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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雾煞有其事点头:“那倒是。”
黑雾:“这和尚最大的优点,大抵就是极有自知之明,明明测算出了自己的命数,竟还乖乖留在此界等死。”
红雾:“不过若他不在此界放下化身行护佑之责,我们行事兴许就不用这样小心了。”
黑雾:“没什么区别,反正到最后他定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红雾点点头,又郁郁打了个滚,挤去另一只红团身边:“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融合?我讨厌这种什么都一知半解的状态。”
黑雾烦躁亮了亮爪:“我也讨厌。”
他什么时候过过这种整日躲躲藏藏只能借小天妖躯壳偶尔冒出来透气的日子。
只是莲身尚未凝实,记忆体贸然融合太容易被天道察觉异常,他不得不忍。
暗色空间再次陷入沉默。
“莲身到底何时才能凝实?”
“得想办法去人多的地方,勾起...”
黑雾话没说完倏然顿住,两只小天妖四耳微动,下一刻齐刷刷直立坐起,警惕看向同一个方向。
第4章
月色如水,映照出石屋门前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姿。
寂煊抬手做出个欲敲门的动作,静立许久,却是迟迟未敲下去。
他也不想夜半深更扰人清静,只是那丝气息,实在让他有些在意。
吵醒那只脾气暴躁无所畏惧的天妖,大抵又要发火。
僧人低声一叹。
不过还没等他迟疑出个结果,右侧半阖的窗猛然被推开,一只毛茸茸脑袋倏的探出,气势汹汹:“你深更半夜偷摸来本大爷的地盘想干什么?”
寂煊:“......”
他无意同一只心智根本不大成熟的妖物争辩,遂轻声应道:“贫僧并未擅闯。”
“鬼才信,你前不久还偷偷窃走我的小黑碎片。”
“那黑莲自行潜来禅室,恰巧被贫僧察觉这才将其扣下。”
无咎动了动前爪,含糊地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端坐在了窗台旁:“那你来干什么?”
寂煊透过闭合的屋门看向内里,微微蹙眉,许久未开口。
他先前察觉的那一丝不属于此地的气息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只是他的错觉。
如今亲自过来,依旧如此。
屋中空空荡荡,包括灵识彻底笼住眼前的小天妖,浑身上下也不曾有半点异常。
“说话,不说我就...”
“无咎,你既被封法力,为何还能察觉贫僧前来?”
天妖话音骤然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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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脑子转得飞快,语气不见半点心虚:“不是早都说了,本大爷平日被明里暗里地追杀惯了,夜间早习惯了在周布下防御法宝。只要有人靠近当然立刻就能察觉。”
寂煊:“不知设下的何种法宝?可否取出予贫僧一观?”
能在璇玑楼中自由运转,却能避过他的耳目,纵是神器也做不到。
“凭什么要我拿出来,反正你没见过的法宝多了去了,这东西...”
看着顾左右而言他的小赤妖,寂煊不再追问,垂首淡然掐了个决:“既如此不放心璇玑之阵,便随贫僧一道吧。”
“什么一道?”
一团柔软如棉絮的透明结界轻易将无咎笼住,缓缓漂浮起跟在转身离开的僧人身后。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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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软的绒毛第十七次拂过手背。
寂煊终于舍得睁眼,看向仍在焦躁围着他踩上跳下的小赤妖。
“嗔火焚心,何必自寻烦恼。”
赤妖闻言猛地向外扑去,只是下一刻金光泛起,无形的结界眨眼将他弹了回来。
无咎跌落在地轻车熟路打了个滚,转头冲人暴躁龇了龇牙:“睡不着,连三尺之外都不让去,你这和尚一点也不讲道理!”
“夜深人静,何故不寐?”
“要你管,我想半夜出去看月亮不行?”
寂煊垂眸与那双戾气横生的赤瞳对视半晌,静静收回视线。
转瞬间,银白月辉倾洒而至。他们霎时身处无名山巅,有冰凉夜风拂面而过。
无咎:“......”
皎洁明亮的巨大月盘中映出一大一小对坐的身影。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无咎背过身去背对月亮一屁股坐下,烦躁甩了甩尾巴,只觉得身后月光刺眼至极,“不好看,不看!难看死了,快点收回去。”
反复无常的行径也只换得一道淡淡疑虑的目光。
“那你...”
无咎抬眸瞪去一眼:“别问了,一入夜我就烦不行么!”
