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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其他人,早已纷纷倒伏一片,徒留中间人颤抖双腿,厉声质问:“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道,声音如淬了冰:“取你命来了。”
一语末,锋芒毕露。寒光现,人顿然倒地。
但血液并未从身下蔓延,只因长青在最后一刻将刀刃转变为刀背。
他终究还是法治社会孕育大的守法青年,实在狠不下心来杀人。
反正目的达到了,出去让屈黎处理这些人即可。
唯一遗憾的是林季良不在其中。
长青接过那黑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掀开看了看,确定是《方丈仙山图》真品。
他迈步准备往外走,却突然脚腕一紧。
随之而来的,是他的心一紧。
缓慢回过头,就见本该晕厥过去的中间人瞪着双眼,犹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嘴边挂着无边癫狂的笑。
长青:……
他记得这个笑,上次这么笑的人直接当着他的面自爆了。
不好。
强烈的不祥预感让他毫不犹豫将那双手砍下,拔腿狂奔。他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在跑,死死抱着手里的画,两侧石墙边全是和他竞速的蚁群。
生死时速,直到爆炸声响起。
黢黑幽暗的通道瞬间被爆裂的火光照亮,灼热的气浪层卷喷射,一瞬间,空气中都是令人作呕得焦煳肉香味。
长青直接被掀起,腾空片刻又撞击到石壁下落,一切发生得太快,他只顾得上蜷缩身体保护那幅画,其他的什么都抛在了脑后。
以至于最后清醒过来,五感都是虚的,他整个人像是被千刀万剐了般,身体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而这样的伤势,竟还是在蚁群保护之下产生的。
长青恍惚地望着一地的焦黑蚂蚁躯体,这些小家伙,在最后挡在了他和爆炸之间。
真是该死,他想:林家这些暗卫,真该那天走火一把把林家炸了才好。
长青艰难地喘息着,感受到空气里的氧气越来越稀少。
还活着的蚁群又逐渐汇聚在身下,似乎也在催促着他快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爆炸急剧消耗了氧气,再停留下去只会死于缺氧窒息。
但也许是二氧化碳多少蒙蔽了些他的感知,身上的伤痛不再强烈,给了长青喘息的机会。他摸着骤亮后的黑暗一点点站起,跌跌撞撞地向外移动。
并没有移动太久,就见光亮。
但随即出口的光亮很快被一个人影遮挡。
向他奔来。
*
无边夜幕下,蓝红警灯交替闪烁,刺耳的警笛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警察在严阵以待,宾客们全部集中于花园配合调查。他们大多神色慌张,并不明白方才还欢腾的拍卖盛会为何会变成这类状况。
来往人中,有一些人穿着特殊棕色工装,他们身上都别着一枚徽章,暗红色,中心是一尊青铜鼎,下方围绕一圈麦穗,上方大字刻着:
“华国国家文物部”。
林家已经被团团包围。
屈黎的手笔,眼下他正在人群中下达着下一步指令。这些警卫是他提前安排的埋伏,一切本该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却突生出了唯一的变故。
手上的对讲机正不断冒着嘈杂的人声,却忽然电流不稳,发出刺耳的干扰声。
再之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自屋外不远处响起,成为点燃黑夜的那簇火引,溅起沸油的那滴水,瞬间划破了寂静。
所有的一切发生得极快,交织成一片迷蒙眩晕的光影,颇像一出现实主义荒诞喜剧。
屈黎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那是一种直觉。他猛地抬头望向那处,是被冲击波摧毁的茂盛花圃。似乎寻常,但他毫不犹豫,将对讲机交给身边的同事,像出鞘的利箭一般奔去。
“长青!”
