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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你又什么时候偷偷摸摸给我绑了根链子?栓狗呢?”
说这话时,无咎依旧只是靠在他肩头,语气懒懒,眼底情绪不甚明朗,辨不出是喜是怒。
寂煊抬手将人坐姿扶正了几分,淡淡道:“待你体内业障散尽,贫僧便将此链解开。”
“怎么对我这么不放心啊?”无咎毫不见怒,反倒是盯着人笑得愈发张扬,明艳的面容霎时透着点令人惊心的妖冶。
肩上力道松开的下一刻,又如同没骨头一般倚了过去,轻轻环上人脖颈,语调难得的柔和:“和尚,替我去采蜃珠好不好?”
寂煊敛目望向室内空旷处:“你手中尚有此物。”
无咎点了点唇,笑得一派无害:“可那月髓贝里能放两枚,我不喜欢让它空着,你再去替我采一枚来将它装满。”
寂煊垂眸:“朝夕海域蜃珠唾手可得,云舟今日缓行,你只管下去采就是。”
“但我不想把衣服弄湿,而且我要是自己下去采,要好久好久才能翻出里头最大最漂亮的那颗。你替我采的话,很快就能找出来了。”
“蜃珠优劣,并不影响...”
无咎今日难得的有耐心,依旧嗓音柔软,弯眸笑着看人:“可我只喜欢又大又漂亮的蜃珠...”
随即拽住眼前衣袖,娇俏尾音带着点隐隐约约的祈求。
“替我去采,好不好?”
敛起满身戾气微微歪着头请求的天妖兴许连自己都不明白眼下一幕带来何等的冲击力。
仿佛再开口拒绝,满含期待的明亮双眸下一刻便要黯淡下去,竖起的绒耳亦会跟着失落地耷拉下来。
像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般,无端让人生出莫大的负罪感。
只是采枚蜃珠而已...
纵然这突兀的性情转变,极大概率昭示着背后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盯着眼前轻眨着的无害澄澈的赤色眼瞳,僧人静默片刻,终是缓慢将袖摆从人掌心抽了出来,轻轻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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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肃然立在护栏边,静静望着下方平静海面。
天妖歪歪斜斜靠在桅杆处,随手将一枚光彩熠熠的蜃珠扔回海里:“太小,不要。”
半空当即又飘来一枚体型大上许多的蜃珠。
“不够圆润,换一个。”
这回海中接连浮起数枚,整整齐齐列在天妖眼前。
无咎懒懒扫过一眼,便满眼嫌弃尽数将其挥了下去:“这一堆颜色还不如一开始你捞上来的那枚。”
“快捞,我要最漂亮的蜃珠。”
寂煊偏头望着身侧百无聊赖的把玩头发的天妖,良久,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想反悔?”
无咎捏着蜃珠打量片刻,再次扔回海里,眼神却是心满意足看着涌来身侧愈发浓郁的黑雾,抬手轻轻拨了拨。
一缕轻薄的灰气沿着指尖逆流而去。
僧人静静摇头。
“只是如此选下去,费再多时间,也选不出你想要的蜃珠来。”
“那你说怎么办?”无咎撑着护栏起身,望着海域的眼神笑意明灭,“我听说海底的蜃珠成色一向大幅优于海面,不如这样,你亲自入海底替我取来...我便不再挑选。”
“要是不放心的话,带我一同入海也行。”
见人半晌不说话,天妖撇嘴,异常不快地哼了声:“捞一枚漂亮些的蜃珠而已,这都不肯帮我,小气和尚。”
“你眼下去海底,只怕会有些难受。”
“说那么多有的没的,不就是不愿意。”
曦昀忍不住向下望去一眼。
那海底是一般人能下去的么,换做他们,不出一息就能被魔物啃食得尸骨无存,否则便是被海底重压碾成齑粉。
先前为探查符阵入海就不提了,如今只是采上一枚寻常不过的蜃珠...
然而下一刻空空荡荡的甲板上顿时让她愣神一瞬。
真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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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极暗极静,四面八方泛着幽幽诡光,五彩斑斓的蜃珠闪烁其中。
两人挨得极近,除却彼此微弱的心跳声,几乎听不见别的声响。
“头疼。”
明明得偿所愿下来,无咎却是皱着眉,冷不丁往人肩上砸了砸。
“和尚,你是不是老想偷偷害死我,好疼。”
蜃毒密布的朝夕海海底骇人的威压几乎快逼近混沌之境。纵然他四周被人提前布下了防护的法阵,然面对海底重压,法阵到底难以天衣无缝,偶尔泄露进的一丝气息便几乎压得他头疼欲裂。
寂煊无奈轻叹。
借着四周流转的梵文微光轻易看清怀中人额角冒出大片薄汗,安静半晌,还是抬手轻柔抚了抚无咎头顶。
僧人指尖凝出金莲虚影,缓缓将方圆十丈的海水隔绝出半圆的厚重琉璃罩。
不过这遭做完,腕骨处生出的蛛网般的青斑顷刻张牙舞爪地向胸口处蔓延得更深了几分。
寂煊仿若未察,平静移开视线,袖摆完美掩下隐隐发颤的指尖。
“你想要哪颗?”
