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被放出笼子的蝈蝈只短暂在他视线里停留了须臾。
整只妖活像颗行走的杂货树。
寂煊顺势接过那几本摇摇欲坠的书卷和陶罐,目光停在人手中胭脂盒:“买这个做什么?”
“你管我,”天妖浑身上下泛着点掩不住的愉悦,咽下最后一口肉包转头看向长街更深处,“这地方的糖铺在哪儿?”
“不知。”
寂煊轻轻摇头,但目光很快停在路旁一名举着糖画跑过的稚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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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隐星稀,夜市千盏灯火的映照下,天幕像是褪色的靛青。
寂煊站在糖铺前的阶下仰头看向夜空,目光是亘古不变的沉寂。灰暗云层下,隐约可见数道交错游移的暗金锁链虚影浮起。
孱弱的优昙花芽不知何时现于指尖,与上回不同的是,这次多了一朵巴掌大小的千瓣金莲将花芽温柔托纳其中。
蒸笼升腾的白雾、胭脂溢散的暖香、酒肆泼出的残醪、灯笼摇曳的光痕,连同货郎吆喝、孩童尖笑、人群絮语,缓渐凝成几缕无形无色的烟,轻柔缠缚住花芽。
夜风泠泠,一瓣金莲倏然脱落,悄然消散在喧嚣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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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铺。
“公子,您选的这些牛乳糖和蜜渍玫瑰都是小老儿大老远进来的稀罕物,这些钱,不...不够...”
“不够?”无咎看了看被他铺在柜台上的少许零散铜板,又看了看抱进怀中的好几个白瓷糖罐,指尖下意识轻敲罐身,红瞳微眯,看向外头熙熙攘攘的人群。
掌柜擦了擦鬓角不存在的汗,讪讪赔着笑。
眼前这看起来像是狐妖化身的公子明明也没干什么,只是冷冷淡淡瞥了一眼,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虽说这些妖啊修士啊在人界能用出的术法十不存一,但妖物动起手来到底比他们这些普通凡人天生强悍几分。真起了冲突,等镇魔司的人赶来维持秩序,他尸体都凉透八百回了。
“您看...”
“那你等着。”
“啊?那...”
糖铺掌柜看着被人揣进怀中就要带出去的几罐子糖,欲言又止。
这不是明抢吗...
不过这念头顷刻化作了匪夷所思。
已经做好准备等天亮上报镇魔司今夜损失的掌柜刚叹了口气坐回椅上,就见抱着糖罐的青年空出一只手,踏过门槛之际顺手抄起了角落放着的扫帚。
掌柜:“......”
明抢归明抢,不过他没猜错的话...这只红狐妖,好像不是冲着他?
只是下一刻,冲出门外的人突兀被另一人拦下。
无咎:“干什么?本大爷买糖你也要管。”
寂煊:“......”
他看了眼那把明显即将成为“凶器”的扫帚,无声叹道:“除了不许无故伤人,再加一条。不得无故抢掠。”
“怎么我干什么都管,等我...”
无咎咕哝着接过那袋新的明显沉甸甸不少的钱袋,看着将前路阻得死死的人,蹙眉片刻,还是选择转身回了糖铺。
“这些够了?”
“够了够了,客官您慢走。”
-
夜色渐深,街巷陆陆续续恢复冷清,两人得以并行在街心。
无咎:“你终年待在璇玑楼,哪儿来的那么多银子?”
不知想到了什么,僧人莫名顿了少顷才开口:“百年前,凌霄阁杨长老独女魂散,前来古萤寺求救,愿以全部身家换得蓝海深处的谒冥花。贫僧取来此花,便同他换了些人间的钱财。”
无咎将最后一瓣蜜渍玫瑰塞进口中,露出个若有所思的眼神,随即看向愈发空荡的四周:“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寂煊兀然站定:“到了。”
无咎闻声抬眸,两只红灯笼在客栈朴素的正门前随风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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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娑静静立在屋角,绽开暖色的光晕。
无咎伏在矮榻上,捣鼓着傍晚时分买来的一堆杂物。
寂煊端坐桌旁,慢条斯理誊抄经卷。
直到一声突兀摔响打破宁静融洽的氛围,木制的胭脂盒不慎滚落在地,露出内里艳丽的色泽来。
赤色长发很快垂坠在附近,几乎与那脂膏颜色浑然一体。
不过木盒并未及时被人捡起,白净修长的指尖冷不丁戳进绵密的膏体,借着附着力拖回了身侧。
染红的半指被不知何时放下笔走来身侧的人阻下:“勿食。”
无咎看了看人,半信半疑将指尖放在鼻下嗅了嗅:“不能吃?那这唤胭脂的东西到底干什么用的?”
