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夕象渐退,随着橘皮入海,正翻涌着缓慢沉入海底的各种各样魔物纷纷蜷起扭曲的触手或锐利的爪牙,朝着云舟的方向温顺地低下形态各异的头颅。
那是完全臣服的姿态。
身后突兀响起伸懒腰的动静,伴随着清朗的笑声:“无咎?今日是没睡还是起早。”
无咎头也不回:“滚,少烦我。”
裴昭神色僵了僵,自觉收声,一言不发走向正对面的护栏旁吹了会儿海风。沉默良久,还是忍不住凑上前去开口:“在下好像从未做过得罪之事?”
无咎懒懒抬眸:“暂且还没,怎么了?”
裴昭深吸一口气,又道:“你昨日差点致我们所有人于死地的账,在下也未曾放在心上同你计较。”
无咎瞥了眼人身侧稀薄的灰雾,兴致缺缺敛目“那我拦着你不准同我清算了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裴昭:......
他神色有些复杂,叹了口气,背着手刚打算继续走远,顿住片刻,还是忍不住又回过头来:“那你何故每回见我跟吃了炸裂符一般...”
无咎悠悠打断:“看人不爽需要理由么?”
裴昭:......
...的确不需要。
“我记得你们人修间不是向来有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裴昭:......
但他好像也没献什么殷勤。
只是这话一旦说出口,就显得有些有些上赶着讨好的意味了。
他怎么说也是堂堂天榜第三,上头就一个莫如微和曦昀压着。各大宗门年轻一辈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纵使面见那些长老前辈时也多是赞誉有加,在整个玄界风头无两,何时生出过这样大的憋屈感。
“裴某明白了,日后不会再无故扰阁下清静,打招呼也不会。”
裴昭冷冷淡淡冲人一拱手,正想直接回船舱,余光冷不丁见到桅杆上抱着一只不知什么时候捡来的小海獭,一副看戏模样的曦昀,站定许久,终是忍不住第三次回头:“那她呢?”
虽说也没见这妖对曦昀多亲近,但待遇至少比他强上那么一丁点儿。
此行千帆渡少说还要月余,若是有可能,他还是不愿意平白无故地交恶一个同船者,更遑论是这样毫无道理的缘由。
无咎翻了个白眼:“她给我糖,本大爷为何还要不假辞色?”
裴昭心领神会,思索片刻,转眼从袖中摸出几张金色符咒。
“那这几张符,可还能入您眼?”
“成色还行,”无咎冷淡瞥了眼,一把接过尽数塞进储物袋中。
裴昭扬起个微笑:“那...”
话没说话,小腿冷不丁被尾巴重重扫了下。
“符都给完了还不滚远些。”
裴昭:......
他真是服了。
默默呆在另一侧角落的小和尚像是被这凶戾所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背过身去,不忘将刚到朝夕海时在海边挑挑拣拣选出的一袋彩色石头飞速收了回去。
还好动作慢,那几张极品灵符赠出去都得了这样的待遇。他要是将这些天妖眼中的“破石头”给过去,大抵要被骂得更惨。
-
随着微光闪过,甲板上再次缓缓显出另一名手持折扇的青衣人形来,环视一圈,随即仰头笑着冲桅杆上的人点了点头。
“诸位今日如何了?”
曦昀:“尚可。”
这边还不等裴昭出声回应,就见身前的天妖满眼兴味起身,溜溜达达走了过去:“早啊。”
...他怎么觉得这天妖有点针对性对待。
江随钰回眸,仿若昨日风平浪静,什么也不曾发生过,面上仍是带着笑:“阁下今日气色不错。”
“在下听闻今日破晓之际时,外头走廊似乎有些吵闹,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修士身负神通,神识四通八达,固玄界常用的通行工具上往往布满特制的禁制,用于防止悄无声息窥探隐私。
但这云舟上,只限于各人屋中而已,走廊一类的公共区域不在限制内。
他不信江随钰未曾窥视。
无咎笑笑,也懒得戳破。
“跟你没什么关系,不用急着打探消息。”天妖抱臂倚着舱门,与人对视,“比起这个,不如继续好好回去睡个回笼觉。昨日的铜针雨没能成功弄死我,一整晚都没睡好吧。”
江随钰笑意骤凝,脸色几变,到底还是没能压制住心口的那点恶气,虚伪笑意不复,骤然拂袖转身。
“江某还有些私事回舱处理,先行告退。”
“这就沉不住气了,没意思。”
