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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被豢养的凡畜,看起来比这些所谓灵智尽开的人族要机敏得多。
和女孩同行的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间,倒是让他探知了不少消息。
譬如,这座与槐东只相隔了三里地左右的小村庄,已在此地繁衍生息近百年。
可当年还是小天妖的他循着记忆体的指引前来埋下用于承接力量体的恶念之种时,早将整个槐东葬于火海,方圆十里无一生还。
如若这人族女孩不曾说谎的话...那今日距离他在妖族遭龙凤重创陷入沉睡的那一刻,究竟已经过去了多久?
思索之际,妇人已经走上前来,拘谨道:“一块馍而已,不碍事的。小孩子不懂事瞎闹腾,您别计较,晚些时候我再给她做一块就好了。”
女孩忍不住从背后探头:“明明...”
“去去,回屋子里去。”
妇人忙不迭将自家女儿往后一推,望着眼前异于常人的发色瞳孔,神色透着点显而易见的警觉惧意。
无咎盯人半晌,不甚在意道:“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啊?我...我出生就在这个村子里,已有四十来年了。”
无咎:“那你知不知道,槐东发生了什么才变成如今模样?”
“槐东...?哦哦您说那块荒地?”妇人愣了半晌道,“那地方邪乎得很,几十年前有人想在哪儿开垦种些东西。明明也没个天灾虫害的,但就是什么也种不出来,你说奇不奇怪。后来村里有不死心的人不信邪陆陆续续过去种了些东西,结果除了几根野草能顽强活,其他也还是...”
“我问的不是这个,”无咎略微压下心间浮起的不耐烦,打断妇人的絮叨,“我是说,那地方早年经历过一场大火...到底从何时开始,变得能随意踏足?”
到底谁有那样大的本事唤醒他的力量体还断了和他本体的一切联系。
寂煊?
不对,若是那和尚干的,在云舟时他便能有所察觉。
曦昀虽为镇生剑之主,但在此界的修为,不可能拦得住本源回来找他。
但若不是他们...还能有谁...
“大火?这我从没听说过,不过那地方看起来确实像被烧过...”
无咎轻轻皱眉,就见妇人转身一路小跑进了屋子:“您等会儿,我去去就来。”
不多时,土屋里颤颤巍巍走出来个看上去耄耋之年的老人。
“我阿翁在这儿呆了快八十年,但我刚替您问过了,也不知道槐东那地方发过什么大火。听我阿翁说,他们是最早迁过来的一批人。”
无咎:“迁移?”
老人睁着浑浊的眼茫然抬头:“啊?”
无咎:?
-
几句简单的问询比他想象中更费劲,在那点好不容易压下的杀心即将被重新激起前,总算从这脑子和动作皆钝锈不堪的老人口中得知了点当年眉目。
整座村庄的人都是百年前因南边战乱逃荒来的此处。起初这地方亦满是焦土,终年阴霾盖顶,久留者心悸神抑,是以一直无人敢踏足。
但正值战乱,多方势力倾轧之下,一群走投无路的流民也只能选择勉强藏在此地苟活度日。
本来打算等稍微太平些就跑出去,不料还没等来外头纷争的平息,反而先等来了里边的安宁。
有天村子里突然来了个陌生人,交予了他们一块黑色的石头。他们听话将其供奉起来,这儿就如同被神力滋养了一般,万物开始复苏。
“石头,什么样的石头?”
“在供祠里摆着呢,您随我来。”
-
这妇人所说的供祠,无非也就是一座砌得高大点的土屋。
一入门便能看清那摆在供台上的纯黑石头,比鹅卵石大不了多少。
不过一眼引起他注意力的,倒不是这石头,而是石头底部隐现的鎏金莲纹。
果然这地方的古怪和那和尚脱不了干系。
无咎轻轻皱眉,就是不知道那和尚除了护佑这小村庄,还做了些什么。
因着来的是整座村落最为庄重之地,身旁跟着的已经不单单只有起初那名妇人,村里好些声望颇高的老人也陆陆续续跟了上来。
“大人...”
不等跟着的人说话,无咎已然不假思索走上前取下石头。没成想石块比他想象中更加脆弱,顷刻在掌下四分五裂。
一群人顿时慌了神:“大人,使不得啊!!”
“遭了遭了,圣石碎了,那我们地里的东西...”
“......”
“......”
无咎:“......”
