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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那个大笨龟是不是很好笑……你怎么忍得住,不笑的哈哈……美人哥哥,就笑一个嘛?你笑起来肯定更好看的啊……”
“美人哥哥,你看我是不是有进步了……我跟你说,我可是打听到了能化人的秘术呢,你等着,我很快就会变成人了!”
其实贺吟能不能听到这些话,完全取决于小山雀站在哪边——沈樾之在他右边的时候,他是听不大清楚的,通常这时候他就能松一口气,闭眼小憩一会。
但若是小山雀站在左边,贺吟就不得不忍受那些永无尽头的絮叨,因为这家伙完全是赶也赶不走,说起来,他也没辙。
在这些废话里,永远是赞美贺吟容貌的最多,用词大胆又直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和一点笨拙的调戏。
贺吟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偶尔被吵得烦了,会冷冷瞥它一眼,但这只会换来它更兴奋的扑腾和“哇!这个眼神也好看!”的惊叹。
那时候,贺吟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两只耳朵一起聋掉了。
而沈樾之呢,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贺吟刻意维持的冷淡和拒绝,不厌其烦地分享着在蓬莱的所有新奇和美好,毫无保留将自己找到的宝贝捧到贺吟面前。
尽管这些“宝贝”,可能只是一片形状奇特的贝壳,一颗异常圆润的鹅卵石,或者一颗水灵灵的野果。
但,渐渐的,贺吟发现,他开始习惯有一只奇怪的小鸟,在他身边喋喋不休的日子了。
沈樾之像一束炽热的光,不讲道理地穿透了贺吟刻意筑起的围墙。
最初的见色起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悄然掺杂了更复杂、更柔软的东西。贺吟能感觉到,小山雀的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他这张脸上——圆圆的眼睛里,开始有了好奇的探寻,有了笨拙却真诚的关切。
小山雀不再只自说自话,而是会在他长久沉默中,在他眉宇间笼罩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翳时,团成一个球滚进他的手心,就这样默默地与他共坐到天光大变。
贺吟依旧沉默居多。
但沉默之下,一潭死水般的心湖,却因这只小山雀而开始有了波澜。
他开始习惯性地在沈樾之到来时,将身体往右侧向沈樾之的方向。
他开始在沈樾之描述景象时,下意识地抬起眼帘,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他的眼睛时好时坏,但有的时候,他真的很想看看某只鸟嘴里那些奇形怪状的云彩。
他开始在沈樾之叼来野果时,用指尖轻轻触碰那小小的果实,感受着它柔软的触感,尝试着辨别口感。
他甚至开始猜想,当沈樾之化形为人,站在他面前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在这样的相处中,贺吟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隐秘的期待。
他想见他。
而当沈樾之因修炼或别的事情耽搁,未能准时出现时,身侧就显得格外空旷,贺吟就会被一种细密的焦灼缠绕……这令他感到陌生,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涟漪虽微,却扰乱了原有的死寂。
习惯是可怕的。
但更可怕的,是贺吟发现自己无法抗拒沉溺其中。
他被那团执着的红毛球,从绝望的泥沼深处,朝有光的方向,艰难地拖拽而去。
日日夜夜,矢志不渝。
贺吟原本以为,他可以在蓬莱仙洲再躲久一点,可师父的传音告诉他:仙界有动乱,该回来了,三界需要一位神坐镇九重天。
这也是他不得不背负的使命,也是他自诞生前就注定的命运。
他向来不擅长离别,也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向小山雀说这事,于是一拖再拖,直到他不得不离开蓬莱仙洲的那一天。
贺吟永远记得那天的晚霞,烈火烧锦铺了满天,给回忆蒙上了一层橙黄的光影。不远处的海面被映得火红一片,就连古树虬结的枝干,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这原本沈樾之最喜欢的时刻,但是这一次,他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贺吟搓了搓鸟头,告诉他,自己要走了。
沈樾之没问为什么,只是眼眶微湿地问:“不能不走吗?”
