与他言说，定然也的确是位尊者，因此他行了一礼，便不再打扰景元，就此作别。
他既不巴结，也不谄媚，只如父亲所言那般，只做了此事便好。
而这件事情魏叔玉的确也办好了，只需要一日的时间，景元获得一个闲散官职——市井纠察，什么事也不用干，日日混迹这大街小巷，看看有无妖魔作怪，亦或者奸人为非作歹。
景元便在这长安长久定居下来，为生计所迫的事情一解决，他边想着那水陆法会之事，只是不知悟空师弟到底与这有何关系。
拜访之事他做足了准备，便想往那真佛在寺的庙宇而去，但是白日里都是来来去去的信徒，景元混在其中反而显眼，他只能借着黄昏的景象，慢悠悠往那地方走。
“咳咳……”
咳嗽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侧目一望，是一道消瘦的身影，她手上似乎提着食盒，独自行走在这入寺的路上，他倒没想到，竟然有人会选择与他一样，在黄昏时入寺。
而这声音也让他极为熟悉，那不正是那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殷娘子吗？
是手上提着的食盒太重？还是她本身身体便不太好？景元有些犹豫，如果就这样上前，是否有些太唐突了？
他的犹豫却让前方的女人感受到了些别的气息，她用手帕捂着嘴，转头看向景元，眼神有些疑惑。
“可是我走的太慢，挡了公子的路？”
“并未，抱歉，在下没有恶意，倒是多谢前两日你送的果蔬，在下景元。”
他这么一提，殷娘子也想到了，脸上的神情闪过一丝惊讶，原来是她新来的邻居，一道相遇在这拜佛求经的路上，这缘分实在难以描摹。
“原来是你。”
她摇摇头，站到一边去，看起来是想给景元让路，他却并没有越过她直接往前而且，反而漫步与她一道走在这路上，开始与她搭起话来。
“我观世人拜佛，皆是求一个早时，殷娘子怎么来的这么晚？”
“因为我不是来拜佛的，只是来看看……”
看看什么？她细碎的声音模糊在了嘴边，连景元这般耳聪目明，也没有听清。
“景先生呢？这么晚了，总不会也是来拜佛的吧？”
“哈哈哈，我在找人，前些日子有人同我说，这水陆法会能遇见我想遇见的人，抱着试试的心态，我就来了呗。”
夜风轻轻吹过他的发尾，声音听上去潇洒不羁，带着无事一身轻的感受，却让山上的猴子坐立不安，他实在是心烦意乱。
“猴哥，猴哥，你要是真的想去看你那花果山的猴儿们，你干脆走了吧，师父这里我来看着。”
八戒虽然总是好吃偷懒，插诨打科一流，但是真遇上事儿了，他也不是什么不靠谱的人。
“我倒是想走，但是，我总觉得心头难安，叫我不能离开这里。”
他这么说着，心里也装着怀念，这世上能称得上是他兄弟挚友的人不多，依稀记得千年前那位笑着看他的景元师兄，教他人情世故，又与尚且还是一只野猴的他跨越万水千山。
成为齐天大圣的一路实在艰难，五百年戒骄戒躁，又兼八十一难风雨兼程，他虽桀骜，却也偶然会想起自己尚且在师父坐下的日子，师兄想必也在听学讲道，又精进了不少吧？
只是他再想打瞌睡，可就没有师弟帮他打掩护了。
或许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孙悟空脸上勾起了一抹笑容，叫八戒看得稀奇，他一手拿着那顺来的素斋，扒拉着碗里的饭是吃的哼哼唧唧的，看着师兄一笑，他急忙擦擦嘴。
“嘿，你这泼猴，多难得见你笑一笑，明日里的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呆子，更要叫你一边呆着去，少在那里管东管西，日日里不是吃喝就是贪睡，成了这般痴痴肥肥，啧。”
孙悟空看他一眼，随即别过脸去活，像是被玷污了眼睛似的，八戒一听也不气恼，他爱干什么干什么，这取经都结束了，说的好听是净坛使者，那不就是闲人一个？
他们两人坐在佛台上，又被供在大殿里，实际上，不过是个幻象，要是有人能看破这虚妄，自然能看清，一猴一猪不改本性，一者坐得桀骜不驯，满脸凶相，一者依旧满身孽欲，不改贪吃之性。
谁说这西行之路叫他们这些顽劣收束了本性，磨去了风骨，不过莲台前头坐，虽然顽劣之心依旧，但却会为众生苦楚收手。
劝他们的不是佛，是众生才是。
菩提祖师看清了他的未来，才会让他离开斜月三星洞，去那尘世闯荡，那时候他满心不解与迷茫，现在想来，师父看向他的眼里，也许带了许多慈爱与祝福吧。
而如今，他看向殿外，看了看那天时。
“算算时间，师傅的母亲又要来送饭了吧？呆子，你快去候着。”
第181章
猪八戒在莲台上睁眼， 一口气吹出去，只瞧见一个身形壮实的僧人站在了殿中，他已经习惯孙悟空使唤他了。
“每次都是我去， 你就在这里躲清闲。”
但是他只是嘴上抱怨，动作上还是老老实实的去了，孙悟空只看着他走出大殿，随后又埋头发起呆来。
但是过了好一会儿， 他似乎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千百年来无法忘却。
外头的景元和殷娘子拾级而上，那辉煌的庙宇映入两人的眼前， 殷娘子来去的多了，自然对这一点也不感到惊叹了， 但景元看了看这上头的风景，却也觉得稀奇。
高大的佛像屹立在这山巅，就那样俯瞰着众生，在烟紫色的晚霞里，只剩下半边身子露着金芒。
