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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回迟迟没能等到人继续替他拭发,遂抬起头不满道:“怎么不继续浇水了?”
寂煊神色微顿:“浇水?”
无咎盯着交还来眼前的巾帕,飞速捏起一角甩回人怀中:“你的活,别想本大爷自己动手。”
寂煊:“......”
僧人眼中浅淡的迷惑很好取悦到了他,无咎忽的反应过来,歪着头一把拽住人衣襟往下拽了拽:“和尚,你记不记得曾经答应过我什么?”
蒸腾的雾气令眼前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是赤瞳眼底的不怀好意微光一如往昔。
有水珠从额前发梢滴落,在锁骨窝处短暂停留,旋即沿着苍白皮肤滑入更深处。
沉木遇水,伴随着天妖的苏醒而逐渐鲜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古怪的冷香,丝丝缕缕缠绕在水汽的暖意里,矛盾又勾人。
寂煊本能移开视线道:“什么?”
无咎轻哼一声,转了个身大刺刺往后一躺,心情颇好道:“不重要,你总会想起来的。”
青莲心现世之日,便是所有上界化身记忆解封之时。
不过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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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被人带离才熟悉不到两日的莫名村镇城池。
无咎百无聊赖在车厢软榻打了个滚,透过车帘看向外边徐徐后退的树影不满道:“你又要把我抓去哪儿?”
这和尚自从上回找到他后,便再没给过独自逃出去的机会。这些时日,他亦始终没能从对方身上察觉出半点杀心。
若非没什么办法继续叫出几缕来自黄泉的残念,他高低要问个明白。
早知当日就不那么快将那东西弄死了。
“荒无人烟的你是不是想偷偷把我埋这儿?”
将凑上前来言之凿凿颠倒黑白的妖略微拨开了些,寂煊自袖中取过一卷泛黄的卷纸示意人查看,指尖缓慢划过:“我们如今在这儿,去往——”
“人界正东,本朝京都,玉阙。”他偏头看着满脸不快的妖,轻声安抚道,“你既喜繁华喧嚣,多留几日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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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阙,东城门。
阴影无声覆下,无咎抬头望去,原本那点因繁华盛景而起的兴致不由散了许多。
正逢凉爽的阴天,深青城墙巍峨高耸,仿佛要刺破铅灰色的云层。
城门的门扉由两扇巨大的不知名乌木铸成,没有繁复的雕花,只镌刻着两道古朴符文。符文深深嵌入木纹,线条粗粝,透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连他都隐有所感。
比起这符文,更让他有些不适的是盘踞在城墙四角的几条九爪金龙。从他现身的那一刻起,用于点睛的青金石便骤然泛起淡淡微光,原本只是死物的龙塑宛若骤然活过来了一般,死死盯向他的方位。
无咎深深蹙眉,本能曲指成爪,略显焦躁地绕着马头来回踱步:“我不喜欢这儿。”
他只想跳上去毁了那几只盯着他的死龙。
但如今的他显然没法抗衡这座分明受到庇佑的城池,改日再来。
暴躁不已的人当即就想转身爬回马车上,冷不丁被人轻轻拉住。
婆娑安静飘去人身侧。
若无咎此时还能看清,便能察觉自他现身的那一刻起,城墙四龙引气聚象,无形威压铺天盖地碾向他所在的方位。
只是坠在身后的神器悄无声息辟开一道椭圆的光幕,很快将人笼罩在其中。
无咎:“什么鬼地方,不去,要去你自己进去。”
寂煊:“无碍。”
才安抚住躁动不安的妖,就见远处整整齐齐跑来一小队身着黑甲的士兵。
“莫要乱跑。”
好在被婆娑护住的人没了那些压制,的确温顺不少,自顾好奇盯着跑过来的一群人。
“这些人又是谁?”
“紫薇垣替人间君主挑选的守卫,行护佑之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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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师何时来的人界?”
