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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晏逐水打字,想问照片上的男人是谁,又觉得多余。
“她大学时的师兄,现在是个建筑师。”洛林远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挺好的。”
晏逐水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恨,甚至没有难过,只有点像丢了东西的茫然,像小时候弄丢了最爱的玩具,知道找不回来了,却还是忍不住空落落的。
“您要去吗?”晏逐水打字,指尖有点抖。
洛林远没立刻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琴边,指尖悬在琴键上,没按下。过了会儿,他才低声道:“不去。”语气很轻,却没犹豫,“太远了。而且……没什么好去的。”
晏逐水把请柬叠好,放进茶几的抽屉里,压在那本《基础和声学》下面——那里夹着片银杏叶,是上次捡的,已经压得平整,金黄得像阳光。
“要不要喝杯热牛奶?”他打字,“我去热。”
洛林远没反对,只是靠在琴边,看着窗外的月光——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枝桠光秃秃的,像漏了的梳子。
热牛奶端来时,洛林远正翻那本《对位法研究》,书页被他翻得“沙沙”响。晏逐水把杯子放在他手边,没敢打扰,转身想回保姆间,却被拉住了手腕。
“晏逐水。”洛林远的指尖有点凉,“你说……我以前是不是很混蛋?”
晏逐水愣了愣,连忙打字:“不是。”
“就是。”洛林远笑了笑,是自嘲的笑,“那时候总觉得她离不开我,总把她的好当理所当然。她跟我提分手时,我还觉得她是闹脾气,等着她回来哄我……结果等来了张请柬。”
他低头喝了口牛奶,热气模糊了他的睫毛:“她离开那天,也是个雨夜,跟我手伤那天一样。她给我发消息说‘林远,我走了’,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没回。后来才知道,她那天是偷偷去医院复查抑郁症,医生说她再不走,就要垮了。”
晏逐水的心揪了揪——他从不知道何虞欣的抑郁症那么重。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洛林远的指尖摩挲着杯壁,“只想着钢琴,想着输赢,忘了她也会累,也会疼。”
“都过去了。”晏逐水打字,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何小姐现在很幸福。”
洛林远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理解,像杯温水,慢慢熨帖着心里的皱。他忽然笑了,抬手弹了下晏逐水的额头:“傻样。”
“洛先生也别想了。”晏逐水打字,眼里带着认真,“明天还要去医院复健。”
“知道了。”洛林远把牛奶喝完,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去睡吧。”
晏逐水拿着杯子往外走时,听见身后传来钢琴声——是《枯叶》的尾音,洛林远用右手弹的,和弦软得像怕碰疼什么似的,弹到最后一个音时,故意延了半拍,余音在月光里飘了很久,像句轻轻的再见。
第二天复健时,张医生看出洛林远的情绪不对,捏着他的手指活动时,笑着打趣:“怎么了?小晏做的葱油面不好吃?”
洛林远没笑,只是低声道:“张医生,那个神经外科专家……什么时候来?”
张医生愣了愣,随即笑了:“你想通了?下周三。何小姐昨天还跟我念叨,说怕你不去。”
“我去。”洛林远的指尖动了动,“不是为了弹钢琴,就是想……让手松快点,教这哑巴弹琴时,不用总骂他笨。”
晏逐水坐在旁边,听到这话,脸有点热,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知道,洛林远是终于肯放过自己了。
“这就对了。”张医生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不管能不能回到以前,把身体照顾好才是正经事。对了小晏,你的手怎么样?上次开的药膏擦了吗?”
“擦了。”晏逐水连忙打字,“好多了。”
“那就好。”张医生收拾着复健工具,“你这手是双好手,别总干粗活,多练练琴——林远,你可得好好教,别耽误了好苗子。”
“知道了。”洛林远哼了声,却把复健球往晏逐水手里塞了塞,“下午教你弹《枯叶》的华彩段,敢弹错就罚你擦三遍琴。”
晏逐水用力点头,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下午练琴时,洛林远果然没食言。他把《枯叶》的总谱摊在琴架上,指着那段密密麻麻的十六分音符:“这里要快,但不能慌,指尖要像踩在落叶上,轻着点,别砸琴。”
晏逐水试着弹了弹,指尖有点僵,音挤在一起,像堵在门口的人。
“笨死了。”洛林远敲了敲他的手背,“手腕放松!你是弹琴,不是打铁!”