景元在这里站住脚，若有若无的经纶声传出来， 让人听得头脑发昏，他听菩提祖师讲课都头疼，何况听佛经呢？
这东西哪里适合他这个几百岁的老人家， 再一想他那活泼顽皮的师弟，他更是坐不住吧？
这样的思绪没有多久，他便看见远处走来一位身着深褐色僧袍，挺着个大肚子的和尚来，他笑得一脸和蔼，慢悠悠走过来，身上还传来一股食物的香气，看来是刚吃过斋饭了？
“阿弥陀佛，施主，您又来了。”
他朝殷娘子行了一礼，对她的态度那是毕恭毕敬，景元有些诧异，这态度不像是对寻常礼佛的香客，更像是什么呢？
他说不清楚，也对这之中的恩怨纠葛并不感兴趣。
“劳烦您了，大师傅，想必那孩子还忙着。”
她低头，将手中的食盒交给他，随即转身便想走，这大高个和尚也是习惯了她这模样，只是伸手，又再询问了她一句：
“真的不见一见师傅吗？”
“不见了，我们就这样，也能各自安好。”
她不愿意再见自己的孩子一面，毕竟以这样的面目活下来的她，哪有资格当得上一句在世功德佛的生身母亲呢？知道他还安好，殷温娇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要问这世上谁真的吃过唐僧肉？那只有她一人了，连着血肉落入她喉间，当时她的心中恨意难平，更是心忧孩子的未来，本意只是为了日后好与孩子相认，却不料他生来神异。
因吞食自己儿子血肉得来的长生，叫一个母亲只要一回想起来，内心便时时挣扎痛苦，那十八年苟且偷生，又到大仇得报，嗔痴怨念皆犯，又哪里来的颜面面对如今的三藏法师、旃檀功德佛呢？
猪八戒叹口气，也不再劝解，看着殷娘子渐行渐远，又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景元，他可没见过这人，如今他跟着殷娘子一起上山，看他身上清气，定然也不是个佛门信徒。
“施主，你可有什么事啊？”
“我找人，顺便转转。 ”
景元冲他笑了笑，只得来八戒点点头，一脸高冷的模样，实际上是想快些跑回去了，但是景元的话语传出去，独特的声音却传入了前方的大殿内部。
无所事事的孙悟空双目一亮，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这声音实在耳熟，但是，和他记忆里想的那个人，会有可能吗？
他几乎坐不下去，幻化分身都不会了，直接从莲台跳下去，大步跑了出去，只看见大殿前香火炉边站着的白发青年，他用红色头绳扎了一个高马尾，蓬松的头发垂落在脸侧额前，说起话来天然便带了几分笑意。
那道身影，无论再过多久，他都不会忘，他从海里把他捞起来，又在师门里与他朝夕相处，日日欢笑，那是他的……师兄啊。
八戒只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找了个空档，往后一看，眼珠子差点给瞪出来了，只见孙悟空半点都不遮掩了，穿着他那锁子甲，脚上又蹬着步云履，一身可是威风又飒气。
而这猴脸上都是急切，身还未至，脸上洋溢的喜悦已经冲出云霄，更甚者，他大喊了一声，“师兄！”
师兄？大师兄叫谁师兄？八戒一脸迷糊，他只是出来了两三分钟，这场面怎地让他越发地不理解了？这故事的发展也不对啊。
“阿弥陀佛啊，猴哥，你别乱喊啊。”
他这么说，却只听见身旁的景元那低沉的声音响起，话语里也带上了笑意，甚至于还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师弟，原来……你在这里啊。”
他叹了口气，原来他来得这么显眼，说是水陆法会会有机会遇上，原来真就在这里，只是看他一身金甲，化作人形的模样长得一脸桀骜不驯，当真是差点让他不敢认。
孙悟空嘻笑两声，千年的风霜被他的笑脸掩盖，他似乎又变回了曾经那个逍遥又快乐的小猴子，直接凑到景元身前，眼神也是亮晶晶的，比之从前在斜月三星洞的时候更闪亮。
“师兄，我一听见你的声音，便出来了，你怎么在这儿？可是师父也把你赶出来了？这千年你过得如何？可当真是——一点都没变。”
他绕着景元看来看去，摸摸他的肩膀，又抬起他的臂膀，左看右看，语气可比平日里温柔得了不少，一旁的八戒听得一脸毛骨悚然。
他站这儿也是吃上瓜了，号外号外，大师兄竟然还有师兄？ ！这野猴子啥时候背着他们在外头有师兄了？
“哼，早说嘛，来找大师兄的，那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这位——师兄？”
八戒还想说什么，却只被孙悟空一推，凶了他一眼，“快把斋饭送给师傅吧，少在这儿当什么显眼包。”
八戒被他一推，差点没站稳摔个四脚朝天，现在也是一趔趄，他拢拢衣袖，滴溜着手上的食盒，脸上都是对孙悟空本人八卦的向往，偏偏他又打不过，只能一脸不服气，一步三回头地往寺院里走。
景元看着他们打闹，比起不远的记忆里，孙悟空已经是大变样了，他拍拍他的肩膀，向他解释起自己在这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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