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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堂沉寂半晌,盯着壮汉手中的碧绿珠子,眼底闪过清晰的贪婪。
几人对视一眼,一齐望向角落的掌柜:“这地方,多少户人?”
“...不多...百十来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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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最后一抹日光被长夜吞噬,天幕后悄然浮现一只转瞬即逝的眼睛。
悠然踱步回大槐树下的天妖毫无所觉,以他中心,某种无形之力正缓渐扭曲空气,天际蔓延的异象黑云与夜色完美融和。
妖过长的衣摆拂过田埂,晒场的麦穗尖悄然浮起一层灰腐色。
百里外,赶路的人身前佛珠骤裂。体内原本还算平静的怨煞倏然沸腾,豆大汗从额角滚落,划过紧抿的唇。
时机像是被某种冥冥中的存在算计得刚刚好,僧人停滞在原地轻握杖身,勉力压下经脉翻涌的刺痛,遥望正北方位暗得不寻常的天幕,眼底晦暗不明。
这异象与当年的莲境染墨如出一辙,凶象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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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在槐树前被叫住,是个约摸十岁的小孩。
“狐仙大人,请您...帮我找一样东西。”
无咎:“......”
这村子里的人当真将他当成能许愿的神仙了不成?惯会得寸进尺的。
原本打算充耳不闻直接回他的树窝上睡觉的人才动身,忽而停住回眸望向跪在脚边的小孩,突兀扯出点笑。
他如今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这气息与生俱来,伴了他数千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那股自以为掩藏得极好的尖锐恶意。
天妖缓缓俯身,抬手轻轻揉了揉人发顶:“你说,想让我帮你找什么?”
小孩本能瑟缩了下,将头埋得更低:“是原本准备供奉给您的香火,不小心在山里弄丢了。阿娘说了,我今天要是找不回来就打死我...”
“那带路吧,”无咎歪头浅笑,背着手亦步亦趋跟上人,“你也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么?”
“是!当然是,我家...就村口第二间...”
“哦...”
行至村口,无咎遥望了眼身后几间刚点上烛火的土屋,笑得散漫点了点唇,毫不犹豫跟上人踏进更为深暗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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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覆下深林,幽影飘摇,乍然望去像有无数鬼影游行其中。
夜晚的静谧林子里,几乎只有一大一小踩踏枯叶的声音。
无咎:“还没到么?”
“快了。”
前方小小的身影终于停住,转过身时,嗓音不复最初拘谨,冲人扬起个与年龄不符的诡谲笑容。
“狐仙大人,就是这儿,找吧。”
话音刚落,阴影处霎时响起更多令人毛骨悚然的踩踏声。
“小子,干的不错。”
“多谢大当家的夸赞。”
无咎对这陡生的变故丝毫不为所动。
“这蠢东西还挺好引出来的。”
仍在闲庭散步般绕着小圈儿观察四周的人闻言,这才终于吝啬地分去了点目光,嗓音幽幽:“你们,骂谁蠢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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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深林很快被一层更深的彻骨恐惧笼罩。
重重摔倒在地的人余光瞥见身侧肢体扭曲的同伴,浑身哆嗦着挪移后退:“狐仙大人...大人...小的知错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一连串语无伦次求饶只换得月光下染血的颀长身影一个轻飘飘的不解回眸。
愚蠢的人族,为什么总在妄图让修罗止息杀心。
不过这场位于林深处的单方面屠杀仍是得到了片刻的中止。
远处,夜色尽散,忽有火光冲天。
第46章
无咎身影再次现身在村口时,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不见往常的鸡鸣犬吠炊烟袅袅,目之所及,除却噼里啪啦的火烧声响,整座村庄人畜俱寂。
鼻尖传来浓烈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木头燃烧后的焦糊味。
这气味他并不陌生。
天妖静静站在原地张望好一会儿,才缓缓踏上那条被染得暗红的土道。
屋倾瓦碎,梁断墙塌。
距离他离开不到两个时辰,原本平静的村落变化天翻地覆。
