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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韦连忙扶住曹操,强大的膂力比铁棍还硬,一下子便把曹操的腰架住了。
“主公,使不得。”
他注视着曹操,目光炯炯,
“典某不过替主公杀了几个宵小,岂敢居功?敌军之所以败走,并非典某的功劳,而是主公与诸位将士英明神武,让敌军怯了胆。”
典韦看着五大三粗,却独具慧眼,将战局看得明明白白,
“小曹将军与夏侯将军率兵迎敌,削弱了敌军的士气;主公那两句劝降之语,以退为进,让敌军主帅避让三舍。若无主公与其他将士,典某不过是匹夫之勇,怕是会死在乱枪之中。”
有什么比悍勇过人,却又识时务、明事理、不恃功的猛将更让人欣喜若狂的呢?
曹操不由握住典韦的手,恨不得当场将人打包带走,绑在身旁。
只可惜,他还不能全然罔顾张邈的心情。总不能张邈给他送一次粮,他就吞了张邈的人和车,一口不漏地全部扣下。
“操恨不得与将军同车同席,形影不离,只是……”
“主公安心,典某必不让主公为难。等主公找到安顿之地,典某将带着士兵们回去复命,并向张太守请罪。”
曹操越看典韦越觉得满意。如此难得的一个人才,也不知张邈那边是有什么心事,竟把他耽搁了。
“怎可让将军请罪?孟卓是我好友,待我写信与他说道说道,再劳将军替我居中传达。”
这话说得格外妥帖,听得典韦心中熨烫,觉得自己没选错人。
如果说曹操、典韦这边扺掌而谈、宾主尽欢,尽是融洽之意。
那么戏志才与葛玄那边便是凄风冷雨、相顾无言,全无欢悦之色。
不知沉默了多久,直到郭嘉离开原地,去找柴火烘衣,葛玄才放下湿哒哒、蔫呼呼,被团成咸菜的下摆,对着戏志才道:
“明远既然已经猜出你的身份,你又何必瞒着?岂非自欺欺人。”
“……”
哪怕已经习惯了对方的脾性,对着这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好友,葛玄仍然气结:
“虽然气虚的人需要少说话,但你只是气虚,不是断了气,难道连‘是’‘否’两个字都说不出吗?”
“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戏志才冷然道,
“待到下次发病之时,他就会忘记这个‘猜测’。”
“……还有下次?”葛玄猛地直起身,待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略大,他连忙噤声,靠近好友,“莫非这就是你不愿相认的原因,因为他会再次忘记?”
“……”
戏志才遥望着逐渐沉落的残阳,指腹轻轻落在右侧肋骨的边缘,
“与此无关。”
葛玄失去了耐心,下了车。
“不陪你猜字谜了,我去透透气。你若一直将事闷在心里,总有你后悔的时候,就连郭奉孝那家伙都比你有趣……”
葛玄嘀咕着,从袖囊中掏出陶瓶,随手往后一抛。
戏志才怔怔地接住,垂眸看向掌心。
“记得服药。”
“……”
树林的另一处,郭嘉将外袍架在火上烘烤,随后抱着肘,向旁边蹭火的顾至抛出了电车难题。
“若身后跟着大量追兵,我与主公危在旦夕,”
郭嘉盯着顾至平静的侧脸,实在分不清他现在的心情是好是坏,
“此时,顾郎有一匹马,马上只能多载一人。那么,顾郎是会带着我逃亡,还是带着主公逃亡。”
本不想搭理郭嘉的顾至:……
顾至侧过头,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很闲吗?”
郭嘉往身旁的树上一靠,仍是笑嘻嘻的,抱着肘,只让左肩与树干挨着。
“若非很闲,岂会在这烤火?”
顾至回过头,不再理会。
郭嘉却是没有就此打住,继续持之以恒地打扰:
“我猜顾郎会先救我,毕竟我与顾郎相交甚笃。”
“……”很难忽略如此自信的言语。
顾至烤着刚打到手的山雉,幽幽道:“我会让二位留下来牵制敌方,自己骑着马绝尘而去。”
郭嘉:“?”