无咎索然无味挪回船舷位置,继续恢复成了最初的没骨头般的靠姿。
甲板上一时又陷入安静,众人相安无事自顾做着自己的事,只有裴昭坐去桅杆下露出点若有所思神色,时不时偷瞄一眼正望着海面发呆的天妖。
平心而论,天妖的姿容在人人样貌皆无劣品的玄界也能算是难得一见的上上等。
他活了二十来年,这等妖艳张扬的红发自然不是头一回见。
只是从未有过无咎这般纯粹明艳的色泽,那红根本不是寻常人能轻易调出的颜色。倒像是谁把八寒地狱的红莲偷来一瓣,用业火煅烧了千年才炼就的诡艳。
支着下颌的腕骨泛着妖鬼类独有的苍白冷凝,在日光下显得近乎透明,他这个距离,能轻易看清过于白皙的肤色下青色的血管。
偶有浪花溅上指尖,水珠顺着手背滚落,隐约倒映出眸底的细碎光晶。水雾沾湿的睫毛凝着些不知何处染上的金色,垂眸时在眼睑投下小片妖异的蝶影。
从隐隐泛着层次的赤色绒耳,到明烈如流火瀑布的长发。迎着日光下意识眯起的熔晶般的长眸,再到懒懒逶迤在地的蓬松红尾。和颜色突兀浅上些许,始终微微向下透着点冷酷意味的唇角。
无一处不透着巧夺天工。
他总觉得比起这身珍贵却白净的月鲛纱,深沉华贵的玄色才堪堪压得住这样摄人心魄的艳骨。
海风梳过红发,裴昭顺着无咎的目光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很快又不由自主收回视线。
天妖安静倚坐在那一隅时,整个朝夕海朝象的流光溢彩,似都成了一人的陪衬。
-
一张金色人形小符歪歪扭扭小心翼翼地走向船舷处已然彻底闭上眼的天妖。
不过有一搭没一搭轻微摆动着的尾巴尖昭示着仍意识清醒。
甲板上仅有的几人刚不明所以看了过去,就听一道恶声恶气的话打破寂静:“无咎,滚过来,不然将你扔海里喂鱼。”
歪歪斜斜窝在一隅沐浴着暖和的日光差点睡着的人霎时有了点反应,慢吞吞转过头来望向符咒的主人。
这话惊得正趴着俯身捞蜃珠的寂空险些一个没抓稳直接摔进海里。
连顶上闭目调息的曦昀也扎扎实实呆了三息。
裴昭心间一窒,被这没多少情绪的目光望着时,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恐惧之意缓慢袭上背脊。
漂亮红瞳中此刻泛出点他相当陌生的寒凉戾气。
可眼前明明不过一个法力彻底被封和凡人无异的天妖,这害怕出现得实在莫名其妙。
但无咎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沉木的气息徐徐迫近,柔韧的长指缓缓覆在他颈上。
力道不重,他本来轻易便能挣开。
偏偏此刻像是被某种古怪的意念所控,裴昭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尖利的指甲略微刺入肉里。眼睁睁看着天妖凑近,嗓音沉沉,在耳边缓缓开口:“惜命这两个字,需要我教你怎么写么?”
“不...”
裴昭勉强张了张嘴,盯着眼前放大的冰冷赤瞳,好半天,才从那莫名笼罩整个大脑的无名恐惧中找回点自己的声音。
“我知错。”
“你大可以试试,继续惹怒我。”
他冷不丁被人推了一把。
“滚。”
不过说完这话,无咎冷冷瞥来一眼。像是彻底失了看海的兴致,不紧不慢回了船舱。
-
待无咎离开好一会儿,始终心神紧绷的人才骤然松弛舒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
不知不觉后背衣衫竟已彻底濡湿。
曦昀抱着海獭跳下桅杆,不解开口:“你突然发什么疯?”
不是...他以为无咎有什么特殊的癖好,谁对他越恶劣,他越喜欢亲近谁。
裴昭沉默片刻,磕磕绊绊解释了一下。
曦昀有一瞬间无语。
第20章
裴昭抱着头继续呆坐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总算缓过来些:“刚才好他妈可怕...”
曦昀冷冷淡淡瞥了眼:“少招惹能与修罗业障共存的生灵,他们是最接近阿修罗的存在。”
裴昭抬起头:“这我当然知道,不过难不成还能比吞象塔顶层那些异化的妖魔更接近?真正的阿修罗没有神智,只知杀戮,无咎离成为那种怪物应该还差得远。”
曦昀沉吟片刻:“关于阿修罗,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我认为...并非所有修罗都神智尽失。”
“什么?”