乍一听,这声呼喊有些陌生,不是熟悉的声调。
遥远地传来,倒像是裹挟着怒火的咆哮。
长青尝试看清这个人的脸。
发现是屈黎。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有了劫后余生的实感,真真切切地松了一口气。
“画,”他靠着墙才稳住身体,抬手将画递了出去。“我找到了……”
他很开心,所以他想屈黎应该也会开心。
但是意外的是,他在屈黎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不简单是皱眉,那双眼里的光炽热得骇人。
长青说不清,却心有所感地生出一股惧怕来。“你怎么了?”他无所适从地飞快眨了眨眼,问。
但屈黎一言不发,冷着脸大步走来,气势汹汹,却在靠近的瞬间颤抖着递出手,拂过长青的脸侧。
指尖带下一片灰烬。
长青突然意识他现在的状况有些狼狈了。
“没有下次。”屈黎声音低沉得吓人,好像从喉口挤出的这些词句。
带着体温的外套被不容拒绝地披在了身上,长青一时间有些懵。
他望向屈黎,空白了半晌才意识到屈黎的意思,无意识地舔了口干涩的下唇,低声呢喃道:“好。”
心里却细细地冒出泡泡,扑哧一下炸开。
“画,给你。”
屈黎接过画,也不看,只一味地看长青,看得长青浑身发毛。
实在忍不了想问一句:“你到底在看什么?”
就听洞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屈黎。”
屈黎无声地叹了口气,收回了一直按在长青肩头的手,转过身半挡住长青。
长青探头看,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来者居然也是熟人——尹瑎。
尹瑎还是离开时那副模样,他先是和长青对视一眼,目光极尽复杂地开口道:“你倒是厉害。”
长青眼睫微扇,不语,又将身上的外套搂紧了几分。
心想:尹瑎怎么在这,他和屈黎认识?那之前……
“走吧,出去说。”屈黎向外颔首示意。
地道里都是难闻的硝烟味,确实不是谈事的好地方。
长青正准备走,忽地一双手伸到眼前,他不敢相信地顺着那双手向上望去,对上屈黎的专注的目光。
“我背你。”
……
长青缓缓摇了摇头道:“不用。”
太别扭了,特别是还有一个尹瑎满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站在旁边。
最后屈黎还是硬要搀着长青走,三人很快出来。
一到外面,长青这才注意到林家到处都是警察,没想到屈黎他们办事这么利索。
一个棕色工装打扮的人迎上来,喊了声:“屈队”。
后接过屈黎手上的《方丈仙山图》,一帮人围着研究去了,就剩长青、屈黎和尹瑎还站在原地。
尹瑎站没站相,歪斜着身子,率先开口:“我已经封了林家所有出入口,保准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手上滴溜溜转着一把钥匙,嘴上还是不着调地笑。
屈黎闻言点点头,想到什么又问:“你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尹瑎拍了拍衣兜,松散地松了松懒腰:“没我事了吧,我着急回去。”
屈黎嗯了声,尹瑎最后瞧了长青两眼,比了个拜拜的手势,双手插兜走了——真的,好装。
对于尹瑎,长青只有这个评价。
但尹瑎没走多远,又突然一个急刹车转过身,问:“对了,我的鸟什么时候可以还我啊?”
屈黎沉默了会,才道:“它已经充公了,等退休吧。”
“你居然让我的鸟给你们打白工到退休!”
尹瑎唰的一下抱住头,吼了句让长青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你们文物局一帮人类怎么净不干人事!”
待尹瑎愤愤走远,长青还在品,并越品越觉得这话说得诡异。
什么叫“文物局一帮人类”,搞得尹瑎不是人一样。
还有“鸟充公了”这种说法,鸟?怎么充公?和陈承一样当吉祥物吗?
又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他什么身份…不,他不是尹家人吗?”长青伸手扯了把屈黎的衣服,亟待一个人来帮他修复一下价值观。
“是尹家人,但也是另一个局的同事。”
“什么局?”长青很好奇,他灰扑扑的脸上彼时就剩一双眼睛亮得很,显得有些幽默。
屈黎盯着他瞧了会,嘴角不禁挂上些许弧度,忽地很想再伸手去帮忙擦,但只是手指微微蜷缩一下便止住了这有些越界的想法。
其实根据规定,接下来的话不该和长青说的。
但屈黎嘴唇微动,终究有些鬼迷心窍:“非自然事件调查局。”
长青悄无声息地张大了嘴,做了个“我靠”的口型以表震惊。
这东西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吗,他以为只在影视里才看过。缓过神来后,他又问了个最想知道的问题——“那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如果有,那是不是说明他有机会能见到外婆?
