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当年刻意闯入璇玑,向贫僧求一线生机。”寂煊望向人紧绷的侧脸,抬手之际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
少顷,重新合掌垂首道:“至山海楼,就是你要的结果。”
无咎回眸,恰好与人视线错开。
谁也没再开口,空气陷入莫名凝滞。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语气一如往日般懒散:“好,我跟你走。”
-
虽匆匆忙忙地离开了都城玉阙,但他们并不急着赶路。
两匹马儿一前一后行走在宽敞的官道上,速度不快,无咎索性直接躺在马背,拉开那张刻满地形的卷轴,任马儿带着他自行晃晃悠悠跟上前头的人。
“接下来,是不是就要穿过萤水城?这什么地方?”
“嗯。”寂煊应了声,“那地方的景致,或许你会喜欢。”
天妖来了兴致,嗖的坐起身:“嗯?”
-
待他们到达时,整座城已被暮色笼罩。
城门处,一盏盏竹灯依次亮起,暖黄的光顺着城墙蔓延,与城中萤水河泛出的蓝光相融,交织成如梦似幻的色彩。
不过与别的城池有所不同,萤水城前种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矮灯草。草如其名,在夜色中泛着点点橘光,只在城门处开辟出一条宽约十尺的通路。
“这点光有什么稀奇。”
“当心幻花的花粉。”
两人几乎同时间开口。
无咎嘴上这么说着,却是转眼踏进了灯草间,俯身揪起大把灯草翻来覆去好奇拨弄。
等到他所有察觉时,浑身已沾满了大片的花粉,远远望去,像是从头到脚被裹在一团光晕里。
“啊啾——”
寂煊无奈递出一方帕子:“灯草结幻花,这些花粉不但发光,于人还有少许致幻作用。你为妖,染得多了,怕是更加难受。”
“啊啾—啊啾—”
天妖不住打着喷嚏,飞速冲出草丛,气冲冲道:“你不早说——啊啾。”
僧人低叹,只是牵住晕头转向的妖穿过城门,找寻最近的河畔。
城中的街道由青石铺就,两侧是半木半石的吊脚楼。楼与楼之间竹桥相连,桥边挂着的灯笼随风轻晃,映出桥下萤水河如梦似幻般的蓝光。
等到浑身花粉被人用沾水的帕子细致擦拭掉大半,难受了大半程的天妖连鼻尖都隐隐泛着红。
无咎甩了甩头,还没来得及发火,就被眼前一眼望不到的长河吸引了注意力,当即俯身掬起一捧水。
寂煊:“发光的并非水,而是河底的萤石。”
天妖拾起浅水处的一块,只是这萤石离了水,便成了幽暗的深蓝色,略显平常。
但无咎仍是轻车熟路挑拣了几块扔进储物袋里,起身遥望着长河尽头。
也不知是什么日子,河面上还漂着好些样式精巧的彩灯。
两人沿着河畔漫步,天妖目光总落在河底的萤石上。莹石形态各异,浸在水中散发着柔和的蓝光,宛若夜幕星辰。
“此城可比玉阙更合你心意?”
“这地方,倒是与我想象中的凡间不太一样。要是不说,还以为到了...”天妖眨了眨眼,顿住片刻道,“忘川。”
当年他在弱水河畔初生灵智时,遥遥看见的风景。
只是比起这儿,忘川要更幽暗死寂几分,河底沉着大大小小的无名魂团。
“很像么,”寂煊回头看向沿岸人群,“但忘川是亡魂归宿,而此地是人间烟火。”
虽已夜深,偌大萤水城人来人往,仍是相当热闹。街巷歌舞不绝,孩童沿着河畔嬉闹。
无咎毫不客气地捞走了几只飘来附近的漂亮繁复的花灯,才离开河畔,就被一阵锣鼓声勾得停了脚步。
——前方竹桥边搭着简易戏台,白布幔倒映着光影。布幔后的皮影人活灵活现,挥舞的衣袖上还沾着幻花粉的微光,竟真像有灵气在流动。
“这是什么?”
“皮影戏。”
无咎钻过人群,理直气壮推开众人凑在最前方:“这些...影子,动来动去的在干什么?”