那一刻,他心中生出了浓烈的不舍。
只是那时候他还太年轻,不懂所有的爱,都是从不舍开始的。
贺吟刻意忽略了那种感觉,微微一摇头,道:“不能。”
“美人哥哥!”沈樾之看着他被风吹起的袍袖,滴滴答答地流着眼泪,“再给我几天时间,我马上就要学会变人了,你再等一等,好不好啊……”
可惜,看不到这只小鸟化为人形时是什么样子了……但他猜,应该是个眼睛圆圆、清秀可爱的少年吧。
贺吟幻想着那样的场景,百年来,第一回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宛如三月桃李灿灿,在霞光下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我叫贺吟。”他抚上了小山雀的喙,轻柔地摩挲着,像是落下一个吻,“小笨鸟,记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带起一阵风,吹乱了沈樾之的羽毛。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决绝,像是对沈樾之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珍重。”
话音刚落,一道清光自他周身亮起,瞬间撕裂了这绚烂美景。空间之门骤开,贺吟的身影在清光中变得模糊,而后消失无形。
“贺吟!”
沈樾之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的呼唤,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即将消散的清光扑去!
然而,它只扑了个空。
贺吟,就这样离开了。
…………
几百年后,九重天上,沈樾之第一次向贺吟说了喜欢二字。
贺吟不置可否,只问,为什么?
他本以为,沈樾之会回答对他的美貌一见钟情,或是其他的什么,可沈樾之却极认真地道:“因为你是无所不能,所向披靡的神君啊。”
他终于顿悟,没人会喜欢那个在烂泥中打滚的那个贺吟。
他的过往,决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沈樾之。】
直至此刻,沈樾之终于明白,贺吟被什么所牵绊而至心魔……他的过往,他的残缺,他的恐惧,都在此刻尽数曝露在幻境之中。
那是血淋淋的,到现在都未曾愈合过的伤疤。
原来,贺吟右耳是听不见声音的——难怪他前世站在贺吟后面同他说话,他常常毫无反应;难怪贺吟要和他说,无论何时都要他站在左侧,因为只有这样,贺吟才护得住他。
难怪……有很多话,那个人都不曾听清过,只得错过了一次又一次。
原来,贺吟是吃不出任何味道的——难怪他吃放了一罐盐的粥也能津津有味;难怪他只偏好香气浓郁的茶水与糕点;难怪他无法再亲手做一餐饭;难怪他从不对吃食有太多评价,顶多只会说出外观和口感。
难怪……那个人养了一只未开灵智,却能精准说出味道的玄凤鹦鹉。
他以为贺吟只是性子冷漠,不贪口腹之欲,却从没想过,是他的世界早已寂静无声,寡淡无味。
那些他以为的疏离,那些他以为的回避,不是不屑与厌恶,而是贺吟身在孤岛,岸上的人喊破喉咙,他也听不见、尝不到、回应不了。
沈樾之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眩晕,如海浪将他淹没。
第36章 你是贺吟,就够了
贺吟走入一场似乎永无停歇的风雪之中,孑然一身,不知归处。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仙魔大战血海险胜,师兄挡剑身陨魂消,师父救他须发皆白,他更是五感皆失,身负残缺,终生被梦魇所缠。
【三界众生,真的需要你吗?】
心魔在耳边不断蛊惑,动摇着他摇摇欲坠的心弦。
【若是蓬莱仙洲那只小山雀知道你这副狼狈的样子,你猜他还会不会要你?】
贺吟站在那无边的白茫中,思绪逐渐变得游离。他试图张口辩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莫名被粘连在了一起。
多年来,不敢去探究真心,不敢诉说真相,都是因为他不知道,脱去了神君这层强大而华美的袍,他到底还剩什么值得人爱?
心魔形影不离,精准地找出了他心底最深处的裂隙。
【你做得还不够好……贺吟,你是个连自我都无法救赎的神,又谈何拯救众生?】
【沈樾之会永远都待你这般好?他只是一时的心善罢了……他看清了你这般废物模样,迟早就会离开。】
贺吟攥紧微颤的指节,咬着牙怒道:“够了!”
【睡吧……就这样沉睡吧……有谁会期盼你醒来呢?】
风如刀割,雪似白灰,贺吟一脚深一脚浅,探寻得越来越吃力。在久久找寻不到任何方向后,他感到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最后,毫无声息地倒在雪地之中。
他走不动了。
……
忽地,雪停了。
不,不是雪停了——此处的风雪从未停歇,只是他所在之处不再受扰而已。
他缓缓掀起眼帘,视野中最先出现的是密密麻麻的掌纹。
是一只洁白秀长的手,遮在了他的脸上。
“还要一个人继续这样撑到什么时候?”那人的声音又轻又缓,如泉水淙淙,“不累吗?”