门户大敞,箱柜被翻了个底朝天。几具村民的尸体被胡乱堆在打谷场上,像废弃的柴垛,血水汩汩,汇成了小洼。
大半房屋这会儿甚至还在燃烧,看得出来纵火的祸首才离开不久,角落隐约可见几具辨不清身份的焦黑尸体蜷缩成一团。
越往里走,火势越大。
但沿着土道前行的天妖始终没有回头的意图,直到遇上断壁残垣堵路,这才不紧不慢绕去了一旁的田埂。
复继续往村落深处行走。
他没什么非去不可的目的,只是如平日一般在村中逛上一圈,将发生的种种尽数纳入眼底便打算离开。
不过若是恰好遇上几个活口,顺手将其带出来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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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热的火舌险些点燃突兀停下脚步的人衣摆。
无咎仿若未觉,一眨不眨望着不远处堆聚的尸体。
这里是临近村庄的另一处出口,这些人活着的时间明显要久上一点,他也看到了几个更为熟悉的身影。
是那些丝毫看不懂脸色,有事没事总爱围在他附近的孩群。
严严实实捆扎悬于树上的小孩和七零八落跪倒在地的大人,他轻而易举想象出此地曾发生的胁迫质问场景。
无咎静观许久,才慢吞吞行至树下与其中一具尸身对视。
绑缚的双腕被齐刀斩断,大睁的眼凝满极端惊恐,至死未闭,小小的身体被长矛死死钉进树干。
他望向地面,沾满灰尘的断手落得很远,其中一只握成拳,还紧紧攥着个快枯萎的花环。
——那日他嫌顶着这东西碍事,便随手盖在了这小孩头上。没成想被当成了某种赐福祝祷一类的东西,被人整日宝贝不已地带来带去,至死都不愿放下。
旭日徐升,光线渐亮,但似乎仍驱散不尽燃烧的村庄头顶浓重的阴霾。
天妖垂着头,一言不发在树下发呆,直至日上中天也未曾挪动半步。
尸山血海,白骨成堆,于修罗而言早已司空见惯。他见过无数比眼前酷烈百倍的炼狱之景,数千年来,从未升起过半分波澜。
眼下似乎有一点儿不一样。
可他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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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瞳始终只是平静掠过脚边七零八落的尸体,亦或无神地放空半晌。
眼中不见难过,不见暴怒,只有偶尔泛起的困惑。
直到突兀脚步声停在不远处,这才恍然回神,望向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熟悉身影。
两人对视,谁也不曾开口,也没人觉得意外。
“和尚,你不是喜欢救人么?百年前就费尽心思弄块破石头保他们一线生机。”无咎蓦然出声,背着手溜溜达达行至人身侧,“这些倒霉鬼如今又遭难了,继续让他们复生,如何?”
寂煊偏头望了眼甚至还带着点惯常笑意的红瞳,目光扫过横七竖八的尸骸,缓缓立掌垂首,默然摇头。
无咎微微皱眉,下意识搭在人肩头俯身盯视:“你执掌生息,怎么会连一群凡人也救不了?不会是复生之法对己身损耗过重,不愿出手吧?”
寂煊垂眸道:“复生如逆流。此间生死已定,强逆因果,轻则化为疫鬼,噬虐生灵。重则天罚降劫,万物溃散。”
无咎心间萦绕起一丝莫名的烦躁,不过这点心绪很快被人归咎于他和这和尚一向天命犯冲。
天妖眉心轻拧,确认对方的确没有出手之意,心间那股烦意无端更甚,冷不丁推了人一把:“废物。”
寂煊退后半步,面无波澜任人冷嘲热讽了几句,直到那道身影即将越过他,这才伸手将人拦下:“你要去哪儿?”
天妖肉眼可见比往日更暴躁几分,头也不回甩开臂上的力道:“关你屁事。”
婆娑忽现于前方,将去路阻得严严实实。
“滚,别跟着我。”无咎站定,骤然转身望向身后低眉垂目的僧人,眼底隐有风暴渐起,“你最好,永远拦得住我。”
寂煊正想上前,忽而察觉一只白色半透灵蝶悄无声息落在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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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身影很快消失在火光尽头。
寂煊目送人离开,身后忽有虚弱女声响起:“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生气。”
寂煊微不可察一叹:“道长方才为何阻拦?你明知道无咎此去想干什么。”
“看,”镇生闻言现形,曦昀握剑半跪在地,容色苍白,伸手放出掌心那团锁链缠绕的无咎本源。
刹那间,两人上方巨大莲影浮现。
黑莲飞速旋转笼住整座村庄,火光瞬熄,天光尽蔽。一时间白日如同暗夜,伸手不见五指。
曦昀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沉暗喃喃:“他在树下的那短短半个时辰,黑莲又生千瓣,三海魔物沸腾,暴动不息。”
“刚才您若阻拦他前去报复,这千瓣虚影,用不了一息便能凝实。这回再凝实,便是九千瓣了。黑莲九转,再没有什么能压住它开花。”
莲影中沉默片刻。
一眼望不到头的暗中,忽地亮起一点微弱金芒。
寂煊看着被金莲裹在莲心处的孱弱支芽,轻声道:“是优昙,起了作用。”
曦昀微愣:“这么说,我们有救了?”