“演萤石精护城的故事,”僧人不紧不慢跟上在人身侧站定,耐心解释,“传说上古时这里有萤石精,为护山民自愿沉入河底,千年后便化作了这满河的光。”
天妖对眼前的皮影戏冒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致,到最后,索性搬了个小矮凳伏在戏台边,目不转睛看了一出又一出的剧影。
直到锣鼓声歇,人群散尽,才意犹未尽起身。
老匠人正低头收拾皮影,忽的察觉前方投下一片阴影。
“原来就是这玩意儿在动。”少了光影的阻碍,无咎倏的凑得更近,伸手戳了戳盒里的萤石精皮影,“没有竹杆扯着,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才整好的皮影人转眼被弄乱,老匠人回头看着两人,不诧也不恼,笑着解释:“那可不,皮影靠人牵线才活,纸人凭道士的符术点睛。说到底,都是无心的物件,离了外力便什么都不是喽。”
“纸人?”无咎挑眉,从记忆中翻出几幕画面,“画皮描骨,却没心脉,也算‘人’?”
“算不得真的人。”僧人在他身边站定,目光落在那些皮影上,“不过是借形罢了,无心,亦无魂。”
“人无心无魂,便为死物。”无咎勾起牵着皮影的线,目光仍停在萤石精的袖子上,蓦然开口,“和尚。”
寂煊侧目。
“那你说,莲失其心,还能活下去么?”
身后陷入短暂的安静。
“如若是你的话,自然能。”
-
这回他依旧没能在这座像是忘川的城池呆到尽兴。
三日一到,便再次启程。
不过比起最初画的那条直直进入正南方大漠的线条,这一路的行程堪称歪歪扭扭,跟着人见到了好些从未见到的风景。
他们穿过枫叶林,在飘着炊烟的小镇逢过一场庙会,看村民点燃篝火和烟花,听人群唱难懂的歌谣。
秋末的霜风卷着落叶掠过官道,无咎还是那副没骨头一样靠在马背上的姿势,任马儿自行跟着前头引路的人,边掰着柿饼边看着路边的槐树落尽最后一片叶。
又逢山坳初雪,他们夜宿在挂着冰凌的山神庙。天妖玩性大发,用余烬烤了大半袋甜枣,听庙外雪花簌簌落在松枝上。
热闹随寒意渐深而敛,直到某个傍晚,两人路过一座临着河谷的小城,风忽而变得干烈。
寂煊:“再往前,就没什么人烟了。”
无咎闻声抬头望去,不知何时,天地间再无半分绿意,只有连绵的沙丘在暮色中铺向尽头。
第54章
风沙卷着沙砾拍得人脸颊生疼,马儿早已被换成了骆驼。
无咎趴在驼峰间,呸呸吐了几口沙,抱怨道:“这什么破地方。”
他果然还是不喜欢像坟堆的地方。
寂煊应道:“等过了这片沙脊,或许就有绿洲,我们此行的目的也在那儿。”
“四面八方都长一个样,我们要往哪儿走?”
寂煊未应,只抬杖在沙上一点,一粒微光自杖尖迸出,像点点星屑坠落,凝成一条若有似无的线,指向大漠深处。
“以骨为芯,命火相燃。”天妖瞥了眼身侧略显灰败的面容,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嗤笑,“大漠里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值得你这么在意。”
僧人神情微顿,头也不回轻声道:“走吧。”
-
大漠的黄昏总带着股肃杀气,天妖从最初的新鲜到索然无味地趴在骆驼上装死,也不过才用了一日。
“还要走多久才到你说的绿洲。”
寂煊抬眸看了眼天色,又回头看向将自己当成包袱般软趴趴横挂在骆驼上的人,眉眼微敛,唇角轻扬:“今日应当到不了,可是累了?”
无咎:“不累,无聊。”
只是下一刻,天妖冷不丁直起身体,遥遥指了指远处的一点若隐若现的银泽:“那是不是你说的绿洲?”
寂煊闻声回头,没说话,只是领着身后的骆驼朝着那点银泽走去。
看似不远,但当他们当真走到附近时,天边月牙已冒出了点尖。
不是绿洲,只是一汪小湖。
月光下的湖水泛着银亮的光,映得星子比别处密了几倍。
虽得到了否认的答案,但冷不丁见着这片水域,无咎白日堆聚的乏味瞬间一扫而空。
他眨眼凑去了水边,好奇道:“除了绿洲,大漠其他地方也能有湖?”
“是承压水,藏在沙层下的活泉。”僧人俯身掬起一捧,恰好倒映出天边新月,“不如今日在此歇息一晚?”
他抬眸望向天际:“风静,月色亦正好。”
天妖忙着琢磨眼前湖泊,自是一口应下。
然天不遂人愿。
柔和明亮的月辉笼罩整片大漠,无需点灯,也足以看清很远。
他们刚在背风处扎好帐篷,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消片刻,七八名马匪举着刀冲至跟前。沙尘被马蹄卷得漫天飞,为首的刀疤脸勒住马,刀尖指向两人:“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不然别怪爷们不客气!”
