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先帝,发出嗬嗬响动,费劲力气也只能抓住身上的毯子,挣扎地坐起来。他坐起来就不动了,紧紧盯着师离忱好半晌,似感慨,也似临死前的叹息,道:“朕给师家,养出了一个好皇帝啊。”
这句话好像耗费了他大半精神,脸也随着这句话说完后,变得灰白。
师离忱静静地看着他,“不会的。”
先帝猛地咳嗽两声,没反应过来意思,“……什么?”
师离忱道:“师家不会有皇帝。”
先帝怔住。
师离忱继续道:“继后出自穆家,虽是蠢了些,但野心可不小,孤若发了旧疾病重,随了她的意,让她垂帘听政也未尝不可。”
“你疯了!”
先帝陡然变了脸色,或许是怒火让他有了精神,竟开口大骂:“你怎敢让外戚干政,你要把这江山拱手让人不成?!”
与先帝不同,师离忱情绪始终平静,“让给穆家不行,镇国侯战功赫赫,可治国之上稍有逊色,穆家小一辈又没一个成器的。”
话音落下。
先帝面色稍稍转圜,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
下一刻。
师离忱道:“你不是最恨南晋帝了?南晋帝能生,生得好几个皇子,挑一个成器的出来养着,正好也叫这天下一统,你觉得怎么样?”
“……你!”先帝气急,呕出两口血。
“别动气。”师离忱叹道,“毒还没喂呢,别先气死了。”
先帝:“孽障!”
师离忱敛眼,搅了搅手中的汤药,“还有个事忘了和你说,你死后葬在皇陵,我母妃葬在江南,哪怕你下地狱也见不到她。”
闻言,先帝目眦欲裂,胸前剧烈起伏,俨然气得不轻。
师离忱并未说完,回忆着往年旧事,陈述道:“她本有个和睦的家,是倒了大霉才被你看上,偏偏被困在这宫墙之中还天天做着逃出生天的大梦,想回江南做回木工的妻,可惜回去的只有一捧灰,连家都被烧没了。”
他很好奇的问先帝,“所以你是怎么好意思下诏,要与她合葬的?”
大势已去,再怎么气也无济于事。先帝渐渐平复了情绪,看着师离忱的目光沉痛,道:“是她,先背叛的朕。”
师离忱并不关心这些,也不想听他讲什么莫名其妙的故事,摸着手里的药差不多温了,他笑容满面地掐着先帝的喉咙,给他灌下去。
毒是剧毒。
入腹不到半刻钟便发作,死得很痛快,先帝却笑了,他捏住师离忱的衣摆,“哈哈哈哈哈朕果然没看错你!!”
他嘴角有血溢出来,脸上表情却还是癫狂的,笑得难听却放纵,“你果然会动手杀朕,权是个好东西,你舍不得的!你舍不得的!呃——”
一口血涌上来,先帝被血堵住了喉咙,不能再说话,神情却是得逞后的快意,脱力躺在榻上,对上师离忱的冷眼,笑得畅快极了。
他又一次算计了中意的继承人。
御案上的密信,是给镇国侯打完仗后预备的催命符,无论是输是赢,镇国侯一族不留。
太子只要打开看了,就必须做出选择。
他培养出的太子,他最为了解,太子一定会把超出掌控的事,扼杀在摇篮。
比如杀了他这个皇帝继位,烧毁密信保住将军。
瞧太子那双眼睛……多傲气啊。
先帝倏地将口中喉间堆积的血咳出,气若游丝道:“继位者,只要是朕和她的血脉,足矣。”
他根本不在乎死后,月商的江山被送到谁手中,师离忱是他亲自选出来的太子,以无数同根鲜血培养出来的王。
只要他在。
这个江山,就不会败。
他这个儿子,绝对绝对不会让事情,超出他的掌控,哪怕是要把月商送出去,也会送到一个认可的,能让天下安定的人手里。
先帝眼睛睁得鼓圆,瞳孔逐渐涣散……似回到年少,在江南等他的姑娘尚未梳起妇人发髻,眼中饶有光彩,朝他伸手——
小王爷,我来接你啦。
阿落,我来找你了。
师离忱面无表情的目睹先帝咽了气,抬手为他阖上不肯瞑目的眼睛。
“……”
殿内死气淡淡。
师离忱知道,但也不知道。
比如他知道皇帝刻意让他发现的密信,毕竟那么显眼的陷阱。
他也知道,皇帝要他亲手弑君,就像前几次一样,引导他除掉一个又一个兄弟。
愤怒是假,临终前的话也是真假掺拌。其实皇帝早就想殉情去见他母妃了。
师离忱感到可笑。
情种?他那十几个在坟墓里的兄弟不答应,满后宫的妃嫔也不答应。
但他不知道皇帝把他看得那么透彻。
师离忱看着先帝的尸体,眼神带着几分迷茫。
一夕之间,竟忽然间发觉,他从未看透过他向来荒唐的父皇。
父皇以性命给他上最后一课,让他舍掉所有的血脉之亲。
——哪怕没有多少。
“殿下。”乐福安踏进寂寥的殿中,看到已经死去良久的先帝,俯首道:“节哀。”
师离忱语调平缓,“你说……孤做错了吗?”