累啊。
但没人想听他说这些。
“累了就歇一歇,也没关系的啊。”沈樾之垂眼,目光在贺吟苍白的脸上微微一停,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在我面前,你没必要一直做神,累了就来躲一躲、哭一哭……放心,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贺吟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眼眶酸涩得厉害。
这些年,他听得太多“你必须”,没人问过他想不想;背负太久“你不能”,却从未有人告诉他:没关系,你可以软弱一次。
“你觉得只有‘神’才配被爱吗?”那人的声音穿透风雪,“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不在乎你五感是否缺失,更不在乎你是不是神。”
“你是贺吟,就够了。”
轻叹一声,手掌落了下来,盖住了贺吟微湿的睫毛,“我见过你高山仰止的那一面,也见过你跌落尘埃的曾经,但我觉得那都很好……救不救得了三界,那只是你的使命,不是你值得被爱的证明。”
“你值得,因为你只是你。”
神识之中的大雪终于停了,天幕之上泄下几缕微光,让贺吟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他一直以为自己孤身一人,殊不知,有一只小鸟,愿意穿越重重风雪,向他扑翅而来。
那是全天下最好的一只小鸟。
沈樾之坐在他身侧,将他的头抱在怀里,轻声道:“这里好冷啊……我们走吧,好吗?”
贺吟点点头,应道:“好。”
心魔幻境应声而碎,四周的白壁如万千细雪,骤然消散无形。
沈樾之也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弹出了贺吟的神识,神魂震荡之下,他不得不松开了贺吟,跌坐在一旁捂住了头。
游长赢见状,扑过去将沈樾之扶了起来,急急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见沈樾之仍是不说话,游长赢更急了,“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进入神君的神识已有好几个时辰了!你是不是觉得手脚发凉、浑身泛冷?这就对了,因为你魂识出窍太久了,再拖下去,你们都要有危险的……”
“我没事。”沈樾之忍着脑中那一阵阵针扎般的痛感,看向了贺吟所在的位置,只觉得五味杂陈,心绪难平。
一声低不可查的呻吟消散于风中,下一刻,贺吟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从迷惘到清醒不过短短一瞬,而后,他便自若地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衫。尽管他发丝微乱、神色苍白,衣襟上仍沾淡金血迹,但你只要一看到他,就知道,那个举世无双的神君,回来了。
就好像刚才那个被心魔折磨得濒死之人,与之毫无关系。
沈樾之心下感叹,贺吟这个人,真的是有够擅长伪装的。
怪不得当隐鹤的时候那人也能毫无破绽……不,其实也是有破绽的,比如那只出现在衔春楼的玄凤鹦鹉。只是当时被贺吟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了,他也没再起过疑心。
他实在是力所不逮啊。
正当此时,贺吟走了过来,握了一下他冰凉的手,问:“……还冷吗?”
这让沈樾之一下子就想起,他在心魔幻境对贺吟说的那些话,顿时浑身都热得燥了起来。他连忙甩开贺吟的手,压低声音半是威胁半是羞恼地道:
“喂,那些话是为了叫醒你才说的!情急之下,都不做数……你不要以为我就这样原谅你了!”
言下之意,贺吟装成隐鹤在魔界骗了他一路的账,还是要算的。
“嗯,我知道。”贺吟黛蓝的眸中漾着柔和的光晕,“你千万不要轻易放过我。”
游长赢及时地走了过来,救沈樾之于水火之中,他朝贺吟一揖,道:“神君,刚刚我已经探查出了这噬心镜内部的破绽,关窍就在此处……”
说着,他指向东北角的一处白光大盛的地方。
贺吟也知道噬心镜中的情况瞬息万变,尽早出去才好。他也不再多言,掌中凝出一柄通体雪白的细长冰剑,灌注灵力后,冷光涌动,尽显杀意。
袖袍飞扬间,贺吟已踏空而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镜壁东北方那团最浓的光晕处疾速飞去。
他悬停于空中,衣袂猎猎,眉目结霜。随后他轻轻一挥剑,口中念道:“破!”
本命剑倏然一颤,伴随着一道清越的剑鸣,万千剑影向前劈风斩浪,只听“嗡”的一声,四周白壁剧烈震荡,关窍处仿佛被这一剑贯穿,露出镜子内部纵横交错的阵纹。
正当贺吟还欲提剑再攻,忽地从下方卷上一股烈烈炽火,带着山川尽燃的气势,汹汹而来。贺吟下意识要避,那团火焰却只从他身侧掠过,向阵眼席卷而去,顿时将上方烧得离火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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