“近日。”
来人恭恭敬敬俯首:“圣上正在秋山狩猎,闻您法驾降临,大喜过望,特命末将前往恭迎上师入宫觐见。”
寂煊合掌作揖:“贫僧今日前来,亦有一事相求。”
“客气了,上师尽管开口。”
无咎竖起耳朵:“皇宫?我也要去。”
黑甲护卫愣了愣,迟疑好一会儿才道:“此位...气息非人,按律,不得入城。且宫禁森严,恐更难同行。”
“他随我修行,无碍,亦无意惊扰天颜。入宫前,我们需一处清净住所暂歇。”
“末将这就去安排,两位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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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某妖所求,他们被安置在玉阙城最为繁华的街道旁一间府邸。
朱漆大门新亮,推开即见光洁如鉴的青石庭院。琉璃檐角映日,新铸铜铃悬垂,穿过一条静巷,闹市喧嚣便得以隔绝。
无咎蹲坐在门侧的白玉莲池旁,望着池中锦鲤,偶尔敲敲指下纤尘不染的玉石,想到先前的拒绝同行就有些忿然:“我凭什么不能去?”
他还没见过人间的君主长什么样。
“入宫,你会更加难受。”寂煊上前将人拽起,轻车熟路揣测出那点心思,轻叹道,“无咎,此玉只是凡品,不值得费心取下。”
无咎头也不抬,理直气壮:“它好看就够了,那些紫薇垣的人刚不是说了,‘整间宅子作礼相赠二位。’那不就是我的,又没抢,为什么不能撬下来?”
寂煊:“......”
默然许久,到底还是他先妥协。
“撬玉前,先将池中锦鲤安置。”
“这东西又不好吃,没兴趣杀他们。”
眼见人已经起身将莲池抛之脑后,又兴致勃勃跑去影壁前摩挲上头的九色鹿。寂煊复又轻声道:“若当真想去,等再过几日。”
无咎欣然回头:“你答应的,不准反悔。”
“嗯。”
说话间,外头窸窸窣窣跑来先前那两队黑甲守卫。
“圣上已回宫,上师,请随我等前往。”
无咎刚闻声回头,就察觉原本跟在身侧的婆娑缓缓升至半空,不消片刻,前庭已然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句:“两日定回,莫要惹事。”
待人离开不到半刻钟,预谋不轨的天妖当即大大方方跑向正门,不料才下台阶,便被一道金色屏障拦了个正着。
遂气急败坏冲着虚空处挥了挥拳头:“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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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风平浪静,转瞬即逝。
不过这日傍晚,他才离开宫门,就见一名黑甲护卫慌慌张张跑上前来:“上师!”
“您带着的那只妖...”
他心神微拧:“怎么了?何人出事?”
无咎被他以婆娑设阵关在宅中,这两日,更不曾察觉到任何异象波动。
没道理还能祸害旁人。
“不是有人出事,是...您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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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才行至府邸,隔着老远就能听清好些夹着哭腔的清脆声音:“我的米花卷!”
“还有我珍藏的册子!快交出来!”
“我的紫玉毫一支也没有了呜呜呜...你赔我...”
几名年岁不一的少年围堵在门边两米开外哭嚷吵闹,却无人敢更进一步。天妖端坐门槛中心,盯着几人露齿笑得挑衅意味十足。
头上还顶着一只...与本体兽形极为相似的红色毛绒小兽。
闻言摸出一支质地极为清透的笔,捏着上边坠子晃了晃:“想要啊,进来就还给你。”
“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破笔也没本大爷想象中好,写了两回,不过如此。”
那少年犹豫许久,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伸出手。
只是指尖才穿透金色屏障,在即将触碰到笔杆的瞬间,果不其然被人牢牢握住手腕,一把拽了进去。
随即被人拎起来抖了抖。
“怎么今天什么也没带,出去出去。”
更大的嚎哭声瞬间冲破天穹。
护卫摸了摸鼻子尴笑道:“这府邸旁边挨着的是座学堂,起初不知是谁发现了他,过来好奇看了眼。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我们也没能拦住...”
实在是,他们也不知如何阻拦。
随即又摸出一叠厚厚诉纸:“今日来讨要东西的人已经少了许多,更多人选择一纸诉状将他告去了官府。您看...得空处理一下?”
寂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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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门前嚎叫的几人也陆陆续续被师长领了回去,恢复了难得的安宁。
人群再次散尽,无咎百无聊赖靠回门边,随手抄起今日的战利品,就见上方覆下一层阴影。
“回来了?挺准时的。”
寂煊淡然望向两日前还空荡整洁的前庭,这会儿已七零八落堆着各式各样的大小物件。
足以想象出这两日府邸是何等的热闹。
“看什么?”无咎顺着人目光望向地面,警惕道,“都是我的,不许还回去。”
摆出来无非是好些东西他觉得新鲜,还没尽兴,一时没塞去储物袋而已。
第48章
他没应话,只是俯身将人头顶上趴着的那只红色小猫抱了起来。
是只不足月的白猫,不知被人用了什么手段染成了赤红。受妖身上的邪祟气息所摄,这会儿被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一动不敢动。
也不知道怎么被妖看上了,本是只普通不过的凡猫。要说唯一有些特殊的,大抵就是前额有一小撮凸起的月牙痕状的毛。
无咎抬眸盯着蜷去人掌心的小猫,顿时对手中的紫玉笔暂失兴趣,起身一把将猫抢了回来:“小红趴得好好的你抓它干什么?以后它就是我的灵宠了。”
寂煊:“你用的何物染色?”