虽然早就知道光靠言语大概在顾郎身上占不到什么便宜,但郭嘉还从未想过,凭着自己的能力竟然还能留下来“诱敌”。
不过话说回来……曹操与顾郎的情谊简直比干麦秆还脆,一折就断。
有曹操垫背,郭嘉对着自己留下诱敌的答案接受良好,开始了新一轮的为难。
“若需要逃亡的是文若与我呢?”
“……”
郭嘉本是随口一问,但在感受到身侧之人的沉思后,他不由瞪大眼,一脸见了鬼的惊恐。
“……喂,不是吧?”
虽然他这个问题很无聊,但是前一个人选——涉及他和曹操的时候,顾至毫不犹豫地给了个冷酷的答案。怎么一将人选换成荀彧,他就开始思考了。
哪怕并不是思考,只是极其短暂的犹豫,对郭嘉而言也不啻晴空惊雷。
“不,不是因为这个。”
顾至凝着眉,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的山雉,
“我只是在想……烤鸡,需要拔毛吗?”
“……”郭嘉动了动鼻翼,嗅到了一股致死量的毒气。
他不由大惊失色,一把抢过顾至手中的木棍,
“直到开始烤了你才考虑这个问题?求你放过这只山雉。”
顾至难得的没有回嘴,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郭嘉,似乎等着他处理这只山雉。
郭嘉咳了一声:“……我也不会。”
这时,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见到了正捉着水囊,欲往河边取水的荀彧。
郭嘉立即将人喊住:“文若,帮个忙。”
半刻钟后,对着山雉束手无策的又多了一人。
对着这个局面,郭嘉缓缓捂住了眼。
是他忘了,文若再无所不能,终究也是世家子弟,从未处理过血淋淋的猎物。
后方树林再次出现声响,这一次,出现的是夏侯惇。
刚走出来,就同时接收到三道视线的夏侯惇:?
夏侯惇的肩上正扛着一只死羊,在听完郭嘉的解释后,他将肩上的羊丢到一边,取过山雉,用随身携带的短刀开始除毛。
他持刀的手极稳,下刀的动作极快,很快就将山雉那些被烤焦的毛剃了个干净。
接着就是去内脏,上火烤制。
“此处没有醯、醓等物,只能将就着……后续只要看着火候就行,你们谁会?”
无人回答。
夏侯惇转头,对上的只有三双坦坦荡荡的眼。
“……”
面无表情地捏着木棍,夏侯惇将目光转回篝火,不再说话。
依照他以往的脾性,尤其是顾至在场的情况下,他多少得讥嘲几句。
只是他今日作战太累,刚刚又跟着亲信到林中猎食,实在没有多余的话可讲。
夏侯惇没话可讲,郭嘉却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等郭嘉聊天聊地,终于把话题聊到夏侯惇嘴角起的燎泡的时候,夏侯惇终于忍无可忍地起身,将串着山雉的树枝塞到郭嘉手中。
“烤好了,告辞。”
入手的山雉并不能打断郭嘉的闲聊。
“夏侯将军,你好似经常在嘴角起燎泡啊,火气过旺,得多饮水压压火……”
某个瞬间,夏侯惇只觉得这位郭军师比当初在槛车中啃饼的顾至更加烦人。
他加快了脚步,却听到顾至的声音散漫地传来。
“夏侯将军忙了这般久,不留下尝尝山雉的味道?”
“不必了。”夏侯惇终究停下脚步,扬着眉,回头刺了一句,“我不与小儿抢食。”
此时若换了其他人在场,只怕都会被“小儿”这两个字激怒,即使顾忌夏侯惇的身份,敢怒而不敢言,也会变了脸色。
然而让夏侯惇意外的是,他眼前的三个人全都脸色平淡……甚至还有一个人欣喜若狂?
夏侯惇看着欣喜若狂的郭嘉,沉默。
郭嘉笑道:“多谢将军,这么一只山雉瘦瘦小小,三个人都不够分。将军不吃,那真是太好了。”
夏侯惇:?