寂煊垂眸与仰头望来的人对视。如琉璃般的瞳底难得的不见半点戾气,只有清晰可辨的困惑。
僧人静立良久。
蓦然俯身点了点那朱红色的膏体,轻点在人眉心。
“胭脂取红花紫草制成。”
“亦是人,借草木芳菲,系浮世欢欣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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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妖似懂非懂点头,很快将木盒扔去一旁,翻了个身继续躺着:“你掐走的那根破芽出现了指引?”
寂煊平静摇头。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山海楼。”
“这又是哪儿?”
“人界正中心,龙脉汇聚之处。”
无咎慢吞吞自榻上坐起,仰头道:“去这地方,便能找到你所谓的并蒂优昙指引?”
寂煊仍是摇头:“天机未定,不可断言。”
无咎托腮点了点脸颊,眼底忽有暗芒流转:“我记得你不是答应过,替我渡化槐东的冤魂么?此行反正已经来了人间...”
寂煊垂眸看人,仿若丝毫未曾察觉那些不可名状的恶劣心思,低声道:“你想去槐东镇?好。”
应得太过轻易,这回换无咎再次冒出点狐疑:“当真?那我们何时启程?”
寂煊:“后日,只是槐东居于人界最北,我们只能先至山海楼。”
无咎:“不能用云舟过去?”
寂煊:“人间地界,万物封灵。”
第39章
万物封灵?
无咎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榻上:“那你当年怎么还能在此地动用法力镇压妖魔?”
寂煊:“婆娑不受人间法则所制。再者,贫僧以身为楔,足以掌人间一时之枢机。”
无咎:“那一时,损耗几何?”
寂煊:“露坠沧海。”
无咎瞪人一眼,赤瞳眼底清晰可见不忿:“那你不将本大爷救回去。”
说罢,气鼓鼓一翻身背对着人。
早些将他带回去,兴许他就能早几年跑出来逍遥自在。
寂煊:“......”
只因若循因果,当年那样情境下的小天妖本不会受半点伤。
可惜此天妖非彼天妖。
他看向榻上背影,那头已然传来安然入睡的平稳呼吸声。
-
一夜无梦。
这不知名客栈紧邻着市集,陈设简陋得过分。天不大亮,外边就隐约传来人群的交谈吵闹声。
无咎骤然自床榻翻身坐起,气势汹汹瞪向窗外。
总有一天他要将这些废物人族全弄死。
寂煊依旧端坐在桌旁垂眸静思,身前铺着一张古旧的图纸,也不知从未睡下还是早早醒来。
察觉床上动静,很快反应过来,温声道:“贩夫走卒忙于生计,难免喧闹,呆在袖里洞天或许可清静些。”
“不呆。”
那地方和坟堆有什么区别。
无咎跳下床榻,玄色锦缎松松散散搭在身上,手指没在宽大的袖摆中,大刺刺往桌上一趴,蹙着眉道:“你说明日再动身前往山海楼,那我们今日去哪儿?”
寂煊:“今日想去哪儿?”
无咎霍然起身,扭头看向窗外,道:“既然邻街就是市集,现在天不亮的,最热闹的就那儿,当然是去看看那些大早上扰人清梦的讨厌苍蝇。”
“不可伤...”
“念你的经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无咎扔下一句便想冲出门,冷不丁又被人拉住,遂头也不回烦躁道:“又干什么,不放心你就跟着。”
显然暴躁不已的人丝毫未曾意识到自己满头乱糟糟发丝。
寂煊瞥人一眼,只静静取出一把木梳递出。
一面半身水镜悄然浮于正前方,将衣发凌乱的天妖照得分毫毕现。
“无咎,先整衣冠。”
“哪儿来那么多规矩?”
无咎不满啧舌一声,一把接过木梳随意往头上捋了几把,眨眼消失在门边。
寂煊转身看着人远去的背影,跟上的动作突兀停住,转而看向木桌。
桌上被妖无意识弄皱的图纸不知何时泛起一层雾状的虚影,缓渐消失在空气中。
一枚圆石状的深灰气息短暂在城中某处石桥位置上空飘起又散去。
阵心已现,时机易逝。
僧人凝视片刻,指尖忽现一瓣白蕊莲花飘远,悄然附着红发上,随即默然踏上与市集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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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仍是雾蒙蒙的灰蓝。
青石板街人流如织,即便浸透晨曦的凉意,热络氛围也毫不逊色夜市。
无咎刚从小巷穿出,迎面便撞上名挑着扁担的小贩。
“公子,要不要来点...”
