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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樾之读不懂贺吟这没头没脑的话。他四下看了看,白壁已被凤火尽数烧毁,看不到一点回忆。
“神君他应该是被心魔困在过去的回忆里了……”游长赢顿了一下,面色不佳,“必须有人进入他的识海唤醒他,才能让神君重新醒过来。否则,他就会变成这镜子的养料。”
“如何唤醒?”
“像神君这般强大的人,唯有信任的人才能进入他的识海,在识海中不仅可以看到他的心魔,还可以与神君对话。所以,要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意识到这只是心魔带来的幻境,并让他放下执念,即可打败心魔。”
沈樾之有些怀疑自己能否做得到,就听游长赢凉凉补道:“沈樾之,神君看起来对你没什么防备之心,只有你能做得到。如果神君不醒,以你我之力很难从内打破噬心镜……时间拖得太久,我们也要一起死在镜中了。”
这下是不得不去了。沈樾之叹了口气,虽与贺吟闹得不愉快,但他也没想过要贺吟死在这里。
事已至此,他咬了咬牙,最终用额头抵上贺吟的额头,尝试进入了贺吟的识海……
那里面,一片焦土,寸草不生。
第32章 沈樾之唤不醒他
【“起来了,师弟。”
曦光从推开的窗中泻入,随之而来一股淡香,贺吟还未睁眼,就先认出了来人。他将头一扭,埋进被褥中闷闷道:“再睡一会儿……你就跟师父说,我今天病了……”
话还没说完,身上一凉,原是他的被子被掀到地上去了。贺吟无奈地睁眼,胸腔中挤出十分不情愿的叫喊:“师兄——”
宿光笑眯眯的,手下动作可一点都没停,将贺吟从床上挖了起来,“我知道你向来不爱听师父讲经,但我不能总是纵着你……快起来,你先前不是吵着要学我的拿手菜芙蓉蟹吗?今日若是有空,就教你做这个。”
贺吟应了一声,这才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这里……应该是贺吟的回忆。
沈樾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通过贺吟的识海,进入了他的心魔之中。
不过,神的识海是这样轻易可以进入的吗?沈樾之咽下满腹疑惑,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尽早唤醒贺吟,就可以尽早离开这里,不用再看贺吟和他师兄卿卿我我的回忆了。
他一点都不在意,真的。
经过一番探索,沈樾之发现自己以一种类似灵体的形式存在,简而言之,他无法参与或改变眼前的回忆,无法直接与回忆中的人对话。但由于身在识海,他能听到贺吟的想法和心音,也可以能产生短暂的共感。
而这玄而又玄的共感,正是他向贺吟传递信息的唯一方式。
【“今日,不讲经。”
虚宁仙君掀袍坐下,双眼微眯,如同一只闭眼打盹的猛虎,“前几日让你们感悟剑意,如何了?”
自创立太和门起,虚宁仙君总共只收了两个内门弟子,其中,宿光是他去人间游历时亲自带回,而贺吟,则是通过天道的授意拜入他门下的。
在太和门,贺吟从无知稚子到深知礼义廉耻,从两手空空到身手超群,时日渐长,他也更像天道所期盼的那般出类拔萃,文武兼备。但毕竟岁数在这,且涉世未深,未曾广为人知的少年神君,在这里度过了最轻松的一段时光。
那是他一生中,鲜少不用做神君的时光。
“回师父。”宿光上前一步,手中幻化出一柄纤细而优雅的月白长剑,“弟子的剑意,名为不悔。”
虚宁仙君捋了一把长须,片刻后,畅快笑道:“不悔?哈哈哈,好个不悔……不愧是本座的徒弟。人世沧桑,对错不论,但凭你有此‘不悔’的胆魄,便可仗剑天涯、啸傲风月!”
“你呢?”虚宁仙君看向了贺吟。
一抹凌厉寒芒在贺吟身前出现,他伸出手,五指握紧剑柄,罡风瞬间向四周荡开。贺吟抬起睫毛,那上面淬着点点雪气,半晌后,他启唇,掷地有声:“杀身成仁。”
虚宁仙君听了这话,眉头缓缓拧在一起,半晌才叹了一声,怆然道:“贺吟啊,过刚则折,你这剑意何必如此玉石俱焚……”
“我心如此。”
那时候,虚宁仙君的眼神,贺吟看不懂……直到多年后他回忆起来,才明白,那其实是一种看着亲近之人向着不归路而行的心痛。
“你二人已拜入我门下百年,为师自问已经没什么好传授的了。既如此,你们师兄弟二人就下山去历练一番,成了剑意再回来吧。”
贺吟与宿光对视一眼,拜别了虚宁仙君,结伴下山去了。】
回忆外的沈樾之面色也有些难看,他怒了努嘴,小声骂道:“真是装货。”
杀身成仁——为了维护正义事业而舍弃自己的生命,这真的值得吗?
