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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心后有些东西变了,有些却似乎同往日没什么区别。
譬如他还是极想杀了这只满身祥瑞的白泽。
气息拂面之际,像针刺般。
“最终的结果确实没什么差别。”玄翊依言退开,起身叹道,“彼时我们占据天时地利人和都失败了,这下,纵然三境再次联手,也断没可能镇压彻底绽放的黑莲。”
“但如今的你,不也不再是弱水河畔那朵初生的小莲花了么。”
饶是迟钝如天妖,也隐约察觉了点什么。无咎不耐烦啧舌:“顾左右而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北境三月无雨。”白泽笑了声,忽然开口,随着天色渐暗,他琉璃目映着妖心口微光,“我算到有旱魃出世。”
无咎嘁了一声:“关我屁事,本大爷又没号令它过去。难不成今后什么倒霉鬼凡人死了都要算我头上?”
白泽:“我不是此意,我只是想说...你去哪儿都好。但至少今年,莫过此间北境。”
无咎仰起头,顿住片刻才反应过来:“你在求我么?”
“是啊,求你。”白泽大大方方点头应道,“你的本源气息能让旱魃顷刻生长至最盛,所以,可否求你,让人间避过这场千年难遇的大旱。”
荒凉的小院一时陷入沉寂。
无咎抬头盯着人,没应也没拒绝,好一会儿,才骤然起身将小粉猫一把揣进衣襟里。
“你管不着我。”
两人静静看着人背着手冲出院门。
天妖身形渐隐,偏偏心口金泽越显,像谁在黑夜点了一盏长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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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在弱水河畔缓渐凝聚成赤发人形。
火云与阴霭在弱水上空撕扯,裂痕间漏下的不是天光,是更稠黯的虚无。
堕神境一如既往地狰狞灰暗。
无咎盘腿坐在河畔,一言不发望着对面笼在整片红雾中的黄泉。
他如今哪儿都能去,却偏偏一时想不到该去哪儿。
不知发呆了多久,有一搭没一搭点着水的的人忽的起身,看向身后一望无际的荒芜焦土。
黑莲在身后徐徐现形。
堕神境的熔岩海瞬息凝滞如赤玉,数不清的修罗影停止厮杀伏地战栗。
无咎飘于半空,足下深黑莲影绽开——其瓣薄如刃,边缘流转的幽光温柔吞噬着光线,却未伤及岩缝半株火苔。
黑莲随赤色长发肆意蔓生,三千世界在瓣脉中顿时显影成细密金丝。
金丝轻触幽冥,忘川水倒悬成镜,亿万亡魂面容在镜中飞掠。
天妖的指尖跟随着划过水面,涟漪荡开处却不见白衣。
第二缕拂过西天梵境,经幡无风自动,墨色浸透琉璃土。直至莲台经卷纷纷化作流沙,仍无檀香复现。
金丝只好调转垂入人间,黑莲瓣尖随之凝出晨露:江南的雨、大漠的沙、北境雪珠…每滴露映刻万里河山。只是露碎时山河影消,唯余空茫。
莲影愈展愈阔,眨眼已抵太虚边缘。
记忆残影如走马灯般在雾中飞速流转碎裂,黑莲根须已然探入虚空裂隙,试图汲取混沌未染因果的清气。
只是混沌威压骤然逼得莲影光华暴涨。
天妖却仍有些不死心,仍操控着根须向更深处蔓延探寻。
诸天光河皆汇向莲心,瓣脉中流转的金丝越发细密…
——无迹。
本源终于不堪重负骤然收拢,玄光极速黯淡。
片片载着记忆虚影的莲瓣萎落成灰,天妖坠落下踉跄半步,单膝点地,额间沁出细密虚汗。
弱水映出他苍白的脸和茫然红瞳。
最后一缕记忆虚影消散之际,恰好落在耳畔。莫名像是百年前绿洲湖畔,染血指尖轻柔拂过发顶。
曦昀没骗他,诸天万界,再无金莲影。
第59章
堕神境无昼夜,上空终年笼罩着一层灰。
无咎安静坐在弱水河畔,望着水面不知在想些什么。直至怀中小猫冷不丁探出脑袋嚎叫,才终于有了点反应,皱起眉低头凶狠道:“再乱叫将你吃了。”
但恐吓归恐吓,回过神的天妖总算慢吞吞起身。
-
天穹尽头,某只趴着的巨大雪白瑞兽分外显眼。
无咎边靠近边嘀咕:“怎么又是你。”
“这是去下界的路,我守在此观察异象有什么奇怪?话说你怎么这么快就跑回来了。”
白泽一个转身化出人形,还不等走来跟前,神色忽而变得沉凝:“你将它带进堕神境了?”