只是这么短短数息功夫,已有两片金色莲瓣悄然化为虚影飘落消散。
望着溢散的金莲,女修静默少顷,又道:“除了引他入阵一途,当真无其他路可走了么?”
“黑莲执掌毁灭,除却生灭置换消他杀心,别无他法。”寂煊抬眸望向天穹道,“道长不必多虑,既刻意以此下界为局,贫僧应当尚有一线生机。”
曦昀:“可若是无咎...”
“若他不肯信,便不信罢。”寂煊垂首合十,淡淡打断道,“天意如此,自当认命。”
“还请道长替贫僧护法,助此地亡魂安息。”
曦昀长叹一声:“好。”
-
待他再次找到无咎时,已是三天后。
报复完最后一座匪寨,天妖未曾跑远,干脆就在原本的山头呆着。
隔着半山,都能察觉上方冲天血气。
他轻而易举在崖边找到了正百无聊赖发着呆的人,短短三天,手中不知又多了多少人的命。血液几乎浸透暗色布料,袖口衣摆处皆或多或少地沾染了好些草屑灰尘。
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也没能将人的注意力从崖间云海上移开半分。
良久,才有一声叹息传来:“你的嗔怒,因何而起?”
无咎应得飞快:“关你屁事,我杀人需要理由么?”
不过这回总算舍得回头:“你老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看不惯了想镇压我?那把我押回古萤寺岂不是更省事?何必费尽心思将我引来人间。”
赤瞳眼中是一如既往的倨傲,但见他迟迟未应,这点倨傲很快化作了几道不忿的威胁:“管你想干什么,再敢镇压我,本大爷一定让你魂飞魄散。”
气哼哼的几句抱怨声不一会儿也尽数融在格外沉默的山崖间,无咎双手向后撑着草地,突兀开口:“那些土匪死前什么都说了。”
寂煊侧目。
“如果我没有给出去那颗珠子,村子里的那些人是不是就不会死?”
回应他的仍是长久的静默。
接二连三的无言反应总算惹来天妖又一个凶狠的瞪视:“和尚,你什么时候开始修闭口禅了?”
随即转过身扬了扬拳头:“修了也给我说话,不然揍到你说话。”
天妖还在嘀嘀咕咕:“最讨厌坟堆。住的地方像坟堆,人也像个坟...”
寂煊:“......”
“语业如火,多言添薪。默然非禅,是......”
无咎烦躁啧舌:“你还是继续闭着吧。”
寂煊从善如流噤声,看向重新呆坐回去的天妖。
刚才的问题,他的确不知该如何回答。
天象万变,只行其意。
修罗长留之处,向来灾厄随行,万物寂灭。就算没有那颗珠子,也定然会有别的因招来劫难。
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这冥冥中的天道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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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最初,天妖一整日都出奇的耐心安静,几乎从正午发呆到了日落。
落日余晖照在前方低眉垂眸的人身上。
寂煊望着眼前一幕,恍然间,脑海中浮起模糊而遥远的画面。
曾几何时,似乎也有这样一抹脏兮兮的赤影,安静蜷在天穹尽头,弱水河畔。
有经幡飘摇坠落,温柔拂过肩颈,惹得赤影回眸。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抚过人发顶。
“回去吧。”
这话依旧换来一个瞪视。
但好歹是没暴躁出声亦或跑走,自顾盘腿坐在崖边,一言不发望着夕阳发呆。
他便也安安静静站在人人后半寸。
时间无声流逝,夜幕彻底降临。
直到草地传来均匀平缓的呼吸声,这才上前俯身抱起身轻如雾的天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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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头,感情剧情线依旧写得有点艰涩...
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来攻到底先动心了多少年...。
第47章
浑身脏兮兮的天妖被带进了一处温泉池子。
细棉布巾才拂拭过头顶半湿的红发,倚在石壁边睡觉的人忽而睁眼。无咎下意识站起身甩了甩头发,溅得岸边的人满身水花。
不过某只异常心大的妖也就用了不到两息看清眼下状况,复又继续沉了回去,在池中游逛一圈,像尾红色人鱼般溜溜达达地重新趴回了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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