根据贺吟的生辰,沈樾之测算起回忆所处的时间,这一算才发现,那场腥风血雨的大战已经悄然拉开序幕。也就是说,贺吟此次下山,就会撞上仙魔大战。
贺吟神君的威名,正是在这场战役中得以大噪。
仙卷有载,仙魔大战自伊始,魔界就抢占了先机,魔尊带着大军占据了仙界三分之一的地盘。而后,魔界又用活人炼制血傀儡,在战场上以一敌十,骇人听闻。
仙界无法与这种邪物抗衡,连连败退,直到在战争的后半贺吟神君的加入,才扭转了局面。
自他出现,仙界一转颓势,高歌猛进,直取魔界腹地,直到最后一场大战中,贺吟将魔尊一剑穿心,大败魔族,自此结束了这场数年不休的战争。
干戈载戢,偃兵息甲,魔界兵败如山倒,只好割地乞和。
而仙界之所以能取得胜利,不过是因为代表着天道的神选择了站在它们那边。
当然,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沈樾之还没有出生,所以他是第一次以亲历者的角度看待这些事……
【太和门立于仙界的一处清净地,向来不问世事,是以当两人下山后,发现山下早已是一片大乱,甚至用生灵涂炭四字形容也不为过。
在仙山的日子,说无聊也无聊,但其实算得上是祥和宁静。整日只知道清修、辩经与练剑的贺吟哪看过如此真实的人间疾苦,这一见,就给少年的心中留下了极大的撼动。
“师兄,我们为何不能去帮一帮他们……”贺吟看着横七竖八的伤兵,他们身下血交融成河,早已不分什么仙与魔。
一身月白的男子挡在了少年身前,“师弟,下山前师父便叮嘱过,太和门向来不参与战事。至于现下,天下的灵气一共就那么多,无法平等分给三界,就早晚会有这一战……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了。”
原来,如何淡然接受生离死别,也是门功课。】
沈樾之眉头一挑,这宿光师兄,原来是这样一个冷冷清清的性子吗?倒是与传闻中心地善良、洁如莲花的人不大一样呢。
他懒懒靠在一处,通过共感嘲笑贺吟:“多大了,就这点东西也能成为心魔?快醒醒,我可没时间陪你在这里一直看你和宿光的回忆录……”
不会心魔就是宿光的死吧?沈樾之想,那真是无聊透了。
【“我要参战,师兄。”
贺吟站在一片青竹林中,月光透过竹叶照在他的脸上,落下片片瘦长的影。他眉目间带着一种毅然决然的决绝,宿光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事再没有转圜之地。
“你我下山已经有一年了,其实,我懂你早晚是要去的……”宿光笑着叹,“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一年对仙人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贺吟而言,却是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
贺吟闭上眼,喉结滚了一滚,淡声道:“你不要劝我,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杀戮,所以也不曾打算要求你同去。”
宿光摇了摇头,“下山前,师父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我想,他应该是听到你的剑意后,就推算出了会有今日。你既然要去,我自然也不会退……我胆子也没那么小。”
两人会心一笑。
正当他们打算赶路去战场时,忽闻一声微弱的呼救,贺吟按住了宿光,提剑向那处走去。
竹林中,一个紫袍男子脸朝下,浑身是血地躺在泥地上。他身上的衣服碎成了一条条,但却能看得出用料奢华,恐怕非富即贵。
“救我……救……”这声音也是沙哑得厉害,跟铁片在石头上刮擦似的。
贺吟用脚将人翻了过来,又用剑尖将那头凌乱黑发挑开,那下面,露出一张年轻、狼狈,却又风流的一张花花公子面……】
“三太子?”沈樾之死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到这张脸!
三太子……和贺吟……原来认识?!
沈樾之心念一闪,忽然想起了隐鹤在千瞳阁中第一次见到三太子真容时,反常到了极点,甚至还在发抖的模样。
莫非这几人之间还真的有一段故事?