屈黎动作一顿,投来认真的目光:“我是文物局的。”
言外之意,他不知道。
长青嘴又合上了。
秋末,康江的夜毫不修饰的冷,但整个林家到处都“热闹”得不行,注定是个不眠夜。
身旁站着一个极好的“挡风墙”,身上还披着件厚外套。
长青落得无事,静望着夜空出神。
“你痛吗?”屈黎忽地说。
长青沉默地摇了摇头,看屈黎一脸不相信,才又无奈地说:“我真还好,不痛,你放心。”
脱口而出的一句“你放心”,自然地让长青心惊,他好像已经下意识地确定了屈黎对他的担心。
屈黎叹了口气,他个子高,靠近很有压迫感,但长青却不再觉得屈黎不好相处了。
人和人的关系真是奇妙,总潜移默化地移山填海。
两人又陷入了一种无声的对峙中。
“爆炸很可能会是内伤,我放不了心。”屈黎道:“我想带你去医院。”
这话说得,像是恳求一般。叫长青一下子语塞,很难忍心拒绝。
“你这里不忙吗?”
他张望四处,到处都是在忙碌的人,屈黎理应很忙才对。
“因为有你,最重要的真品画已经拿到手了,库房也已经归管,至于交易的双方,林家的勾当,要先由警方调查取证。”屈黎道:“我现在没什么事。”
但是我还有一件事。
长青抬眸:“我要去地牢见一个人。”
林叔良。
他完成了任务,现在要找林叔良兑现约定了。
见长青坚决,屈黎眸光闪动,最后也只道了声:“我和你一起。”
第28章
“你来了。”
昏暗的地牢中,角落的人还是离别前的那副模样。
长青缓步走入,关闭牢门前,遥遥冲外面的屈黎点了点头。才将目光放到林叔良身上,轻声嗯了下算作回答。
林叔良喟叹一声:“真好,我终于……可以出去了。”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该你履行约定了。”长青道。
他们的约定很简单,长青替林叔良当刀,林叔良回答他的问题。
林叔良闻言:“你问罢,我知无不答。”
“林家到底在干什么勾当?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林叔良回忆道:“当时我还是家主,季良一日和我说想办个大生意,后来他就带来了好几个外国人,要买我们的货。但因为那时候林家拍卖会才起步不久,我们需要好货来站脚。所以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但是季良不死心。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就是从这时起了取代我的心思……”
“九五年下半年左右,当时林家拍卖会已经很好了,我被一剂药迷昏,醒来就双目失明,被囚禁于此。他一登上家主之位,就再度与那帮外国人勾结,大张旗鼓地开始了他的发财路。说来害臊,他卖假货,数典忘祖,枉为人。”
“假货从哪里来的?”长青直接打断了他的谴责与悲愤,直指尖锐。
这个问题问出,着实让林叔良静默了几秒。
每一秒时间的拖延,长青打量他的目光就愈发犀利。
最终,林叔良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长青说着勾起唇。“你的蚂蚁遍布整个林家,甚至库房禁地、通风管道都来去自如,你说不知道?”
“林叔良,坦白从宽,镜子的哪一端为真还没有下定论呢,可说不准是你,还是林季良。”
此言一出,林叔良彻底变了脸色。他猛地抬眼望过来,浑浊而虚焦的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
长青知道他猜对了。
其实长青后面又想了很久,林叔良所说的:“镜之两端,仅一侧为真。”究竟是什么意思。
然后一道荒谬却又合理的灵光刺入他的脑中。
林叔良和林季良,两个人无论是名字还是长相都非常相似,面对面时,完全就是在照镜子——“镜之两端。”
长青特意问过屈黎是否知道林季良,屈黎表示陌生,他说林家这一辈是独生,在文物局档案上是有记录的。
那就很稀奇了,好像在外界眼中,林家只有一个人。
要不是亲眼所见,长青也会怀疑林季良或许是林叔良疯了后杜撰出的人物。因为他几乎就是林叔良在镜子里的倒影,完全没有存在的痕迹。
但这样又存在一个驳论,名字也不过是一种虚无的载体,如何确定眼前的林叔良为真,而不是林季良假扮?
那“仅有一侧为真”是否在说林季良和林叔良只能在外界面前存在一个,林季良生,则林叔良死,反之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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