无咎一把将猫塞进衣襟:“不知道,屋里随便翻的,红色正配本大爷。”
寂煊看了眼衣襟处只露出小半个耳朵气息奄奄的小猫,沉默片刻,俯身牵起人去了府邸水源处。
腕上的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令人难以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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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带毒,任其舔舐入腹恐有性命之忧。”
何况经无咎无意识的一番磋磨,这还未断奶的幼猫眼看就要生机尽断。
无咎倚在横生的枝干间,居高临下看着巴掌大的小猫在温水中一点点褪色,颇为不满:“小红猫没了,那你给我去抓只狐狸来,也要红的。”
“怎么突然想饲宠?”
“想养就养了,哪儿有那么多理由。”
无咎咬住片飘落的叶子,收回视线仰头看天,任由长长的红发几乎垂坠在下方僧人肩头,含糊不清道:“谁规定妖不能豢养灵宠。”
没人规定,但这妖若是无咎的话,很难不惹人多看几眼。
朱色一时难以洗净,寂煊垂眸看着掌心湿漉漉的淡粉小猫,迟疑片刻,掌心生息之力汇聚,将一小片金色莲瓣藏纳于幼猫后颈绒间。
那虚弱得可怜的呼吸顿时稳健了不少。
“猫还我。”
不待他有所动作,树上的人已经一个翻身将猫抢了回去。
无咎重新恢复成懒洋洋躺靠的姿势,拎着蜷起的小猫后颈晃了晃,嘀咕道:“和尚,你给它塞了什么东西,怎么半死不活的。”
寂煊没理会人嘟囔,径直道:“但它生于人界,灵智未开,寿数不过十载。”
“我当然知道。此间凡人寿数不也才数十?”无咎随手将猫高高抛起,落下之际又以手背接住。不过幼猫因恐惧所致拼命攀挠,还是不慎将他手背抓出好几道浅浅白痕。
无咎盯着划痕,本能眯了眯眸。
溢散的凶煞之气顷刻惹得树下的人抬眸,当即出言:“凡灵生性亦折,无咎,你若想养,便莫要磋磨于它。”
“知道了。”无咎凶狠瞪幼猫一眼,又一把塞回了衣襟里。
只是不一会儿,这小东西便颤颤巍巍钻出了个头。
朱红洗褪,方能看清这猫头顶的月牙痕是点橘色。
无咎盯着那月牙痕好一会儿,慢悠悠地突兀开口:“你说,修罗形神俱散后,有转世成人的机会么?”
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方静了很久,才有嗓音不徐不缓响起:“轮回以‘识’做舟楫。就像你记得自己是妖,我记得这世间苦乐,皆因那点‘本识’未散。而修罗向来无识,自然渡不过忘川。”
无咎拉长尾音,“哦”了一声,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寂煊:“为何有此一问?”
上方轻哼一声,什么也没说。再次将冒出的猫头往里塞了塞,轻巧跳下树,头也不回往府门方向走去。
被这和尚不由分说拖过来洗猫,他抢来的东西还都在地上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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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抢来的东西仍七零八落散着,放眼望去,都是些寻常物件,算不得多珍奇,也不知如何惹来了天妖青眼。
不过也幸好还算寻常。
无咎:“你又跟着我干什么?说了都是我的,别想还回去。”
他才捡起其中一支雕竹狼毫笔正欲塞进储物袋,眼前突兀出现一截青白相间的竹玉。
寂煊:“那作交换如何?”
生性贪婪的修罗从来不会吐出到手的东西,但眼前是无咎的话,应当有斡旋之机。
无咎看看自己手中竹木,又看看递来跟前的竹玉,思索对比之下,下意识皱起眉,伸手拽了拽竹玉笔:“凭什么不能两支都是我的?”
眼前人不语,只是指间纹丝不动的竹玉笔清晰表明了置换的坚定心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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