沈樾之胸口一阵阵发闷,他知道这是共感带来的不适,也就是说,贺吟光是看到这张脸都会感到难受……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吟站在床榻边,打量着头上缠着一圈圈纱布的男子,也不知道是在哪惹的祸,被砸了个头破血流。
“师兄,真的要带上这个累赘吗?”贺吟面色冷冰冰的,“我们就要去战场了。”
宿光揉着隐隐跳动的太阳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刚刚我给他换药的时候,他就一直抓着我,说自己没地方去了,求我把他带上……他还说愿意给咱们为奴为婢呢。”
看着贺吟满脸写着不同意,宿光连忙道:“是你把他捡回来的,索性好人做到底,先让他跟我们一阵,到战场附近就把他放了怎么样?”
“随你吧。”
…………
男子醒来,介绍自己名叫阿夜,是个修道的凡人,误入了这片竹林。他是因为与家中老父大吵一架离家出走,路上又被讨情债的追杀,这一路颠沛流离,实在是无处可去了。
说着,他还要给恩人们叩三个响头,吓得宿光连忙把人扶了起来。
虽说是仙魔两界大战,但凡间也多少有被波及到,颠沛流离的人不在少数,而他们捡到阿夜的地方正好就在离乱的一代,加上阿夜身上毫无灵力气息,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两人都没有太过疑虑阿夜的身份。
就这样,带上这个拖油瓶,贺吟与宿光向着主战场的方向一路奔波。在此期间,贺吟对阿夜有所改观,因为他发现,阿夜除了不会武功,衣食住行比这他们两个仙门子弟要懂得多。
不仅做饭好吃,打扫勤快,算账采买更是一把好手,还能把两人刮破的衣服顺手缝补了,将他们两个照顾得极好。
在这样的乱世之中,他们过上了难得的舒坦日子,也正是因为这样,贺吟渐渐接纳了阿夜。在他心里,阿夜也是和宿光一样的好友,是值得相信的人。】
沈樾之简直想跳出去敲醒贺吟,他向贺吟碎碎念道:“这人不可信啊,你不要傻到这个地步……”
贺吟的神志昏沉,沈樾之唤不醒他。
【战场之上。
仙界伤亡惨重,绝望如同浓稠的血雾,沉甸甸地罩在每一个仙人心头。魔尊的血傀儡大军,是抽出生者魂魄,以血肉炼制的可怖造物,不知痛楚、不惧死亡,在战场上掀起腥风血雨,逼得仙界的防线寸寸碎裂。
就在仙界摇摇欲坠,最后一道防线即将被血红浪潮淹没的时刻——他来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宣告,没有煊赫的仪仗,唯有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袍,宛如浊世中降下的一片净雪。他手中仅握着一柄细长的长剑,剑身如冰,剔透沉静,却隐隐透出一种令天地为之屏息的威严。
一具最为狰狞、高达数丈的血傀儡王,正咆哮着撕碎最后几名仙将,裹挟着腥风,猛地朝着贺吟冲撞而来。当那足以撼动山岳的巨爪当头拍下,不远处的魔尊露出残忍的笑意,仿佛已遇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要化为肉泥。
贺吟甚至没有抬剑。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左手,举重若轻地一拂袖袍,宛如拂去衣襟上的一点微尘。
然而,就在那素袖拂过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巨力轰然降临!
血傀儡王庞大如山的身躯,瞬间就飞了出去。只见那不可一世的血傀儡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寸寸瓦解,如同被投入烈阳的积雪,无声无息地化作漫天飞散的血沫,最终归于虚无。
战场上,厮杀声、咆哮声、惨叫声,在这一刻诡异地静止了。
仙魔两方,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那道雪白的身影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茫然。
“邪魔歪道,不成器。”贺吟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穿透了整个战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是贺吟神君!”
“神君!是贺吟神君来了!”
“杀——神君在此!随神君荡平魔寇!”
仙兵仙将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他们跟在贺吟的身影之后,如决堤洪流般,朝着魔军发起了悍然反扑……
在贺吟和宿光的带领下,仙界士气大涨,不再惧血傀儡,一路杀得魔界吐出侵吞的大半地界,而阿夜就待在后方尽心照顾他们。
即便是他身负神力,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敌方也有些难以招架,因此每日早出晚归,回来更是倒头就睡,甚至分不清身旁照顾他的人到底是谁。
就在这样夙兴夜寐的日子中,他喝下了一碗阿夜亲手递来的补药。
而后,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第33章 无法承受的代价
【贺吟抖开长睫,一阵尖锐的痛苦漫了上来,仿佛有一把利刃将他当中剖开。他缓了几息,胸腹处已然痛得麻木,唯有丹田处传来的酸软,令他心中“咯噔”一声。
“你醒了。”一人拂开床帐,眉目低垂难掩悲意,只见他素来出尘的面容此刻布满愁云,眼角的细纹都似乎明显了一些,“还疼着吧?先别急着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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