“殿下没错。”乐福安道,“殿下永远都不会错。”
师离忱情绪莫辨道:“倘若孤要你死呢?”
此话一出。
乐福安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直接双膝跪地,拔出袖间匕首往颈项最脆弱的致命点刺去。
“当啷。”
刀刃被飞来的药碗挡住。
气氛寂然片刻。
“活着吧。”师离忱用帕子擦拭手上的药渍,眼睑低敛,“孤只是没想到,是你违背了孤的旨意杀她。”
乐福安叩首道:“她伤及殿下性命,若留着她假死出宫,保不齐日后会有人得知真相,以她来要挟您。”
师离忱古怪地笑了一声,“别有下次。”
*
……又做噩梦了。
师离忱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起身,手挑开了床帐,唤道:“来人。”
眼眸一瞥,乐福安内殿椅子守着,听到动静便急匆匆地过来搀扶,“圣上小心,睡了这许久身子还没活动开,先莫下榻。”
“太医怎么说。”师离忱就着乐福安的手,喝茶水,润了润嗓子,瞧着乐福安眉头紧皱,笑着宽慰道:“别紧张,朕没觉得哪里难受。”
乐福安愁眉苦脸,“圣上还乐呢,太医令猜测是蛊,怕是都被种下去好多年了,一直吸食圣上的精气神,这些日子才初现端倪。”
师离忱不太在意,漫不经心道:“有解法了?”
“没呢。”乐福安温声细语道,“太医令去想办法了,他说是在南庙有位故交的道人,对稀奇古怪之症颇有研究,只是得他过去请,旁人不行。”
师离忱揉着眉心缓神,“让他去吧。”
要是正经医师,有些本事就算了,要是打着庙道旗号忽悠他炼丹的,就砍了。他可不想吃什么朱砂水银。
否则蛊没发作,他先吃丹吃死了。
“裴郁璟呢?”师离忱回过神来,四下扫了一眼,“……跑哪儿去了?又不在宫中?”
一提这个,乐福安更愁了,“圣上昏睡过去之后,裴殿下和老奴去了太医署,听了圣上的症状,到马厩提了千里马,一路纵马出宫,叫都叫不停,内庭是他能骑马的地方吗?一点规矩也不懂!”
*
据说没规矩的裴郁璟。
纵千里马,出了宫门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前疾驰,直到出了京都城,高空盘旋的鹰隼降落在他肩头,他吹响骨哨。
“呜——”
“呜——”
“呜——”
三声沉闷的骨哨传出。
等待须臾。
一道黑影窸窸窣窣的从密林钻出,身处阴影俯跪于地。裴郁璟也不废话,“叫你带的东西。”
黑影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巧锦盒,抛向裴郁璟,裴郁璟伸手一把接住,塞进怀中。
他牵着缰绳,掉头要走之际,身后传来黑影的声音:“主上。”
裴郁璟一顿。
“您今日不该来取药,也不该下令找大巫的行踪。”黑影道:“大计将成,若您一意孤行,将会前功尽弃。”
去他妈的大计!裴郁璟一甩缰绳,眼底森冷一片。他只知道没东西压制,小皇帝过不了明年就得死!