无咎顺着人目光看向怀中蜷起的小猫,复又抬头蹙着眉与人对视。
虽未吐半字,但眼中疑问情绪清晰可辨。
白泽:“......”
“连我都未必能在那地方呆上半刻钟,它只是凡灵,你...”
白泽长叹一声,飞速伸手将气息奄奄的小粉猫抱了过来,眨眼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句飘散在空气中的余音:“我先带它去生息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衣襟处残存的温度一点点冷却,天妖却始终不曾跟上,只是回过头异常沉默看着白泽尾光消失的方向。
半晌,转过身继续望向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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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萤寺。
雾色蔼蔼,晨钟乍响。不寻常的动静将寺中一贯的静谧打破。
璇玑楼山阶前,三十六武僧结阵厉呵:“妖孽止步!”
被围困在中心的天妖抬眸扫过众人一眼,不见动怒,亦没什么退后想法。
武僧正欲动手,却见身后忽有年轻僧人匆忙赶到:“让他上去吧。”
“是。”
无咎闻声回头,冷冷淡淡瞥了眼陌生的解围者,又听人再次开口:“但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天妖充耳不闻,自顾踏上台阶。
身后僧人欲言又止,迟疑片刻,还是选择跟了上去:“你可是来找师兄?”
无咎站定回眸,总算将眼前僧人眉眼和当年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和尚联系起来:“是你。”
“是...”寂空合掌掬礼,随着年岁增长面对某只生来凶悍的妖神态已然自若许多,温温和和道,“百年前,师兄命灯就已熄灭。璇玑楼随即雾散,那上面如今只是一座普通的石山。”
只是深察,仍是隐隐能窥出几分惧意:“你...你的气息不像此界中人。若是能去往上界的话,或许能找到他。”
无咎:“他不在上界。”
“不在...?怎么会...”寂空一愣,“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咎没什么回答的欲望,依旧低着头慢吞吞往上走。
许是看出眼前妖的情绪不算太好,坠在人身后两步远的僧人懵然一瞬,继续道:“或许...他已继续轮回转世。”
“未曾转世。”
若寂煊当真存留一丝神魂转世,不会逃过不久前在弱水河畔时他的神念搜寻。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谁知道他就这点本事,”无咎回头凶巴巴瞪了眼人,旋即扭过头继续望着脚下台阶,尾音渐低,“就这点本事竟也敢阻拦本大爷...死了活该...”
寂空:“......”
虽然摸不清来龙去脉,但隐约仍是能听出百年前发生的事与两人都关系匪浅。
僧人陷入沉默,安安静静跟着天妖走完最后一阶,看着天妖张望四周再寻常不过的低矮石山片刻,低着头重新陷入最初的颓靡。
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安慰:“传闻,渡不过忘川的亡魂,会被流放至黄泉虚境。虽然按理来说,师兄不...”
...不太可能被流放...
他话没能说完,眼前天妖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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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入口像极了蓝海,笼罩着一层莹蓝的稀薄雾色。数以千万计的亡魂低着头,飘飘荡荡从身侧晃过。
黄泉他并不陌生,但亲自过来这地方还是头一遭。
无咎站在奈何桥旁张望着这片陌生的地域,正思索要不要抓只亡魂来带路时,几条锁链蓦的凌空探出,缠上他四肢。
“站住,生者不可入黄泉。”
无咎反手将那几条细链震碎,盯着声源方向:“滚出来。”
那头陷入短暂的安静,原本冷厉的女声忽的柔化了几分,一名带着半边面具的白影徐徐飘来身前:“原是您本尊驾临,不知堕神入黄泉,有何贵干?”
“找人。”
引魂使:“这地方可没人,只有亡魂。”
无咎:“我找一个和尚的亡魂,让开。”
引魂使仍是轻笑:“但他不在此地,您莫要白费功夫了。”
“你知道我找的谁?”
“当然。”引魂使垂眸略作一礼,取出一枚青玉色的小盏漂浮在空气中,“上师曾在此渡厄。他曾对我说,若有人来找他的亡魂,便赠此往生盏。”
“这是什么?”
“此盏饮尽,前尘尽忘。”
无咎倏然抬眸,一把将青玉盏摔了出去,黑雾骤然绞缠住引魂使颈间,冷冷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呃...您...冷静...”