他只是想看看这莲纹上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一时高估了这些凡物的坚固程度。
不过这遭一意外,倒是真让他发现了内里乾坤。黑色石块中央,静静躺着一缕赤红的发丝。
赤发展露在众人眼前的那一刻,村民短暂噤声了一瞬。
但很快又源源不断有零散的质疑声冒出。
“不想死就都闭嘴。”
天妖皱了皱眉,烦躁不已一拍供桌,掌下案牍顷刻四分五裂。
周遭倏然彻底安静下来,他也得以凝神观察了一番这些人口中所谓的“圣石”。
此地万物复苏,分明是源于莲纹上的生息之力,和整颗石头根本没多少关系。
无咎拂开碎石,径直捏起中心的赤发,瞬息明了。
纵然渡尽亡魂,但恶种残留在地里的修罗煞气,足以令这方地域千年死寂,寸草不生。
但他的气息,被和尚借助他的头发藏在石中施以法咒扩散开去,用以震慑四方,逼退煞气。再辅以莲纹上的生息之力,这才令这座荒芜偏僻的村落得以迅速繁衍立足。
换而言之,这些莲瓣不过是在狐假虎威。
不过,也说明今日距他当年在妖界,少说已过去了百年。
时隔百年将他唤醒,又费尽心思引来人界...定然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
加之残念的那抹警示...
等着他的是什么,倒真是令人十足好奇了。
-
拜这些人日日对着这带有他头发的石头虔诚祈祷跪拜所赐,他在人间,竟也莫名其妙有了第一批供奉者。
残杀供奉者没有半点好处,他暂且没兴趣动手。
但眼下若不是一个个压着惊惧堵在身前不准他离开供祠就好了。
“毁坏了圣石,你还不能走。”
村中的人越聚越多,但不知是看见石中那缕如出一辙的红发还是存着对妖族天生的惧怕,始终没人上前更进一步,只是堵在门口七嘴八舌喊着不准离开云云。
令越发暴躁的天妖十分想重现百年前的那场大火。
僵持不下之际,还是最初的那妇人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恭恭敬敬一拜:“大人,就三日。”
“圣石维系着我们村的存亡,但如今已经毁了...也无法。我们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还请给我们三日时间,等我们回去讨论出个结果。大人放心,我们定不会刻意为难。只是石中的东西,似乎与您关系不小,也许还有补救之法,所以...”
这些凡人看起来没想象中蠢。
不过石头与他关系匪浅不假,但补救之法,大抵只能再让那和尚亲自过来重施这枚石头上的法咒。
否则他就算再留下一把头发,这地方也迟早再复枯败。
“三日就三日。”
反正他一时半会也还没想好去哪儿。
某些人既然别有用心将他引来人间,那总会想方设法找过来。
届时,他再同人好好算账就是了。
第43章
无咎索性直接在这间供祠住了下来。
入夜。
赤发天妖百无聊赖躺在屋顶,负手枕着后脑看星子密布,一边听着下方窸窸窣窣跪拜的动静。
若是他这会儿还在屋子里,撞上的就不知已经是第几位跑进来又惊慌失措退出去的供奉者。
村里许多人习惯了晨间入夜都来供祠祈愿一次,好些个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那石头早已经碎了。
时不时被惊扰一下,偏又不好动手,他索性直接来了屋顶呆着。清静不说,风清月朗,躺得反到比下方逼仄的小破土屋更舒适几分。
月盘如镜高悬天际,天妖歪着头抬手看了看被堵上一层银白月辉的指尖,突兀有些出神。
话说回来,若是本源尚在,他或许能看见那些凝来身边的供奉之力。
也不知是什么模样,他还从未见过。
纵观三界,从来无人供奉生来残暴天性嗜杀的修罗。
好奇拨着手指的人再次忽略了优昙花芽隐约的泛光发烫。
自踏进村庄的那一刻起,就有无数缕轻薄似雾的白烟从四面八方的屋舍生起,缓缓凝在天妖眉心。
-
难得的清静很快被人打破。
耳畔传来微弱的攀爬动静,无咎一转头,就与几双满是好奇的黑色眼珠对上。
随即便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扑腾,石块摩擦、重物坠地、低言碎语此起彼伏。
“被发现了!”
“哎哟,拉我一把...”