第65章
虽睡得不大好,缓和片刻,那股不适感便渐渐散去。师离忱披上外衣,去了御书房。
今日翰林院上值的是卫珩一,被召来御书房议事时,见师离忱眉眼间透出几分苍白病色,关切之余作揖道:“圣上勤政,也千万要注意龙体。”
“无碍。”师离忱罢手。
近来雨量增大,一些地方州府有河患发生,有预备性的开闸放水,大大降低了地方灾祸。
南阳府周边一块在先朝时就进行了开凿河道,黄河破堤,夺道入淮,如今走的是南流地带。
对于黄河中下游朝廷一向都是较为重视的,早早都有各种预防,但防不了还有突发灾祸。
比如今年雨水量大,太湖一片水量暴增,涌向九江,堤坝倒塌,将万亩城镇良田淹没,造成数万百姓流离失所,且引动山洪频发。
哪怕是户部拨款预防水患的银两也不足用,晋陵州府急得火烧眉毛,连日紧急上奏,要朝廷加派人手支援,重修堤坝,安抚流民。
师离忱正与太傅等人商议完方案,卫珩一在旁拟诏,待事情了结,御书房中人散去。
晚照窗棂,晴虹落案于屋中作画。
周遭静谧。
师离忱一口气缓出,微微阖目,软了一身的骨头倒在龙椅上揉起眉心。隐隐约约又听到系统滋啦启动的声音。
“违反世界线——请立即停止政务——”
好吵。
他撩开眼皮,眼底一片漠然。拿起案上一篇奏疏,静静看起来,哪怕系统叫得再大声也不做理会。
殿外忽地传来一阵躁动。
师离忱问了句,“怎么了?”
郞义目光不善地看着面前的裴郁璟,回禀道:“回圣上,是裴殿下。”
又有什么事?师离忱指尖在案前点了点,头也不抬道:“让他进来吧。”
圣上声音从殿中传来,郞义才冷脸收刀,让开路。
……
裴郁璟阔步进殿,反手就将殿门关紧,一言不发,大步走向上首的天子。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师离忱微微挑眉,侧目对上裴郁璟幽沉的眼眸,放下手里的奏疏。
高大挺拔地身影站在面前,挡住了光影。
裴郁璟盯着师离忱,从怀中拿出了锦盒,打开,里面是三枚滚圆的,半个指甲盖大小的漆黑药丸。
盒子一开,师离忱便闻到一股淡淡药香,感到一阵神清气爽。他眸光微动,“这是什么?”
“克制蛊虫的药。”裴郁璟把锦盒往师离忱的方向递了递。
见师离忱望着他半响未动。
裴郁璟眉头沉压,唇线绷紧道:“……你不信?”
“怎么会。”师离忱注视着裴郁璟,唇边忽而带起一抹弧度,低笑一声,笑容和善:“朕走神了。”
这话一听就不真心。裴郁璟看师离忱迟迟不动,干脆从锦盒里拿了一枚药丸用唇衔住,伸出手臂大掌扣住师离忱后脑,低头凑了过去。
师离忱下意识往后退,后腰腰心也被按住了,裴郁璟以一种极为野蛮和珍视的姿态,将他几乎完全拢入怀中,不容他退却一步。
师离忱愣神间,唇上贴来一个吻,一如既往的迫切,撬开他的唇齿,将药丸渡了进来。
药味到底是有些苦涩,在口中化开的味道不好受,双唇又被裴郁璟堵着,师离忱长睫颤了颤只能咽下去。
圣上哪里是肯吃亏的人。
哪怕是裴郁璟也跟着吃了一部分苦药,也不能消去他的怒火。
师离忱牙尖用力,在裴郁璟舌头上咬了一口。
血腥味在口腔内散开,顿时师离忱感到后腰手劲更大了些,将他又往裴郁璟怀里带了带。
还不肯退……师离忱琢磨着怎么罚他好,忽地,感到脸上调来一滴滚烫的水珠。
师离忱骤然一滞。
陡然间发觉,不知何时裴郁璟眼眶变得红红,正一边迎着鲜血恶狠狠的吻他,一边掉下眼泪。
“……”
师离忱指尖蜷了蜷,闭目将身子放松了些,一手搂住裴郁璟的脖子,下颌微昂,化被动为主动,力压了回去。
片刻。
他抬手在裴郁璟后背拍了拍,这才从裴郁璟怀中退出来。
再一看,裴郁璟脸上还有一行明显的泪痕。
裴郁璟眼窝本就深邃,长像偏向俊美阴鸷,带着一身凛冽的压迫感,这一哭敛不住气势,眉眼间似萦绕一股阴翳戾气,浑身绷着,唇线也绷着。
明明发横的人是他,神情看起来却好像委屈死了。
师离忱气笑了,“被强。迫的是朕,你哭什么?”
裴郁璟抹了一把眼泪,偏过头去,嗓音沉哑:“就哭!”
讲话都硬气了,胆大包天。师离忱眼梢弯了弯,敲了敲他的脑袋,“……收一收,丢人呐。”又不是三岁小儿,还玩赌气呢。
“……”
殿内沉寂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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