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完才觉得他说得有些生硬,又补充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可那沙哑的嗓音骗不了人,长青知道劝不动他,沉默地去准备早餐了。
往常他们在一块时总是屈黎干这活,但现在屈黎染了伤寒,角色便调转过来。
长青在这雨林里变不出什么好东西,两人草草吃了点面包结束早餐。
今天的任务不多,主要是熟悉村寨,寻找可疑人物。两人简单沟通完后就相顾无言,等着那孩子上门来找他们。
没等多久,门就被敲响了。传来的孩子声音清亮,活力十足。
“哥哥们!我们出发吧!”
孩子叫阿布,正值假期,是在网上联系到的。当时长青解释他们的身份是一支“地址勘测小队”,过来收集一点雨林土壤样本,并没有告诉阿布他们来这儿的真正目的。
小孩对此兴致极高,接下这个活时还拍着胸脯保证,不论他们要找什么他都有办法。
三人会面,即刻出发。
长青刚踏出门,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在他的头顶。他仰起头,看见浓密树冠缝隙间里被雨水滋养过后最纯粹的绿。忽地想起昨夜下雨,巨响河谷的事。
长青:“阿布,这寨子附近有大河吗?”
阿布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闻言回头,咧嘴一笑:“有啊!不过爸妈都不让我们去那里玩,说是有河神会发怒!”
他说着,突然用手拉住自己的嘴巴,摆出一个鬼脸——典型的吓唬小孩的故事,长青听完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路上又要经过村寨,在一户普通的吊脚楼前,阿布蓦地停住脚步。
他对门口的一个弯曲的身影高兴喊道:“妈妈,我带哥哥们去玩啦!”
那个身影缓缓抬头。
一张瘦削到近乎凹陷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紧抿着,没有一丝笑意。她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长青和屈黎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垂下眼,继续忙自己的事。
原来这就是阿布的妈妈,昨夜那个屋下的女人。
长青微微皱眉,这位母亲的反应着实冷淡,但阿布却丝毫没被影响,反倒很用力地冲他母亲挥挥手,才转身继续带路。
这样的相处方式,长青总觉得有些怪,但是有说不出来哪里怪,感觉更多的古怪感源自这位母亲。
然而,他们刚走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呼喊。
“阿布。”
三个人齐齐转身。
女人的声音犹如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但是她喊完阿布的名字后就再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阿布。
忽地,阿布用力摆了摆手,像是听懂了什么似的高声道:“好的妈妈,我走啦!”
然后又招呼着长青和屈黎跟上,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长青和屈黎落在后面,对视一眼,都起了疑心。
这对母子有蹊跷,分明他们四个人在一块,他和屈黎完全没有听到这对母子间有任何沟通,但阿布却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信息。
要么就是在阿布出门前,他母亲和他说过什么,要么就是他们有特殊的沟通方式。
无论哪一种,都不对劲。
他们心照不宣的是什么?
长青眼神一沉,若有所思地盯着前面阿布的背影,随即快步追了上去,温声问:“你妈妈刚才和你说什么了?”
阿布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我妈妈什么都没有和我说呀。”
“哥哥你听到了什么吗?”
“这样吗?我就是看她喊你,以为是担心你跟我们一块走呢。没事就好,今天我们搞完会亲自把你送回家的,放心。”
长青斟酌道,每一句话似乎不只是在说给这个小孩听。
阿布嘿嘿地笑了两声,挠挠头没再说话。
他今天要带着两位哥哥去见寨子里最老的奶奶,住在远离寨子中心的地方,必须早些出发。
不知走了多久,长青正觉得路上的景观逐渐变得同质化时,眼前出现一口被青苔覆盖的古井。
井口不大,但周围的泥土被踩得发亮,显然经常有人来打水。
阿布:“这就是我们寨子里打水的井哩。”
经过时,长青特意凑近了些。他探头往下面望了望——井很深,只能看到一片幽深黑暗,仿佛一个无底深渊。
但诡异的事,仔细听,长青竟然隐约听到了河流汹涌的声响。
“走了。”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往后一拽。
长青这才回过神,惊觉他与这口井离得有些太近。他刚刚好像为了听到井下面的声音,几乎要将半个身子贴过去。
他是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的?