无咎正嚼着几颗入大漠前贮藏的甜枣,百无聊赖托腮看着人将帐篷最后一角扎紧。
察觉新到的乐子,还没等那头开口说出第二句话,身形已如闪电掠出,借力轻巧跃上马背,重重拧住为首马匪的手腕反手一折。
杀猪般的嚎叫响彻月夜。
其余人刚要围上来,就被抬脚踹翻在沙地里,动作又快又狠。打斗间扫过沙地带起一阵尘雾,亦压不住天妖眼底泛起的戾色:“这话反过来,给本大爷将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寂煊:“......”
不知是不是担心他阻拦的缘故,亦或许这大漠的确太过无趣了些,让人无形间积攒了好些无从发泄的怨气。
妖找事的动作比往常利落了不知多少,眨眼的功夫,围上来的马匪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骨骼碎裂混杂着皮肉撕裂的动静听得人毛骨悚然,常年在大漠横行霸道的匪头一回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但仍有好些不肯轻易善罢甘休的硬骨头咬着牙伺机而动,让这场混乱略微延长了些时间。
僧人始终一言不发站在湖边,婆娑乖顺跟在人身后。良久,忍不住轻轻闭目。
只是无人察觉,一抹浅淡的金雾无声无息覆在兴致大起沉迷打斗的天妖无暇顾及的肩颈后背处。
直到沙尘初歇,一柄短匕眼看就要正中下方出气多进气少的马匪心口,刃锋骤然触及一道无形屏障,自此不得寸进。
“无咎,得饶人处且饶人。”
天妖轻轻喘着气,赤瞳因着兴奋泛起一丝更为艳丽的绯色。
只是望过来时,盈满了暴躁不悦,气冲冲窜来跟前:“你讲不讲道理?明明他们先起的杀心,本大爷还手都不行?”
寂煊偏头看着几乎被洇成暗红的沙地,默然片刻,才轻叹一声道:“何须为这些人徒增杀业。”
无咎抬眸瞪人:“我身上的杀业还少么?不差这一笔。”
“过往已逝,何必再增新痕。”僧人垂眸,看向最初遭袭这会儿正拼命朝外爬的马匪首领,“何况...你方才不是也收了三分力道?分明亦非过往的影。”
“谁收力了,分明是被你压制久了变废物了不少,什么时候还我法力。”
天妖撇过头,气鼓鼓坐在沙地上,看着因他停下的这点间隙,这群不顾裂骨之痛也要爬上马背的匪不一会儿便逃了个干净。
待到人影彻底消失,身前阻碍不复,这才慢吞吞起身,眼神仍是异常不爽:“这些马匪一看就作恶多端,本大爷是在替天行道。”
寂煊:“嗯。”
-
好在天妖的注意力很快被遗落的“战利品”尽数吸引走。
“有肉干。”
“怎么还带着一堆破烂出来。”
天妖自言自语。
“这又是什么?”
“酒?”无咎拨开皮囊口子,凑近嗅了嗅,“怎么感觉有股奶味?”
不等人回应,他干脆地灌了一大口。
“甜丝丝的,感觉又有点儿酸。”
寂煊:“或许是牧民酿的马奶酒。”
无咎:“你喝过?”
寂煊静静摇头:“有所耳闻。”
那头已然懒得搭理他,自顾借着月色翻找着马匪们留下的包裹。
-
身后的动静渐息,像是跑进了帐篷里。寂煊坐在湖边,正欲同往常一般入定,身后突兀飘来一阵浅淡酒气。
飘忽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僧人轻轻拧眉,捻着念珠的手微顿。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回身之际跟着伸出手。
恰好稳稳接住扑来怀中的人。
同他猜想的如出一辙,马奶酒不烈,但贪食的妖到底还是将自己灌醉了。
天妖醉后的状态让人略有些诧异,和清醒时的模样截然不同。若非那点难以忽视的酒气,更像只是犯困,陷入了一重更深重的倦怠中。
懒洋洋的靠着,不愿动弹,也不想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中。
乖得不像话。
却莫名的有些黏人。
他抬手想替人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对方却顺势拽着袖角,往掌心蹭了蹭。
...像在撒娇。
.......
天妖的体温一直偏高,却都莫名比不上此时此刻,像一团肆意飘摇的焰火,灼得人再难以静心。
僧人目光未移,望着无垠天穹良久,身形始终未动,维持着最初入定的姿态。
35/46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