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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离忱偏了偏头,没听到隔壁动静,干脆继续闭目调息。
*
左宿蹲在院中熬药,忽地听到屋内传来一阵沉闷地响动,他道了句,“坏了!”急忙丢下扇子进屋。
只见身上裹满绷带的乐福安从榻上滚下来,趴在地上。他大呼:“快别在动了!刚长好的伤口,又裂开了!”
乐福安身负重伤,眼神却清明的很,左宿前来搀扶他时被一把抓住,声音沙哑急切道:“殿下……殿下呢?!”
左宿:“……”
见左宿不语,乐福安呼吸顿时急促,“我,我!”
“哎哎哎你别激动。”左宿道:“我卜过卦,他没事!是逢凶化吉之兆,你千万别激动,万一你家殿下看到你这幅模样怎么办?他费那么大功夫让你活下来,可不是让你自伤的。再者说,你要帮他,你也得养好伤才行。”
“……”
此言在理,乐福安渐渐冷静下来。须臾,他问:“此地,是何处?”
“江南,临安。”左宿见乐福安不排斥了,慢慢将人搀扶起来,嘀嘀咕咕道:“今日我出去买药材时,已经听到太子在淮南剿匪身负重伤下落不明的事,这会儿外头正乱,你千万不能冒头。”
太子重伤,下落不明。
无论哪一条都是淮南州府承担不了的罪责,州府官员于此事无关,自然巴不得赶紧把消息散开,方便撇清关系,以求将罪责降到最低,自然也会极力配合搜查。
如此一来,刺杀之人被逼得急了,只会下手更狠。定会想尽办法找到太子殿下和他,以做到斩草除根。
要先给许惟一传讯,在淮南且拖延两日。
他要先找到殿下才行。乐福安低头思索许久,忽地看到挂在床头的药包,是左宿随手扯了两块布做来赶蛇虫鼠蚁的。
他咳嗽两声,示意道:“请将那个药包给我。”
左宿愣怔一瞬,不知他要做什么,还是如实把药包低了过去。
随意包扎起来的药包要拆开也简单,乐福安捻了捻其中的药物,放在鼻下轻轻地闻,仔细分辨其中味道。
左宿:“……你不会想靠这个闻到你家殿下在哪儿吧?”
“……”
乐福安瞟了眼左宿,“老奴还没那么神。是里头有一味药与你外头熬的那味加起来,能极短时间能叫我恢复行动。”
只要他能动了,不出五日,一定能找到殿下。
他的殿下,绝不会坐以待毙。
*
与此同时。
师离忱也拆开了那个药包,不过他不完全认得里头的药材,只找出两位大概是止血化瘀效果的,碾碎敷在了膝上。
敷完他便虚累地靠坐在了墙角,闭上眼睛。
被关进此处也不知多久了,他尚且水米未进,这牢房里只给送过两顿饭,既难吃又难闻,叫人直倒胃口,他也就勉强喝了两口稀粥。
热。
师离忱感到有些晕晕乎乎,嘴唇微微张开,不自觉地大口呼吸。眉头微拧,双眸紧闭,有种魂魄已然飘离身躯的不实感。
隔壁。
裴苍耳尖动了动,察觉到不对劲,他俯身透过那漆黑的洞口仔细听了一阵,终于明显感觉到那位矜贵难伺候的仙子气息乱了。
他皱了皱眉,不大想管,起身想离开却听到了仙子发出一声虚弱地哼唧声。
怎么形容呢……像是被抛弃小猫似的,一股浓浓的委屈劲,飞进耳朵里铆足劲挠了挠。
“……”裴苍又坐了回去,黑暗中神色难辨,他对着洞口沉声道:“仙子,没事吧?”