第21章
伏在肩上的人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察觉那些施加于身的压迫已然彻底消失,当即兴致勃勃起身跑向远处。
无咎如游鱼般穿梭在阴森的珊瑚丛,尾尖卷起散落的蜃珠打量一圈复又随意甩去一旁。
直到一枚圆润硕大的蜃珠被卷来掌心,这才停下了搜寻的动作,只是他并不急着回头。
绚烂的蜃珠光泽在脸上投下半片阴影,寻到了合心意的东西,天妖愉悦弯唇,眼中却不见什么真切喜色。
指尖沿着蜃珠向下,指甲划过表面带起一阵微弱刺耳的划拉声。不多时,暗流中似有东西无声地涌动。
“找到了,回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身水流急速窜动,伴随着重重的撞击震动,结界顷刻裂开无数碎纹。
天妖被冲击带着踉跄着撞向珊瑚礁之际,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人轻轻扶稳。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
“又怀疑我啊?”无咎轻易读出人波澜不惊的眼底清晰可辨的审视,转头瞥了眼深暗无际的海域,轻轻一笑道,“可我没有伤口呢。”
随即浑不在意扬唇,自顾收好蜃珠:“比起怀疑些有的没的,不如,先顾眼前吧...好像有些东西,被吵醒了。”
-
海沟深处传来吞天赤蟒的嘶鸣。
半息不到的功夫,赤蟒空洞巨大的青灰色眼珠已然闪现在眼前。
婆娑杖光芒大盛,顷刻取代险些淡化成透明的结界。
尖利的獠牙挟裹着海底暴烈威压袭向头顶,转眼就要将一切吞噬。一道晦涩低沉的梵音响起,婆娑急速旋转,两人脚下金光大盛,立时形成一个固若金汤的钵体瞬移至赤蟒尾端。
然而过于凶悍迅猛的攻势仍是生生破开金盾,将人左肩撕裂出一道深长的口子。
血腥气沿着水流漾开的刹那,原本只是隐隐有些暴躁的魔物几乎瞬息暴动,愈发疯狂地以两人为中心涌来,形成无数扭曲的漩涡。
无咎鼻翼翕动,仿佛视而不见周遭能将他们碾碎的恐怖暴动,顺势倚在人肩头笑得诡谲:“它们嗅见了你的血,快疯了。”
寂煊面无表情将人轻轻推开,抬手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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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珠的零星光泽此刻已彻底被铺天盖地的暗遮蔽,无边的深暗中绽开的那点微弱金芒一如夜风中飘摇的烛火,摇摇欲坠,一触既熄。
周身流转的梵文愈发稀薄,肉眼可见地透明化,供他们喘息的立身空间在漫长的对峙中几乎缩成了方寸。
无咎依然闲适倚坐在角落,仰头看着上方将出路堵得死死的稠密魔物,目光移至身前姿态笔挺的僧人身上,懒懒开口:“你不会连这点东西都应付不了吧?”
寂煊不语,仍旧安静凝视着侧前方位。那只只出现了一瞬的吞天赤蟒此刻还聪明地潜藏在暗处,等待着时机再次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在海底最深处,纵然是全盛之时的他也杀不了它,更何况眼下。
只能先行退让,求得一线生机。
“和尚,我知道以你的本事想独自离开并不难,只要踏进混沌之境,无论是这些魔物,还是我们之间的诛心咒,都将短暂地隔绝。”
无咎蓦然站起身,自后方缓缓贴近仍在与庞大不知尽的魔物群对峙的僧人环住人腰间。
有汗珠沿着脸颊划过下颚滴落在他手背。
寂煊并未理会,更无暇察觉一丝轻薄无形的灰雾萦绕身侧,悄无声息地钻入僧袍之下,随着耳畔那道轻柔似诱哄般的语气蛰伏在心口。
“若是难以为继...不如将我弃在此地?”
僧人目视前方头也不回,良久,仍旧只是抬手轻轻将凑上来像是莫名转性的天妖推开了些。
无咎微微皱眉,像是察觉那些并不打算弃他而去的坚定心绪。缩回手收起灰雾,重新坐回了角落。
他果然还是最讨厌这类人,从来难以轻易暴露破绽。
海底又陷入了漫长的静默,无咎终是率先按捺不住,抬眸冷冷看着身前背影,轻哼一声道:“除非你能一息荡平整个朝夕海的魔物,否则再僵持下去,必死无疑。”
“你在顾虑什么?事出有因,将我扔下我又不会怨你。我说...”