“滚。”
“不要就不要嘛,凶啥子嘞...”
天妖充耳不闻,目光在人群来回游移,很快锁定长街尽头。
虽说整条街交谈吆喝声不绝于耳,好不到哪儿去,但在所有恼人动静里,唯一道尖锐刺耳的哨声最为明显。
三长一短,规律而经久不息,直钻脑髓,搅得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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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骨巷口,灰麻衣衫的枯瘦少年仍在卖力地吹着口中骨哨。忽觉脑侧劲风拂过,脸颊随即传来一阵剧痛。
“啊!”
引路童惨叫着撞翻最近的小摊,哀嚎声很快引来四面八方的注视。
“好端端地,怎么打人呢。”
人群中,几个头罩黑袍,袖口绣镰刀纹的壮汉悄无声息围拢。
“再吹将你舌头砍了。”
无咎按了按抽疼的太阳穴,一手拎起瑟瑟发抖的少年,余光瞥过那滚落在地的骨哨,一脚踩了上去。
难怪能把他吵成这样,这骨哨,看起来竟是某只不知名的倒霉天妖制成。
“哪儿来的野狐崽子,敢在此欺压我影镰的引路使!”
无咎瞥了眼那被他一拳揍得晕头转向的少年,又看向脚下被踩得粉碎的骨哨,随手将人扔开:“什么引路使?”
围上来的几名壮汉打量片刻,彼此对视一眼,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态度突兀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
“没什么,这哨声可是吵着您了?哨童不懂事,该打。”为首的疤面男堆起假笑,踹了少年一脚,“还不滚。”
“这地儿脏乱,配不上您的身份。还请移步净光斋,我们备上好灵茶赔罪,更有您狐族喜爱的暖玉髓。”
无咎低眸看着眼前虚假的讨好笑容,纵然如今的他看不见那些缠上来的灰黑堕念气息。但那些不怀好意的算计念头一如黏腻的糖浆,顷刻充斥围裹在身侧。
密不透风,难以挣脱。
他再熟悉不过了。
无咎微微歪头,扯唇露出个轻柔的浅笑:“暖玉髓?在哪儿?”
“不远不远,就往前半里不到转个弯的功夫。”
“那走吧。”
隐在人群中的几名平民装束的壮汉,闻言也纷纷敛起手中短刃,心领神会地重新散归去四面八方。
曦光初透瓦檐,启门声叠街衢。蒸雾笼屉白气氤氲,椒盐炙脍香漫十里。
偶有车马辗石过,市声渐涨如潮沸。
无咎偏头一眨不眨注视着身侧穿梭往来的人群,仿若未觉那道严密的监视圈,背着手悠然跟上前方的带路者。
比起红尘市井间的烟火人气。
他果然还是更喜欢这些挥之不去,如附骨之疽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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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被恭恭敬敬请进一间清幽雅致的小院。
门扉轻扣。
市集上瘦弱的吹哨少年从角落爬出,畏畏缩缩开口:“老大,可这人看起来不像被天妖骨哨蛊惑的寻常小妖,要是...”
“闭嘴,火狐一族的皮毛千金难求。这蠢货摆明了自己送上门来,就算放了也迟早撞其他档口手里。没出息的东西,干不了就滚一边去。”
疤脸匪首压着嗓音再次狠踹了人一脚,随即朝着另一侧两人甩了个眼神。
动手。
第40章
无咎很快被推搡着带进一间阴森森的地窟,鼻尖传来浓烈的血腥和药酒味。
这隐藏在清幽院落下的地下暗窟,弥漫的腐朽气息几乎熏得令人作呕。
四肢被沉重铁链紧紧缚住的人却只是微微动了动鼻尖,不见半点厌惧,满目新奇打量着四周:“这就是你们想带我来的地方?”
劣质的泥碗里浮着剜出的不知名妖瞳,幽绿磷火映着石台上开膛破肚的尸骸,四周散布着甚至还在隐隐跳动的脏器。
唯一称得上干净的,大抵只有墙上悬起的数面血痕未干的皮毛。
“上等货,”窟中蒙着面的检货人骤然从暗处走出,重重钳住无咎下巴,“这眼睛颜色纯得邪乎。”
“不过,你们从哪儿抓来的?怎么这样清醒,待会儿怕不是...”
话音未落,温顺了一路的天妖倏然发难,腕间铁锁如毒蛇般暴起,死死绞住检货人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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