长青对此毫无印象,一股寒意顺着背脊直蹿上来,他反扣住屈黎的手。
“谢谢。”长青低声道谢,快步与这口邪门的井远了些。
只是在走了没多远,井底的水声逐渐在他的脑海中勾勒出一条暗河的走向,蜿蜒向前,与昨夜那咆哮的大河汇聚。
他回头,看向一个方向,直觉那山谷应该就在附近。
但是收回眼时,长青的余光隐隐约约地瞧见那口井上,似乎坐着一个白影。
长青身体一僵,喉咙发紧。
“怎么了?”屈黎察觉到长青的异样,低声问。
但长青没有回答,他收回眼将屈黎的手握得更紧了。
两人默契地牵着,谁都没再说话,也没有要松开手的意思。
直到前面的阿布突然停下脚步:“到了!”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默契地装作刚才无事发生。
阿布指了指眼前的老旧吊脚楼,莫名缩了缩肩膀,似乎有些害怕:“哥哥们,这里就是那个阿婆的家了。但是她有点老年痴呆,可能说话没那么利索。”
“没事。”长青无所谓,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
现在屈黎被停职,廖亚那边还在尝试攻略周崇华,他们两个人在这座小小的寨子里起码要待上好几天。
虽然这里过分原始,看起来非常危险,但是对比那个周崇华敢公然追他们车的城市钢铁森林,保不准哪里更安全一点。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有鬼。
长青怕鬼,但是他的世界观好像变得越来越邪门了。
那个井边白影在他的脑中久久挥之不去,连带着眼前这座房子都变得有些阴森森的,好像被完全笼罩在一片看不见的阴影之下。
无边的茂密树冠全部压在这间吊脚楼的尖顶上,像一只巨手,将整座房子压得扭曲变形,摇摇欲坠起来。
“吱呀”一声,阿布将门推开。里面更是黑得不行。一股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
长青才迈进一步就感觉不对劲,这屋子里特别特别冷,冷意直入骨髓,他下意识地又去够屈黎的手。
两个温热的掌心相接,长青借着黑暗遮挡,慢慢后退到屈黎的耳边道:“这里冷得不正常,你还好吗?”
说着就要脱下外套。屈黎刚要拒绝,却被他抢先一步披在了身上。
“本来就是给你带的。”长青眨眨眼,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
屈黎失笑,不再推脱,伸手揉了一把长青的头发。
阿布轻车熟路地在屋子里找到灯,很快屋檐上的一盏老油灯忽闪忽闪的亮了。许多小飞虫循着光源,围绕着那盏灯转,但是很快带着焦煳味死了一地。
“我去。”
灯亮起的瞬间,长青被吓得心脏怦怦直跳。
眼前破败的环境里摆着一张灰黄恶臭的床,上头瘫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妇人。她的四肢干瘪地蜷缩在身侧,配合上诡异宽大的身躯,遥遥看过去就像是一截枯木桩。
她似乎只有眼睛能动,但那双眼也极其浑浊。莫名让长青想到了雨后的河水,他脑中又突然浮现出那条还未曾见过的河流。
这是今天第四次想起那河流了,这种挥之不去,阴魂不散的感觉有些不妙,长青的面色不由得难看了几分。
阿布熟练地扶起老人,像摆弄木偶似的将她的头转向他们。两人用方言低声交谈半晌,阿布扭头看向他们:“婆婆问你们具体来干什么的?我说了你们是地质勘测队,她听不懂……”
阿布看起来很着急,貌似真的因为婆婆听不懂而困扰。
但长青看着这位老妇人,心底隐隐泛起一丝违和感。
突然,老人剧烈咳嗽起来。然后一大坨深乌色的血喷射而出,溅在了床单和地面上。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阿布被吓了一大跳,一下子跳起来。他去接老人嘴角的血,两个人又不知道交流了什么。阿布才对他们说:“你们等等我,婆婆发病了,我去后院给她割点药!”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出门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屋内气氛陷入沉寂。
长青正思考要怎么和这位老人解释什么是“地质勘测队”时,床上的老妇人忽地开口了。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苍老的声音,说的却是一口流利的汉语。
长青骇然抬头,与这位她四目相对。
此时这位老人,哪里还看得见虚弱样。
第58章
老人浑浊的眼中凝出清晰的审视,似乎要射入长青和屈黎的内里,刨出他们此次前来的原委。
长青眼角轻挑,惊奇于这与世隔绝的古老寨子中,居然还有一位汉语说得如此流利的老人家。
而且瞧她口齿伶俐的模样,怎么也不像个“老年痴呆”患者。
恐怕她刚刚是有意支阿布出去,只为和他们单独聊聊。
这正中长青下怀,他收拾表情,挂上柔和而富有欺骗性的笑:“您莫慌,我们的确是一支地勘队,接活来着寻个东西罢了。”
“这是我们的证件。”
他嘴上说着,却站得端正,一旁的屈黎默契递出一张工作证。
老人面色虽疑,但还是抬手接过。
得,连是否瘫痪也有待考量,长青掩眸压下了然。
工作证上写有地勘队编号和国家公章,经过屈黎手找来的假证,骗过普通人绰绰有余。
老人盯着他们和证件许久,脸色渐缓——她的嘴角皱出褶子,艰难地上扬,露出半颗发黄的牙:“你们来这找什么?”