“大哥哥,是我是我。”
是白日里带他进村的那女孩,身边还跟着几个年龄不一的小男孩。
无咎轻轻皱眉。
难怪听说人族有句俗语,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算是见识到了。
不过也许是村落这过于静谧祥和的氛围所致,他确实少见地没起多少杀心。只是冷淡瞥了几人一眼,自顾收回视线望天发呆。
不过这反应却是给了几人得寸进尺的机会,不一会儿,已有两人小心翼翼爬来他身侧半米的位置。
“何事。”
无咎骤然撑着瓦片坐起身,冷冷盯着来人。
别当真以为身为供奉者,他便不会轻易动手。
“大哥哥,我又给你带了馍馍。”
无咎移开视线望向女孩手中,眼神是清晰可辨的嫌弃。
这村里的大人似乎将他当成法力尚存的妖族,晚间并未送来吃的给他。
但他宁可饿着也不吃这难吃得要命的馍。
自从咬过那口馍,对于这破落村子,他连搜刮食物的心思都从始至终未曾生出半点。
那和尚给他的银钱早用完了,过几日去大些的城镇再抢好了。
“这个不是我娘做的,是村里手艺最好的宁婆婆做的。掰了我一块,我又没舍得吃。”
女孩低着头,脸色微红道:“白天我只是...”
无咎懒得听人磕磕绊绊解释,闻言只是拎走那块白馍纡尊降贵咬了一口。
再像白日那块一般难吃他就将人踹下去。
“怎么样?”
身侧几双眼睛亮晶晶的,都带着点莫名的期盼。无咎咽下那口滋味的确比白日好上不少,但于他而言仍是乏善可陈的馍,沉默片刻,鬼使神差点了点头:“还行。”
“那我明日还带这个!”
天妖拒绝得干脆利落:“不要,不吃。”
“呃...那我,明日带些别的东西?”
无咎兴致缺缺道:“不要馍。”
只是经他白日观察,这小破村子大抵也没什么值得他上心的食物。
“所以大哥哥还是需要吃东西么?”
无咎莫名瞅人一眼,他什么时候说过他不用食物了。能化形的妖族在人间虽难以动用法力,但辟谷不在话下。
和他不可同论,那和尚一日不交还法力,他便一日只能同凡人一般起居进食。
这会儿忍着饿躺在这儿,无非是这村子让人毫无期待罢了。
反正他又不会真正被饿死。
“村里人都说,大哥哥是修成正果的狐仙,只吃传说中的灵果,让我们不许拿这些村子里的俗谷过来。果然大人的话不可尽信!”
无咎:“狐仙?”
一名男孩插嘴道:“不然怎么会留下一缕头发护佑我们村子近百年。我傍晚的时候还听村长他们讨论怎么才能将那黑石头熔铸成原来的模样,还能把头发重新放进去。”
说着说着,忍不住轻轻摸了把近在咫尺绸缎般的赤色长发。
有人开了个头,另一边也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发尾:“好漂亮的颜色。”
无咎:“......”
那和尚的手笔,跟他有什么关系。
爱将他当成什么当什么,他现在不想搭理这些围着他的叽叽喳喳多手多脚凡人小孩。
“都下去。”
犯困的天妖随手推了把最近的小孩,径直倒头闭眼躺下。
“大哥哥,你不去屋子里睡么?”
“嘘——”
小孩们压低了嗓音:“我上次见他也是在外面的地上睡觉,也许狐仙和人不一样。”
“我们先回去吧。”
“好。”
几人临走之际,不知谁还特意从下边拽了块麻布盖在他身上。
周遭恢复安静的下一刻,看似睡着的人倏然睁眼,静静思索起眼下处境来。
倏忽百年。
那和尚手中的业火红莲生来最克制他,除非能找出绝迹多年的倒生莲,亦或想办法唤出他的本命神器焚天。否则至少还需再忍耐两千年,对上太虚梵天二境之主联手他才有十成胜算。
更别说青冥境还有只携带先天离火的死凤凰。
加之那朵游离三界,生来为镇恶而生的造化青莲,一旦青莲心现世,三境必然联手,他出逃的胜算则还要再低几成。
他怀疑这些人刻意提前将他唤醒就是为了趁他本源尚未完全长成从而彻底诛灭。
若是打的这个主意,只怕那些人要失算了。
无咎翻了个身,面无表情看着空旷寂野。
醒都醒了,堕神境那座真正的坟堆,不到万不得已他才不想回去呆着。
不过眼下他倚仗尽失,那和尚当真找过来,他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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