山风沉寂一息。
眨眼天光大亮。
他们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晨曦时那片花团锦簇的桃源清溪旁。
无咎鼓着腮帮,耷着耳朵不由分说碎了一地草叶。
耳畔传来一声轻叹。
“无咎,若有所求,不妨直言。”
“不干什么,反正不想看见你。”
这句话才说完,他便察觉对方起身的动作,须臾间身侧空空荡荡。
真走了?!
无咎眼中闪过惊喜,立时支棱起身,抬爪下意识摸向胸口,只是很快反应过来了什么,收了动作猛地向外一扑——
再次被柔和的光盾弹了个正着。
“......”
那道无形的囚笼仍未散去。
不同于无量钟的封印兼护佑,这回将他锁在咫尺,置于严密监视之下,无论多微弱的异动顷刻便能察觉,这跟彻底拔了他的爪牙有什么区别。
且冥冥中他总觉得这样的情境...不是头一遭经历了。心底涌上的躁动暴烈而熟悉,几乎让他瞬息冒出一缕同归于尽的念头。
小天妖低着头,竭力压制下那股莫名尖锐的火气,眼底泛起淡淡凶光。
“你到底想干什么!”
面容清俊的僧人悄然现身三尺之外,望来的目光无波无澜:“贫僧,亦有此惑。”
无咎骤然仰头,一言不发死死盯着人,两方就此无声对峙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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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是天妖率先败下阵来。
“本大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无咎忿然嘀咕一声,将头埋进尾巴里蜷缩成一团。乍然望去,像是绿地里凭空长出了个赤红的圆毛球。
许久之后,静立溪旁的人才缓慢走上前去,俯身将毛绒团抱起。
想来闹腾了半夜的确累了,这会儿竟当真陷入了深眠。
寂煊望着掌中异常安分的天妖,先前凶神恶煞的模样与眼下毫无防备的姿态简直像是两般物种。
蓬松炸开的绒毛已然彻底塌软下来,湿润鼻尖随着悠长呼吸微微翕动,无意识蹭过掌心。
他凝视许久,指尖无意识曲起擦过妖物柔软温热的颈绒处,惹出一串象征着舒适的细微咕噜声,这才缓缓转身。
身后澄澈天际缓渐晕开一抹墨色。
第5章
无咎自沉眠中苏醒,惬意伸了个懒腰。四周空无一人,仍是那间熟悉的禅室。
身下被塞了一团厚厚棉絮,此地主人却不知去了何处。
他起身张望片刻,愤然挥爪挠了一通空气,赤瞳重新聚起一丝戾气。
人虽不在,但那道用于监视他动向的禁制大抵仍未散去。
天妖沿着墙根烦躁踱步几圈,倏而想到了什么一般,一骨碌翻出窗外。
赤色兽影在林间飞速穿梭,时不时灵活攀上树顶眺望。远处云海中隐现琼楼虚影,四周流转着晦涩难懂的梵文符箓,望之令人目眩。
——记忆体曾交代过他的阵眼未做丝毫掩饰,大大方方设在正东。几乎不用任何手段,轻易便能寻到。
尚不明那道无形枷锁防备他到何种地步,但眼下既然无人,便趁其不备先进去探探。
若被拦下,再随机应变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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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璇玑,青檀山顶。
一方寒玉悬于茫茫雾中,玉台边沿垂下枯莲七茎。上方正中央,浮着一架古铜浑天仪徐徐转动。
数千年未染尘埃的浑天仪上此时萦绕着一缕微弱的黑雾,正与漫天白雾交融,徐徐向四周侵吞,乍然望去像是素纸浸墨。
僧人半跪高台指尖掐诀,身下金莲光华大盛,无数经文自莲瓣升腾流转,化作用于测算的法咒试图拨开四面八方萦绕不散的雾气。
然而,任凭佛光如何推演,天机始终晦暗不明,只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毁灭气息在神魂中回荡。
莲台光华渐黯,终归沉寂。寂煊静坐其上,素来古井无波的面容,覆上了一层罕见的凝重。
莲境染墨,大凶之兆。
偏偏凶机之源,他竟测算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不等他循着那丝气息继续深究,莲台忽而嗡鸣震颤。
寂煊下意识回眸看向天妖所在的禅室,眼底星河骤散,取而代之的是整个世外璇玑的清晰镜像。
禅室空无一人,反倒是云海中的琼楼下,本应平静的阵眼核心,混沌之力如被激怒的凶兽沸腾不止。
一小团赤色一动不动趴在其中,毛发被吹得凌乱飞舞,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在全神贯注与突兀迸发杀机的阵眼相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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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几乎快整个将身体埋进地里,四周闪烁着无数刺目焰光,头顶厉风呼啸。
这些不知从哪儿冒出的风刃古怪得很,分明眼睁睁看着好几道扎扎实实穿透了身体疼得要命,偏偏挨了这么小半刻钟,浑身上下除了毛发凌乱些,看不出半点伤口。
无数透明结界将他囚困其中避无可避,只有低伏下身体摊成一张红绒薄饼才稍微好受些。
也不知还要维持这样的姿态多久。
他自认对危机足够敏锐,但闯入前,根本不曾察觉半点杀意。
该死的破烂地方。
无咎恼怒低头,正琢磨如何才能脱离眼下困境,不远处忽而传来一道熟悉的淡淡质问声:“你做了什么?”
