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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稳住身体,竖起耳朵,努力分辨屋里的动静。
除了隐约的电视声……似乎……好像……真的有一点点……
喵……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点慵懒和撒娇意味的猫叫声,透过窗户缝隙,飘进了卓向文的耳朵里。
真的有猫!
卓向文心头一跳,好奇心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想看得更清楚些,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探,脚尖在湿滑的石磨盘边缘用力一蹬。
脚下青苔一滑!
“啊!”卓向文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手忙脚乱地挥舞着,却无法阻止下坠的趋势。
噗通!
他结结实实地栽进了墙根下那片茂盛的夜来香花丛里。
枝叶被压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浓烈的花香混杂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
“谁?!”
主屋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一道高大的人影出现在门口,背对着屋内的灯光,看不清表情,但周身散发令某人心惊的凶恶。
卓向文狼狈不堪地从花丛里挣扎着坐起来,头上、身上沾满了泥土和夜来香的花瓣、叶子,脸上还被花枝划了一道浅浅的红痕,火辣辣的疼。
他抬起头,对上门口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锐利的眼睛,瞬间尴尬得恨不能原地消失。
向星玮站在门口,逆着光,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看清花丛里那个狼狈的身影时,周身那股警惕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和一丝极淡的戏谑。
他双臂环抱在胸前,结实的手臂肌肉在背心包裹下线条分明。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在卓向文沾满泥土草屑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扒墙头时蹭脏的衣裤上,最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明知故问的玩味:
“找猫?”
卓向文:“……”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找个借口,比如“我路过”、“我东西掉了”……但看着向星玮那洞悉一切的眼神,所有谎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用脚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然后再把脸埋进三室一厅里。
就在这时。
“喵呜~”
一声清晰而娇气的猫叫从屋里传来。
紧接着,一道橘黄色的身影,像一团移动的暖阳,迈着优雅慵懒的步子,从向星玮脚边溜了出来。
是一只体型圆润、毛色鲜亮、虎头虎脑的橘猫。
它似乎对外面的动静很好奇,琥珀色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先是蹭了蹭向星玮的裤腿,然后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花丛里那个不速之客。
看到那只活生生的、油光水滑的橘猫,卓向文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甘和疑惑一下全灭了。
真…真有猫……
还是只……看起来很憨很胖的橘猫?
橘猫似乎对卓向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它迈着猫步,小心翼翼地凑近花丛,在卓向文面前停下,仰着小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他沾着泥土的手指。
然后,在卓向文惊讶的目光中,它竟然轻盈地一跃,直接跳上了卓向文屈起的膝盖。
“哎!”卓向文吓了一跳,身体僵住,一动不敢动。
橘猫却毫不在意他的僵硬,自顾自地在膝盖上转了个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噜的声音。
甚至伸出粉嫩的小爪子,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在卓向文的大腿裤子上踩踏起来,标准的踩奶动作。
“……”卓向文彻底懵了。
膝盖上传来毛茸茸、沉甸甸又带着温热的触感,还有那细微的震动和呼噜声……奇异地抚平了他刚才的尴尬和窘迫。
向星玮一步步走到了花丛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人一猫的互动。
他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屋内透出的暖光,也映着卓向文此刻有点呆愣又有点柔软的侧脸。
“它叫小炸毛。”向星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和笑意。
“小炸毛?”卓向文下意识地重复,目光落在膝盖上那只橘猫光滑顺溜的皮毛上,“它毛不是挺顺的嘛……”
话没说完,他猛地反应过来!
炸毛?!
这名字……!
他倏地抬起头,对上向星玮那双含着明显笑意的深邃眼眸。
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向星玮!!”卓向文瞬间炸了,脸颊爆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真炸毛猫,膝盖上的橘猫都被他惊得停止了踩奶,疑惑地抬头看他。
“你内涵我?!!”他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膝盖上的猫,又羞又怒,“你给它起这名什么意思?!!”
向星玮看着他又羞又怒、耳根红透、像只真正炸毛小猫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弯腰,动作自然地朝膝盖上的橘猫伸出手,声音低沉:
“小炸毛,回家了。”
橘猫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被向星玮的气息吸引,喵了一声,轻盈地跳下卓向文的膝盖,蹭着向星玮的手,跟着他亦步亦趋地往屋里走。
留下卓向文一个人,呆坐在夜来香花丛里,脸上红得滴血,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膝盖上似乎还残留着猫咪的温度和踩踏感,可心里却被那个名字搅得天翻地覆。
小炸毛……
他内涵我!他绝对是在内涵我!这个混蛋!
就在他羞愤交加,恨不得把脸埋进花丛里再也不出来的时候——
嗡!嗡!嗡——!
他塞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像疯了一样剧烈震动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屏幕上跳动的,赫然是……爸爸。
卓向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原本因羞恼而滚烫的耳根也骤然冷却。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微微发凉,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这个时间点打来……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手机持续震动着,铃声固执地切割着夜晚的宁静,像某种不容忽视的召唤。
卓向文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划开了接听键,将冰凉的手机贴到耳边。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电话那头,一个压抑着巨大怒气、带着明显疲惫和失望的中年男声,狠狠砸了过来:
“文文?是我。”
卓永年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音隐约有杯盏碰撞的声响。
“你哥……宇轩他,给我打电话了。”
卓向文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拳头。
卓永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解和痛心:“你怎么回事?!怎么能把你哥拉黑?他是你哥!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成这样?你知道他多难过吗?!”