女修沉默少顷,突然抬手在两人周身布下一圈隔绝光盾才开口:“晦明殿藏书库中曾有一段关于修罗降世的记载:两千年前,无间狱裂隙现于苍梧之渊,有赤影自地脉喷涌,凝成模糊的人形。赤影所至之处,天崩地裂,熔岩倾覆。至海域,则海沸三日不止。”
裴昭顿时正色:“你是说两千年前陡然出现的那次苍梧之灾?魔息肆虐,海溢地陷。天火燎原,生灵涂炭。可为何我从未听说过这场灾厄和修罗有关...”
曦昀轻声道:“因为所有见过那道赤影的生灵都死了。”
还不等裴昭开口发问,就又听人缓缓道。
“除了晦明殿的祖师。”
曦昀:“祖师当年还不过是一名籍籍无名的初入道散修,彼时误闯苍梧之渊,见灾厄之景,起初还以为是寻常的苍梧幻象。直到那赤影出现在眼前,她都没反应过来是修罗。”
裴昭:“那她怎么活下来的?”
曦昀:“求饶。”
裴昭:“......”
“祖师记载中,那无名赤影出现的刹那,周身弥漫的死气便险些将她碾碎。只是她历练经验尚浅,根本不知眼前的虚影便是修罗,只以为是擅闯了哪方大能的领地。濒死之际,一股脑将身上积攒的所有东西都给了出去,哀求一线生机。没想到,那赤影当真停了下来,收下了那堆...‘破烂’。”
裴昭:“可修罗从来不会因为求饶便停止杀戮...”
曦昀:“没错,所以后头还有一段记载。赤影修罗似乎也并不打算放过她。只是上供的那堆破烂供修罗查看的功夫,恰好给予了一些喘息空间,让她得以承下接踵而至的青莲心护佑。”
“赤影被青莲心重新镇压回无间狱后,祖师在苍梧之渊休养了整整一年才行动自如。中间不知还发生了什么,记载上含糊其辞,并未明言。总之她进境神速,整个苍梧之渊的生灵尽归服于她,不久之后便离渊建立晦明殿。建立之初,晦明殿便写下了一条警示:莫逆修罗。”
裴昭顿了顿:“那若是有朝一日遇上真正的阿修罗,难不成只能缴械投降的意思?可这都是一言不合要命的存在...”
曦昀冷淡瞥人一眼:“除了两千年前祖师于那次灾厄中的记载,我从未听过还有其他活着见过真正修罗的人。”
说罢,轻轻叹了口气:“时至今日,我也不明白祖师留下这句箴言何意。总之你非我晦明殿之人,尊照与否随你。但无咎体内如今蕴着修罗业障,无论他最后是否沦为真正的阿修罗,不到万不得已的自保之际,晦明殿都不会主动与其为敌。”
“再者,祖师遇上的那只修罗既然都能停下片刻。我想,定然并非所有的修罗都毫无神智。”
“都言随着业障的步步侵蚀,堕落的生灵会一点点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但谁知道无咎会不会是那个例外。你不觉得,他与业障共存得太轻松了么?”
裴昭:“依我看,他根本不惧沦为修罗,更不曾将那些据说蚀心裂骨的修罗业障放在心上。”
“看得出来就好,”曦昀捋了把怀中海獭的毛毛,眨眼又轻飘飘地坐回了桅杆之上,“看在晦明殿一向与云芨宗交好的份上,我这才同你说这些。此行至千帆渡少说月余,若是听进去了,这些时日对他只做防备就是,莫要主动招惹一星半点。”
裴昭点点头,突然“诶”了一声。
“既然不让主动招惹,那你还没事就给他糖?修罗可不会被感化。”
“我何时存着感化的心思了?”曦昀微微蹙眉,轻咳一声偏过头道,“我跑丢的那只雪玉貂便极喜欢我做的松子糖,无咎兽征未褪尽...那晚闲来无事,索性给他也投喂了些。”
“没想到...效果还不赖?可惜本能相安无事一程,总有人与他不对付。”
裴昭忍不住轻轻咋舌,若有所思站起身来。等隔绝法阵散下,便背着手一言不发朝自己屋中走去。
不知想了些什么,沉默一路的人蓦然在自己房门口站定。
“大师,我悟了。”
正巧碰上从船尾慢悠悠走回舱内的无咎,天妖翻了个白眼,一脚踢开身侧的房门。
“悟什么悟,那和尚又不在你边上。”
裴昭:“......”
-
与此同时,婆娑化出的水镜中,天倾地暗,硫磺火雨纷纷坠落,灼出焦土千里。
正是两千年前的那场灾厄回溯,整片画面残破不堪,已然中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域。
窥不清未来,他只能试着循业障气息追溯过往,看看能否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随着门被踹开,水镜亦缓缓消散,寂煊下意识偏头,撞进来人赤色眼底。
天妖凑上前,随意举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皓白腕骨处隐约可见一道金色的圆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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