信了?
长青心里缓了口气,仍不敢放松警惕。
直言:“老人家知道‘愚蛊’?这东西在外面可闹出了不少乱子,我们听说它来自这里。”
此话一出,老人的神情明显僵硬,那种狐疑再度攀上她的眉梢。她低语重复道:“愚蛊?”
“愚蛊一物炼制方法极为刁钻,早已灭绝,怎会出现在外面?你莫要扯谎骗我。”老婆婆口间挤出几声咯痰的哼笑。
长青脸上再没有笑意,阿布出去采药不知何时就会回来,他们得速战速决。他直接拿出那装有愚蛊母虫的盒子摆在了老人的眼前,没有什么比这个解释更令人信服。
“我们想知道。这蛊虫最开始是谁炼的,又有谁知道方法?”
老人面色一骇,双目欲裂定在那只小虫身上,话语同喘气声都戛然而止,许久才猛地进一口气:“小毒虫……”
“谁?”长青抓到线索,步步紧逼。
“他没有名字,我们就叫他小毒虫,只能是他了……”老妇人的背好似更佝偻了,陷入回忆:“后山那个吃寨子百家饭长大的野种,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如果他还活着,估计也六十好几了。”
六十多岁。
长青和屈黎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怀疑——年龄和张行也对上了,大概率就是他。
这次,他们终于揪住了狐狸尾巴。
“那山在何处?”
*
“哥哥们?”阿布急刹停与屋前,鼻尖几乎撞上长青的胸膛,他踮脚朝屋里望了望,在一片阴影里看到婆婆似乎躺下了:“你们好了吗?”
长青伸手扶住阿布单薄的身子,轻嗯一声:“对,我们在外面等你,待会送你回家。”
“这么快嘛,没有别的活动了吗?”阿布面色难掩失望,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探险。
长青嘴角挂着笑,但一双眼看起来颇为冷淡,好在阿布个子不高,没能看见他的哥哥们审视他的目光。
他们既然拿到线索,那么后几天的任务已然清晰。阿布这孩子是个包袱,必须甩开,不能坏事。
天色还早,刚过中午。
阿布不情不愿地回到家中,他的母亲还在楼台上,正洗着衣服。女人听到他们的声音,又抬头望过来,她并没有惊讶,反倒在长青和屈黎即将转身时问了一句:
“留下来吃顿饭吧。”
这平常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没有一丝和善的意味。
长青看着面无表情的女人,背后攀上一阵毛骨悚然的凉意。好似她不是喊他们吃饭,而是要吃他们一样。
“不麻烦了,我们屋里有准备。”长青眉眼弯弯,但笑意不及眼底。
回绝完,两人赶回自己那栋小吊脚楼,收拾起下午进山的装备。
这寨子里太过古怪,而张行此人也过分狡猾。指不定这里潜伏有他的眼线,正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绝不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远山间,数座隆起相依,宛若几座坟包伏在大地上。
屈黎和长青简单吃过饭,搭伙朝山里进发。
老人所说的山没有名字,她凭经验给他们指了一条上山路。但是山道险阻,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极易出事。最后两人一致考量决定,跟着卫星改走水道。
当发出昨夜可怖动静的河流真正出现在眼前时,它却比长青想象中温顺。只是当水在岩石上拍打出白浪时,才能于这份平静下窥得些狂暴。
它犹如一条绸面白缎,自遥远的山尖顺势铺下来。
而那山尖,便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45/66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