晏逐水连忙调整手腕,又弹了遍——这次好多了,音散开了些,像风吹过枯叶堆,沙沙响。
“对了。”洛林远的声音软了些,“再快半拍,像……像你上次在公园追落叶的样子,急着抓,又怕抓碎了。”
晏逐水想起上次捡银杏叶时,他追着一片被风吹跑的叶子跑了好几步,洛林远站在原地笑他“傻”,却悄悄把那片叶子捡起来,塞给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这次真的弹对了,音符像被风吹起的枯叶,急急忙忙地跑,却又轻又软,没碰疼琴键。
“还行。”洛林远看着他,眼里带着点难得的笑意,“比我第一次弹时强。”
晏逐水的心跳漏了一拍,拿出手机打字:“洛先生第一次弹错了吗?”
“当然没有。”洛林远嘴硬,“我只是……觉得你弹得还行。”
两人正说着,门铃响了。晏逐水去开门,看到周明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小晏啊,林远在吗?”
“周老师。”晏逐水连忙侧身让他进来,打字:“在琴房。”
“正好正好。”周明诚走进来,把布袋子往茶几上一放,“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个东西,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洛林远从琴房出来时,手里还捏着谱子。看到周明诚,愣了愣:“周老师?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宝贝。”周明诚从布袋子里拿出个旧录音笔,“上次听你说改了《枯叶》,我想起这个——是你大学时弹的《枯叶》初稿,当时你弹完就忘了存,我偷偷录的。”
洛林远接过录音笔,指尖有点抖。周明诚按了播放键——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比现在生涩,却带着股不管不顾的锐气,像年轻的刀子,划得人心慌。弹到一半,有个音弹错了,里面传出洛林远的声音,带着点懊恼:“靠,又错了。”
洛林远的脸“腾”地红了——是他二十岁的声音,又冲又毛躁。
“听听。”周明诚笑着说,“那时候你总弹得像跟谁置气,现在弹得软了,也暖了。”
洛林远没说话,只是把录音笔攥在手里,指尖捏得发白。
“对了林远,”周明诚忽然想起什么,“下周六有个校友聚会,都是以前音乐学院的老同学,你要不要来?就当……见见老朋友。”
洛林远愣了愣,下意识想拒绝,却瞥见晏逐水——他站在旁边,眼里带着点期待,像希望他去。
“我去。”洛林远忽然说,“但我要带他去。”他指了指晏逐水。
“当然当然。”周明诚连忙点头,“人多热闹,小晏也一起来。”
送走周明诚,洛林远把录音笔往口袋里一塞,没说话,转身往琴房走。
“洛先生。”晏逐水追上去,打字,“您不想去校友聚会可以不去的。”
“谁说我不想去?”洛林远回头瞥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见某些人。”
晏逐水知道他说的是以前那些总跟他比输赢的同学。他拿出手机打字:“要是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说了去就去。”洛林远哼了声,“我倒要让他们看看,我洛林远就算弹不了《钟》,也比他们这些只会弹《致爱丽丝》的强。”
晏逐水看着他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知道,洛林远不是想去炫耀,只是想试着走出过去的笼子了。
晚上吃饭时,晏逐水做了洛林远爱吃的红烧肉,炖得软烂,连汤汁都稠得能挂住勺。洛林远吃得没说话,却把碗里的肉都挑着吃了,连汤都喝了小半。
“下周会诊……”晏逐水收拾碗筷时,忍不住打字问,“您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洛林远靠在沙发上翻杂志,语气淡,“不过是看看手,又不是上刑场。”
晏逐水没再问,只是把他的保温杯洗干净,泡了杯温蜂蜜水放在他手边——他知道洛林远是嘴硬,心里肯定还是有点慌。
第二天早上,晏逐水在洛林远的床头发现了那支旧录音笔——他昨晚肯定听了,因为录音笔的电量少了一格,旁边还放着张纸条,是洛林远写的:“华彩段改得不错,比年轻时强。”
晏逐水把纸条叠好,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夹在“洛先生教我弹《枯叶》”那页——那里已经夹了好几片银杏叶,都是他和洛林远一起捡的,金黄得像串小太阳。
周三去会诊那天,洛林远特意换了件深灰的羊绒衫,还让晏逐水把头发梳整齐。“去医院,别邋里邋遢的。”他站在玄关看晏逐水系鞋带,“医生问什么就说什么,别傻站着。”
“知道了。”晏逐水点头,打字,“洛先生要不要也梳一下头发?”