看着眼前身形瞬间变得半透的引魂使,无咎蹙了蹙眉,一把将人甩开了些:“说话。”
“咳...咳咳...”
“太久了,我也不大记得清了。应当有...快三千年了吧。这么长时间,我原以为不会有人来了,没想到不仅有,来的人还是您。”
无咎怔然:“...三千年?他们的布局,到底从什么时候就开始了。”
“将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引魂使:“我只是受上师之托赠物,能知道什么。当年也不过是从只言片语中窥探了点消息,如今见到您,才总算明白了些。他们所说的灾厄...原来...”
这话只换来天妖一个冷冷瞪视。
引魂使愈发从容:“可否告知,上师因何而故?”
无咎转过头,硬邦邦吐出两个字:“铸心。”
“难怪...原来如此...”
引魂使愣了愣,恍然道:“您本源为灭世黑莲,铸心何其艰难。同位的造化青莲不可动,业火红莲天性相斥,倒生莲绝迹多年,那便只剩修成正果的金莲了。”
“不过我记得,他当年在黄泉找到了传闻中也已绝迹的优昙花种。还同我说,或许无需赠出这小盏,怎么...”
无咎烦躁打断:“闭嘴,他现在到底在哪儿?”
引魂使摇头:“不知,但上师的确未有半点残魂到过黄泉。”
“那你带我去虚境。”
引魂使不语,只是领着人看向周遭来往飘荡的魂体:“这些亡魂,归根结底是生者汇聚的‘念’。纵渡不过忘川,坠入‘虚境’的亡魂,亦有微弱至极的‘念’,念避不过我的耳目。但整个黄泉,并无上师的半分神念。我放您进去寻找,只怕还是无功而返。”
“形神俱灭者,大多早已散归天地,无‘念’可至忘川。”
“何况,就算此间亡魂亿万,您不信我的记忆。总该相信梵天境的上神途径黄泉,这儿绝不会毫无警示。”
她转头看向执拗盯着黄泉深处的天妖,沉默好一会儿,又道:“好...我带您进去也无妨,但‘虚境’脆弱,当真经不起半点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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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散尽,荒无人烟的山林尽头,蓦然出现一抹游荡的赤红身影。
腐沼间忽绽巨蕊食人花惊破寂静,天妖眸光微动,弹指间锋刃还未出鞘,花苞已瑟缩成一团。
“蠢货。”
无咎瞥了眼那偷袭的花妖,也没什么赶尽杀绝的意思,随意踹了脚自顾蹲坐在溪边。
溪水倒映出上方人影窸窸窣窣倒东西的动作,不多时,一小捧青玉碎盏被人拢在身前。
他划破指尖,血珠滴入碎盏。青玉骤亮,金丝如蛇般探入虚空。
赤瞳蓦的染上几分神采,无咎才抬眸,就见金丝骤断——
黄泉一无所获,往生盏也难以追踪。
似乎一切当真已成定局,心间蔓起难以名状的沉闷心绪。天妖垂首坐在原地,轻捻着其中一枚碎片许久未动。
只是不到半刻钟,这碎片顷刻化作利刃掷向后头窥探者的方位。
“滚出来。”
这道随手打出的攻击落了个空。
身后少年轻巧落地,眼中防备十足,顷刻在身前铺开一道焰火屏障。
无咎回眸,目光掠过熟悉的白发,清浅勾唇:“蠢凤凰,又来找死?”
凤崇咬了咬唇,警惕更甚:“这次你别想轻易得手。”
无咎轻嗤一声,懒得搭理人,自顾拢起剩余的碎片起身。
“你要去哪儿?你又不安好心地在追踪谁?”
“关你屁事。”
无咎随口扔下一句,头也不回向远处走去。
凤崇收起焰火,盯着逐渐远去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迅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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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从晨曦至日暮,前方的天妖仍旧像是漫无目的地在妖界闲逛。
但有前车之鉴的凤凰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彻底隐没,无咎终于停下脚步,冷冷开口:“你还要跟多久?”
始终维持着和人十米有余的距离,凤崇也跟着停住:“你这回别想再谋害无辜妖灵。”
第60章
无咎身形闪现,倏然欺身重重掐住人脖颈按在枯树上:“再跟就拔光你的毛。”
凤凰下意识挣扎,但仍是气势不减,艰难回瞪人:“偌大妖界,这条路只有你能走不成?有本事你现在就将我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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