还不等说完,就察觉原本全神贯注对抗魔物群的僧人忽然俯身将他一把拉起。
那道摇摇欲坠的结界骤然破碎,原本仅有的安宁方寸地域也霎时消泯得无影无踪。
低阶魔物扑涌而上,却在触及婆娑金芒的刹那消散。 ?
无咎满脸不虞抬头:“你这是...”
他这回还是没来得及将话说完,结界碎裂的瞬间,赤蟒骤然破开虚空自正上方窜出狰狞的头颅,獠牙直刺僧袍。
无数蛇影死死缠绞住两人四肢,迫使难以动弹。
只是即将吞吃的刹那,婆娑稳稳卡在正中,赤蟒合嘴的动作有一瞬间停滞。
寂煊抬眸,护体罡气流转,毫不犹豫寸寸碾散覆着的蛇影,他等的正是这一息生机。
这高阶魔物的突袭,此刻恰到好处替他们将先前过于稠密的魔物群清开了一条足够宽敞的通道。
僧人目光沉沉望向生路,抬手再次凝出莲影,重新阻下海底铺天盖地的威压,不忘一心二用反手将某只不知在生些什么气的天妖护在臂弯。
金光瞬息掠向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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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察觉身后动静,正准备回屋的曦昀当即回头,不由一惊。
“发生什么事了?”
无咎瞥了眼身侧脸色异常苍白的僧人,漫不经心应道:“采珠子的时候不小心碰上了一些不长眼的魔物,不过,应当无碍?”
说罢,自顾朝舱内走去。
只是在踏进船舱的瞬间脚步一顿,朝虚空某个方向望去一眼,当即冷冷勾了勾唇,一抹灰雾自指尖流转离去。
曦昀神色微滞,看着赤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这才收回视线,随后低叹了口气。
僧人右肩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汩汩冒着血,实在担不上天妖口中“无碍”二字。
“他...大师可需我找些药来?”
寂煊容色平静,余光瞥过伤势,轻轻摇头:“多谢道长,贫僧足以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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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场修罗业障引发的蜃气风暴过后,无咎便被他拘来了身侧,鲜少让人长久消失在视线中。
他屋中仅有的那张床榻也自是被人毫不客气的抢占了过去。
眼下回屋,不出意外见到已经在塌间缩成一团准备睡觉的天妖。
他无需刻意入眠,只在夜间偶作小憩。无咎则不然,不分白天黑夜,时常随心所欲陷入深眠。
短则半个时辰,长则两三时辰。
寂煊看着蜷进被中背对着他的无咎,习以为常行至桌旁倒茶,只是许久也没见那头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
分明还在生气。
“何故生气?”
僧人眼中真切浮起些不解,望着塌间淡淡发问。
天妖的嗓音闷在被子里:“生气还能因为什么,自然是心情不好。”
“郁气结心不宜入眠。”
既然睡不着索性就不睡了。
无咎翻过身来,以掌撑额懒懒散散开口:“比起这个,有空不如操心操心你的手。”
青绿色的毒雾附着在那只本就受伤不轻的手臂上,已然腐蚀出深浅不一的创口。婆娑伴在人身侧,投下的金雾也只是堪堪延缓了腐蚀的速度。
“那只赤蟒能在海底横行霸道数千年,可不好相与。它的毒,大抵没那么容易解。”
天妖的嗓音一贯不徐不缓,带着点悠长尾音,听不出惋惜还是幸灾乐祸。
寂煊沉静敛目,动作迟缓握了握那只已然能看清森森白骨的右手:“你很了解它?”
无咎笑盈盈抬眸:“不多不少,应当比你更了解。”
第22章
“要不要,我帮你解毒?”
寂煊才走去蒲团跟前,就察觉躺在床上的人一骨碌翻身坐起,悠然凑来了身边,眼中还带着点狡黠笑意道:“吞天的毒彻底发作起来,不亚于灼骨燃魂,”
僧人俯下身,动作有些难以察觉的迟滞,自顾端正坐好,偏头轻声发问:“你想如何解?”
无咎轻车熟路将手肘搭去人肩上,目光掠过眼前状似平静的面容,只是额角隐约冒出的薄汗和苍白的唇色分明昭示着体内蟒毒的凶烈。
遂扬了扬唇,习以为常凑近人耳畔开口:“天妖之体可化百毒。看在刚才从海底带我回来的份上,本大爷也偶尔发发善心,舍身救你一次如何?”
小臂搭着的身体似乎有片刻僵硬,良久,才见人摇了摇头,缓缓闭目入定。
没被搭理意料之中,无咎也不恼。以食指点着脸颊依旧笑得妖异,不紧不慢退开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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