洛林远的头发有点翘,是早上没梳好。他瞪了晏逐水一眼,伸手胡乱扒了扒:“要你管。”
会诊很顺利。那个国外专家是个和蔼的老太太,捏着洛林远的手指活动了半天,笑着说:“恢复得不错。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到以前的灵活度,但弹一些简单的曲子没问题。”
“真的?”洛林远的声音有点抖。
“真的。”老太太拿出张片子,“你看,神经恢复得比预想中好。再做几个月复健,配合音乐疗法,应该能弹一些中等难度的曲子,比如……肖邦的夜曲。”
洛林远看着片子,没说话,眼眶却红了——他从没指望能弹夜曲,能弹《枯叶》就够了。
“谢谢医生。”晏逐水连忙打字道谢,眼里也热了。
“不客气。”老太太拍了拍洛林远的肩,“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音乐不止一种方式,弹不了炫技的,弹温柔的也很好。”
走出医院时,阳光正好。洛林远看着手里的会诊单,忽然笑了——是真的笑,不是自嘲,也不是嘴硬,是眼里有光的那种笑。
“傻乐什么?”晏逐水打字问。
“没什么。”洛林远别开脸,耳根有点红,“就是觉得……挺好的。”
“嗯。”晏逐水点头,打字,“挺好的。”
两人沿着马路慢慢走,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被风吹得滚来滚去,像没人要的枯叶,却也像在跳舞。
“晏逐水。”洛林远忽然说,“等我手再好点,我们把《枯叶》弹完吧。”
晏逐水猛地抬头,眼里亮得像星星:“好!”
“弹完就……”洛林远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弹给周老师听,弹给张医生听,弹给……所有想听听的人听。”
晏逐水用力点头,眼眶热了——他知道,洛林远是终于肯和过去和解了,也终于肯和自己和解了。
回到公寓时,晏逐水在信箱里摸到个信封,是本地寄来的,收件人是洛林远。他拿出来递给他,信封上的寄件人地址是音乐学院,字迹是周明诚的。
洛林远接过信,拆开来——是张校友聚会的邀请函,周明诚在上面写了行字:“林远,来看看吧,大家都很想你。”
“去吗?”晏逐水打字问。
洛林远看着邀请函,忽然笑了:“去。”他把邀请函往口袋里一塞,“当然去。”
晚上练琴时,洛林远没再像以前那样急着纠正晏逐水的错音,只是坐在旁边看他弹,偶尔出声提点:“这里轻一点”“那里快半拍”。晏逐水弹得越来越顺,指尖落在琴键上时,竟有点舍不得停。
“弹得不错。”洛林远忽然说,“比昨天强。”
晏逐水抬头看他,眼里亮着光。
“不过……”洛林远话锋一转,“还是没我当年学得快。我五岁弹《小星星》,一遍就会。”
晏逐水拿出手机打字:“洛先生是天才,我不是。”
“知道就好。”洛林远哼了声,却站起身走到琴边,“再弹一遍《枯叶》,我跟你一起。”
晏逐水愣了愣——一起弹?
洛林远没解释,只是坐在他身边,左手轻轻落在琴键上:“你弹右手,我弹左手伴奏。”
晏逐水点点头,指尖落下时,心跳得有点快。他的右手旋律响起时,洛林远的左手和弦轻轻跟上来——简单的分解和弦,却像给小溪加了岸,稳稳地托着旋律走。
洛林远的左手还不太灵活,按和弦时有点慢,却没抢拍,总是等他的旋律落下,才轻轻跟上。两人的指尖偶尔碰在一起,像花瓣落在琴键上,轻得没声音,却烫得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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