“嗯……”
师离忱无意识应了声,声音却哼哼唧唧地发虚。
绝对有事,听起来像是病了。
裴苍停顿片刻,从洞口伸出一只手,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摸索过去,指腹首先摸到了一片绵软,带着丝丝缕缕的触感。
……是那一头散开,带着点微微卷翘,鸦羽般顺滑披着的长发。
裴苍指尖微顿,换了个方向,往前去了一点,慢慢探索位置。
……这是脸颊。
很烫。想必引发了高热。
裴苍忽地一僵,手掌之下,一口灼热地吐息恰好吐出,洒在了他的手心,比脸颊上的温度还要烫人。
他意识有一瞬恍惚,下意识用手掌丈量了一下。
“……”
好小的脸。
他一个手掌,几乎能盖住一大半。大概确认了位置,他摸到了师离忱嘴唇所在的位置,似烫手似得只在柔软的唇上一触即分。
唇上干燥,缺水。
……
…………
裴苍找出了藏起的水囊,从洞口递了过去,重复上一段操作,给师离忱喂水。
只不过喂水操作可比试探体温难度高多了,要把水囊出口对准嘴唇的位置再喂进去,很不容易。
那两个拳头大的洞口,没办法再穿过另一只手臂,他只能尽量贴着墙壁,把胳膊尽量伸过去。
手指要按在水囊出水口,先用手背碰一碰少爷嘴唇……确认好位置以后,再把水囊凑到少爷唇边。
裴苍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用指腹按着分开了唇瓣……终于把水送进了娇贵的仙子嘴里。
只不过总有一点点会顺着洒出来。
每当此时,裴苍就会把水囊收回来,他从袖口撕了块布,伸过去擦了擦脸颊和唇边的水渍。
这水漏得很不识相,从嘴角滑到了下颌,又滚到脖子,直到前襟。
他只能用手去感知着位置,再用布去擦干。
然后在继续重复喂水的动作,感觉到气息稳定一些了,他才去传输内力,协助调息。
“……”
“…………”
师离忱迷迷糊糊地睁眼,长睫颤了颤,隐约感觉颈侧痒痒的。一只带着薄茧地手掌,正在他脖侧和肩膀的位置摸索。
他低眼:“……”
“…………”
隔壁忽闻一声痛呼。裴苍急忙收回手,看着手背上明显的痕迹,难以置信道:“你挠我?”
师离忱咳了两声,平静道:“谁叫你乱摸。”
裴苍嗓音沉沉,低声道:“还不是因为要救你,你昨夜发高热了,不给你喂水渡气,你这会儿恐怕都烧成傻子了。”
师离忱道:“若非如此,你这只手已经废了。”
裴苍:“……”
裴苍气到失笑,“你要真是月商皇帝,月商有你得亡国。”
师离忱深以为然:“那就借你吉言。”
“……”
话不投机半句多。
裴苍重新靠墙坐了回去,反正听声音仙子这会儿精神不错,应该是不会因为发热而死。
双方静默须臾。
师离忱眼睑微垂,藻丝般的长发落在鬓边,轻声问道:“……你呢,既觉得我这般坏,又为何救我?”
裴苍哼笑,“救人还要理由吗。”
师离忱:“不要吗。总要有一个理由的,天底下哪有无缘无故的相助。”
他下颌微抬,轻声道:“正如你想得到一件东西,学会一件事,就得付出一定的代价。”
裴苍嗤道:“狗屁道理。我只知道,想要的,就去抢,去夺,我救你是因为我心里想,没有别的理由。”
师离忱:“……”
师离忱幽幽道:“隔着墙还能感知到我气息有问题,你内力不弱对吗?为什么我感觉嘴唇好像被摸了很多次。”
“……”裴苍干巴巴道,“……你已经挠过我一回了。”
一时无言。
双方默契地跳过这个话题。
裴苍道:“既然醒了,你把手伸过来,我给你渡内力方便些。”
师离忱看了眼黑漆漆的洞,沉默着把手伸了进去,试探地往里挪了一下,瞬间被对方炙热地手掌扣住了手腕。
温暖的内力如溪流般渡来,并无任何算计,只是协助调息。他压了压唇角,闭上了双眸。
“……”
墙壁另一侧。
裴苍一手抓着擦过水的布,不自觉地紧了紧手指。
好细……的腕……
到底是哪个世家养出来的?!