他的质问刺得卓向文心脏抽痛。
难过?那个用恶心短信骚扰他的人会难过?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控诉孟宇轩的短信,想告诉父亲自己才是被骚扰、被伤害的那一个!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太清楚父亲对家庭和睦的执念,以及对孟宇轩这个懂事继子的偏爱。
电话那头,卓永年似乎努力压抑着怒火,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要求:“文文,你听爸说。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你现在就给你哥发个信息,道个歉!主动联系一下他!他是哥哥,你态度好点,这事就过去了。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道歉?
让他给那个发下流短信的混蛋道歉?
一股巨大的委屈、愤怒和被至亲之人误解的冰冷绝望猛地笼罩了卓向文。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为孟宇轩一句不知真假的难过,就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命令自己道歉……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口那股撕裂般的钝痛。
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情绪而变得异常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清晰地地传入话筒:
“……道歉?”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那句冰冷刺骨的话:
“除非我死。”
嘟——!
卓向文猛地把电话挂断。
夜来香的浓烈香气在冰冷的夜色里盘旋,刚才橘猫踩奶留下的那点温暖错觉早已荡然无存。
卓向文维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僵硬地坐在冰凉的花丛泥地上,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雕像。
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无声地泄露着那几乎将他淹没的、巨大的痛苦和绝望。
不远处的屋门口,向星玮的身影不知何时重新出现。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蜷缩在黑暗中、无声颤抖的孤独背影,深邃的眼眸在夜色里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第14章 电话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卓向文几乎是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回外婆家的。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堂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外婆正戴着老花镜缝补什么,听到动静立刻抬头。
“小小?咋回来这么晚?饭在锅里温着……”外婆的话在看到卓向文惨白如纸、失魂落魄的脸时戛然而止。
她放下针线,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怎么了乖孙?出啥事了?摔着了?”
卓向文嘴唇动了动,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避开外婆关切的视线,像一缕游魂般飘进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
灯也没开,他直接把自己摔进了冰冷的被褥里,蜷缩起来,脸深深埋进枕头。
黑暗中,卓永年那失望痛心、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孟宇轩那张伪善恶心的脸,还有那条充斥着下流词的短信……
无数碎片疯狂撕扯着他的神经。
那句“除非我死”说出口的决绝,并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像冰水倒灌,冷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嗡——嗡——嗡——!
刚被他随手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再次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卓向文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颤抖了一下,死死闭上眼睛,用枕头捂住耳朵,试图隔绝那催命般的震动。
一次……
两次……
三次……
震动终于停了。
还没等他喘口气——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手机像是开启了某种狂暴模式,信息提示音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频率疯狂炸响,屏幕不断亮起、熄灭,再亮起。
卓向文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结了。
他僵硬的指尖颤抖着,仿佛用尽毕生的力气,才终于摸到那个滚烫的、不断震动的手机。
屏幕解锁的瞬间,卓永年的微信聊天框被顶在最上面,上面赫然显示着十几条未读的语音。
点开聊天页面,光是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红色圆点,卓向文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
他手指颤抖着,点开了第一条语音。
卓永年压抑着巨大怒火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卓向文!你长本事了?!敢挂我电话?!还敢说那种混账话?!什么叫除非你死?!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爸?!我是怎么教你的?!啊?!”
第二条语音无缝衔接,语气更加严厉,带着深深的失望: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放着好好的家不回!跑到乡下干什么?!是家里亏待你了?!还是我这个当爸的对不起你了?!让你这么跟我说话?!我看你就是被惯坏了!越来越不像话!”
第三条语音充满了命令式的压迫感:
“明天!最迟明天下午!你给我回来!立刻!马上!听见没有?!这个家还没散呢!轮不到你在这里耍性子!有什么话,当面跟你哥说清楚!一家人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一条又一条!
60秒!
60秒!
60秒!
每一条语音都像一个沉重的枷锁,狠狠砸在卓向文身上。
卓永年愤怒的咆哮、失望的痛斥、不容置疑的命令,将他彻底淹没。
字字句句,都在指责他的不懂事、他的任性、却没有一句……是关于他自己的委屈,关心他好不好的短信。
就在卓向文被爸爸的语音轰炸得摇摇欲坠、几乎崩溃的时候——
叮咚。
一条新的语音发送过来,声音自动播放。
孟玫珊那刻意放柔、带着虚伪担忧和明显偏袒的声音传了出来:
“小文啊……阿姨知道你心里可能有点不舒服,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你哥他……唉,上次你砸了他一下,他手腕骨疼了好久,拍了片子说差点就骨裂了……他一直忍着没告诉你爸,就是怕你爸生气骂你……你这孩子,怎么还不领情呢?听你爸的话,快回来吧,跟你哥好好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啊?别让你爸再操心了……”
差点骨裂?
颠倒黑白!
血口喷人!
这对母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步步紧逼,把他往绝路上逼!
一股怒火混合着绝望,在他胸腔里彻底爆发,烧断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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