“救我!”
身体比思维先一步做出反应,毛茸茸的赤团骤然跳起,满目欣喜扑了过去。不料下一刻仍是撞上无形结界,圆润的兽脸压在壁上,本就扁平的五官彻底撞成了个圆饼状。
四爪胡乱扑腾了少顷,又被身后接踵而至的罡风打得四处翻滚。
寂煊:“......”
半晌没得到回应。
无咎上蹿下跳一边躲避着阵眼处逐渐强大的吸力,不忘分神看向来人。
素净白衣静静立在离他五尺不到的位置,看上去丝毫没有伸出援手的打算。
一丝隐含暴怒的低吼自喉间发出,无咎倏然站定,硬生生承下几道穿透身体的风刃,弓起背咬牙道:“你猜到了我会乱跑,故意在这儿设下杀阵置我于死地对不对!”
寂煊摇头轻声道:“璇玑并无半点杀机。”
“我什么都没干,一进来就差点被打死,除了你还有谁能害我!”
“快点带我出去,这些鬼东西在拔我的毛!”
寂煊习以为常耳畔颠倒黑白毫不讲理的言辞,凝眉放出神识,看向小妖身后万千扭曲的镜影。
无数道焰光在镜中浮现闪烁,乍眼望去,像是身处一片暴烈的火海。
那无数冲着无咎袭来的风刃,正是在步步将其逼入镜中火海。
到底是感应到了什么...竟能让璇玑映射出红莲业火的幻象。
不过眼下一番查探,也让他瞬息明了情形。
“劫数自招。”
僧人轻声一叹,身影转瞬出现在赤妖身侧。无咎下意识想抓住眼前衣摆,不料扑了个空。
“璇玑阵眼,护持清净,非为杀伐。此地唯有一用,映心。”
恰逢对方又被风刃打中,嗷叫着滚来脚边。
寂煊俯身似想将妖捞住,指尖却依旧只碰到一片虚无。顿住片刻,低声道:“无咎,你戾气冲心。这才招引缠丝镜阵,自陷其中。你可知错?”
“你才有错!本大爷又没干坏事知个屁的错。”无咎勉力稳住身体,仰头凶巴巴道:“缠丝照心镜不过是一块能照出妖邪妄念的镜子,谁也伤不了,分明就是你这破烂法阵存心致人于死地!”
寂煊:“清心净念,方可无恙。”
无咎头也不回继续冲向结界处:“我又不是和尚,清哪门子的心。”
“爱救不救!本大爷自己想办法。”
寂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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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妖当真如先前所言未再开口祈求半句,执拗地扑在结界处寻找离开之法,纵然皮毛因着一次次被镜阵卷入业火中而变得焦黑,也不曾有半点退缩之念。
日落时分,静观小半日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无咎,阵中杀机只因你心念而起。与其无望抗争,不若静心参悟。”
“那我倒要看看这破阵是先将我焚灭,还是先灵气耗尽。”
无咎冷冷呛道,不过显然已经发现凭借自身根本没可能摆脱阵眼,遂不再尝试破界,只是一次次蜷去角落。
小半日时光,对于被封印了法力的天妖而言已是极限。
无咎不知第多少次挣脱镜海,眼底不屈之念似有愈演愈烈之意。
寂煊望着眼前浑身难掩疲态的赤红毛团,略微皱眉,心底莫名泛起了一丝熟悉之感。
“无咎。”
“不肯出手就闭嘴。”
寂煊未恼,垂眸间抚过又翻滚来身侧的天妖虚影,忍不住轻叹。
外力强破,恐伤其本源。任其被缚,则灵性尽灭。
璇玑所布虽为幻象,亦可灭生。
第6章
头顶深不见底的漩涡以倾轧之势徐徐下落,整个阵中空间还在进一步坍缩。
无咎已然没什么力气再逃窜,死死绷紧每一寸筋肉,余光扫过尾部被烧得焦糊的长毛,一缕艳极的赤红在瞳孔深处隐没,眼中浮起清晰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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