顾至也道:“将军高义,我等自愧弗如。”
夏侯惇将目光转向最后一人。
荀彧并没有因为夏侯惇的那句话而觉得冒犯,却也没有为了所谓的不失礼,而去干涉顾至二人的言行。
他只是平和地看着夏侯惇,好心提醒:“夏侯将军,别忘了你的羊。”
“……”夏侯惇提着羊走了,带着一肚子莫名其妙的气。
郭嘉将山雉一分为三,用胡桃楸的叶片包着,递给了两个好友。
他咬了一口山雉,觉得没放盐和酱的烤肉真的难以下咽。
“等一会儿回营了,加一些盐粒试试。”
除了味道过淡,这只山雉皮薄肉嫩,色泽正佳,倒是一只很适合用来入口的好山雉。
他正想对夏侯将军的刮毛技术与火候掌控来一句发自灵魂的赞叹,就见顾至将胡桃楸叶包好,起了身。
“顾郎欲往何处?”
“到附近走走。”
顾至确实只是走走。
他从树林内,走到了营帐附近。
亲属之间,无论关系好坏,都需要执行养育与奉养的职责。
所谓的“奉养”,指的是被养育长大的孩子,需要对监护人进行物质上的付出,提供食物。
顾至在人群中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迈步走近,在对方抬眸前,将那块包着胡桃楸叶的烤肉不由分说地塞到他的手中。
第35章 混乱
戏志才正盯着掌心发怔, 冷不防地,眼前忽然出现一坨绿汪汪的不明物,打断了纷乱的思绪。
定睛一看, 那绿色是裹成一团的胡桃楸叶,热气顺着叶子底部传来……里面好似包着吃食。
戏志才缓缓抬眸,对上了熟悉的面容。
“……”
顾至没想到,被如此突兀地塞东西,戏志才却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他也不想做无谓的解释。反正东西送到了, 是吃还是丢,全是对方的自由。
顾至毫不犹豫地转身,准备离开。
迈出脚步的那一刻, 他的右手腕被人从身后拽住。
顾至没有多想, 本能地想要挣开, 却发现后方那只手攒得极紧, 第一下竟没能挣脱。
他惊讶地回头,看向身后。
戏志才坐在车架边,垂着首, 瞧不出神情,只能看到发白的唇抿成一线, 下颌绷得极紧。
“……抱歉。”
顾至沉默。
他不明白对方为何忽然道歉。
可这不妨碍他随意理解, 任意发挥。
抱歉=婉拒=不想要这只鸡。
顾至于是伸出空闲的左手, 去取戏志才怀中的胡桃楸叶。
“知道了,还来吧。”
他抓住大叶包的一角,用力一扯, 没扯动。
“……”
“……”
戏志才无奈抬头:“我说的‘抱歉’,不是这个意思。”
顾至看着他的眼,耐心等待。
“我姓戏, 名焕,字志才。”
戏志才缓缓说着这段旁人早就知道的讯息。
起初,顾至只是不明所以地听着,片刻,他似是明白了什么,紧紧盯着戏志才的眼。
那双眼不再沉抑难辩,留在其间的,只余认真。
“彦,德、才也。”
男子以字解名,以字表德。
“志才”这个字,是“焕”这个名的解读。
而“志才”这两个汉字,又衍生出了“彦”这个单字。
“彦,是我为自己取的假名。我曾化名‘顾彦’,与你兄弟相称。”
戏志才的面色愈加苍白,几乎没了血色,
“你我二人,并非真的兄弟。”
顾至怔在原处。
属于原主的记忆片段,与原著小说的剧情相互纠缠,混乱不清。
“可我记忆中并无……”
顾至想要反驳,可反驳的话语刚出口半截,就骤然一停。
“顾彦”这个名字,是从原主记忆的哪一段开始的?
似乎是从……陶谦等人用“顾彦”作威胁,逼“他”策反曹操的士兵,借机杀掉曹操开始的。
……杀掉曹操?
他刚穿来的时候,记忆中有这一段吗?
仿佛被分成两截的镜面横在前方,对面的人与他有着如出一辙的样貌,手中却握着不同颜色的花卉。
微微颤抖的眼睫前方盖下一道阴影,一只手轻轻盖住他的眼,挡住了纷乱的光影。
“不要去想,不要回忆,不要陷入混乱。”
顾至闭着眼将凌乱的疑问赶出大脑,抓住蒙在眼前的手,一把扯下。
“陶谦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名字,戏志才目中掠过寒峭之意:“他设计将我困在夏丘,待我施计脱离后,又借着先前的痕迹,以之为饵,引你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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