第106章
京都。
太子于淮南剿匪重伤,失踪的消息很快传入上了京都城。
消息分了三路,一路密信进了大皇子府。一路悄悄递进后宫。还有一路是秘密奏疏,上呈到了御书房的桌案。
纵然此事在淮南,江南闹得沸沸扬扬,却还尚未在朝中展开详谈。既然还没人提出来……师明渊简单翻过,只当不知道,将奏疏一把火烧了。
大监担忧道:“圣上,太子殿下到底年少,若当真出了什么事……”
师明渊一笑,道:“真就这么死了,他便坐不稳这江山,当不了这太子,死了也不可惜。只是苦了朕的纯妃,得再给朕一个孩子了。”
大监张了张嘴,赔笑道:“奴才以为您很喜欢六殿下。”
师明渊道:“重要,但没那么重要。”他低头写写画画,哼着小调,对江南发生的一切浑不在意。
好刀,自然是需要一块上好的磨刀石。磨得好了,磨得妙了,才会成为一把真正的绝世宝刀。
难吗?或许。
阿忱一定不会叫他失望才对。
*
地牢里。
哭声嗡嗡,距离师离忱高热后,巡守之人又来送了三顿饭。他照样挑了稀粥喝了一些,如往常般指腹捻着地细粉抹在碗边。
富商要磨练地牢被关押之人的心智,必不会让他们过得太舒服,这些东西让他们饿不死,在这样阴森的环境,很容易被磨灭意志。
这段时日,师离忱已经陆续听到有七八个姑娘求饶,自暴自弃的崩溃哭嚷,接着被带离了地牢。
同时也有新的女子被抓进来。
算算日子。
估摸着他被关进地牢已经有七八日了。救援应该也快到此处了。他想了想,对隔壁道:“裴苍,你要早做准备。”
裴苍道:“怎么?有人要来救你了?”
师离忱不答反问:“难道就没人救你?你那水囊,馒头,谁给的?你既自称是秋氏主家派来的,江南秋家大概也有你的内应吧。”
裴苍笑了笑,道:“那你呢?那富商眼界浅薄认不得,我可见过。你身上穿的是北疆进贡的缂锦,进贡的段子皇帝只会赏给世家或是立功的功臣,可你又是这个年纪,对皇帝无多少敬畏……太子,你是真不怕死。”
话说到后半句,他语气带了丝古怪的冷意。
师离忱浑不在意,平静道:“现在你又信我是太子了?”
裴苍嗤道:“怎么不信,你可一点也没藏着。”
师离忱道:“彼此彼此。”
谈话间,外头倏然爆发出一阵动乱,有兵器交接地打斗声,尖叫声,呼救声,接着一群人凌乱地打进地牢,火把瞬间点亮了狭小的地牢。
师离忱眼睛眯了眯,看到牢房外一片动乱,其他关押姑娘的牢房被刀剑砍断了门锁,有胆大的贴着墙跑,也有缩成一团不敢冒头,生怕被刀剑伤到。
两方一路打进来。
师离忱门前的门锁也被骤地砍断,人群中有人喊了声:“大人说了,这个不能放跑!杀也不能放!”
里面混了京都的人。
师离忱眉头微敛,起身双手一翻,刀片出现在指间,拂袖抬手间,但凡有人敢靠近喉咙被抹。
这波打进来的人……并非江南府衙的兵。
是淮南那波。也对,淮南那波兵马追杀他至江水前,自然知道他落水方位,再顺着下游一打听,谁捞到了,自然也就清楚了。
他们来得倒是快!
师离忱神情透着寒意,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刺客,抹了对方喉咙夺走对方手中的长剑,挡住劈砍来的刀斧。
一收一放,身影灵动如影,暗红灿灿的衣裾在半空散开似鲜红的山茶花,墨色发丝飞舞,与飞溅的血液擦过。
或许是因为找到了目标,根本没人去走道尽头的最后一间牢房。裴苍透过那个狭小的洞口,看见这一幕,心口几乎就要停跳。
握住长剑的少年,凌厉的可怕。
气息沉甸甸根本不输久居沙场之人,一剑封喉,还有空顺带发两个暗器,漂亮的腕骨翻转间,将刺客性命玩弄与鼓掌。
裴苍舍不得眨眼,一错不错地紧盯。瞧了会儿,他舔了舔牙尖,开始嫌牢房位置不好。
如今光亮大盛,少年站在地牢走道,与刺客搏杀,他只能瞧见一个侧影和背影,始终看不到脸。
他烦躁地皱眉,转眼看向牢房门。
与此同时,师离忱甩了甩剑刃上的血,听到地牢入口又一阵喧闹,一批身着官服的官兵冲了进来,还有另一批一身黑衣人,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在拥堵在道上的两拨人马中间,杀出了一条道。
瞧见熟悉的身影,师离忱心下一松。
“殿下!”乐福安甩出披风,将师离忱从头罩下,将人护在身后,道:“此处人多杂乱,快先走。”
这地牢里,少说有五波人马。
师离忱颔首,不做多问。一道黑影与他擦肩而过,他瞥眸瞧了眼,腰间别着秋氏家徽的纹样,是刚刚与府衙一同冲进来的那些黑衣人。
“听闻他们也是来救人。”乐福安百忙中注意到,提了一嘴,“方才闹起来时,这些人忽地就在府邸中钻出来,想来是些暗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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