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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紧紧盯着黑影消失的地方不敢松懈,却很快感受到另外的注视——直白,冰冷,宛若附骨之疽般黏上了他们的后背。
生物的危机本能让长青眉心一紧,回头时他仿佛能听到自己颈椎正发出生锈的咔咔声,同时心如擂鼓。
而当他的目光,与一双泛着幽绿荧光的眼对上时,心脏跳动的声响便完全占据上风,充斥于他的五脏六腑之间。
一双、两双、三双……
林中,倏忽间亮起数不清的幽绿发光眼,照得那块植被都暗淡了几个色调。恍惚间像是天黑了,星星都亮起来了。
但现实更加惊悚,那些眼,都是人。
这些人呆滞的站立着,隐秘于树荫遮挡下看不真切。但隐隐约约露出的肤色都极尽苍白,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让人想起方才那万人坑底的白骨。
有时候,人比鬼魅更恐怖,长青算是认识到了。他悄然后退,与屈黎贴得更近了些。
现在的事态发展犹如脱缰的野马,仿佛要将长青带入另一个世界,一个他完全不敢相信存在的世界。
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长青借机打量起里面的人。
貌似有几张眼熟的脸?
但是还没来得及细看,一双眼动了,顶着幽光缓步从树丛中走出,露出一张苍老,干枯的面孔来。
“是你。”长青抿紧唇,挤出一抹冷笑。
老人也勾起唇,连带着整张脸堆起数不清的皱纹,像是一张被风干了的木浆纸,粗糙而又生硬。
她哪还有之前躺在榻上时的虚弱样?一双腿可是迈得利索。
她不语,只一味用浑浊的眼瞳划过长青和屈黎的身体,像是打量,更像是评估。
人再傻也该反应过来,他们中了圈套。
“你是故意的。”
故意告诉他们这山,故意引他们来。
这群人可来者不善。
长青咬住舌尖,从疼痛中寻回一丝清明。
可是为什么?
他们本无冤无仇……
“唰——”又是一道破空声,长青赫然扭头,余光中再次看见那黑影。
但很快,又消失。
瞬息间,面前的老人脖颈间已然挂上一条油黑发亮的围巾——蛇。它的鳞片吞噬阳光,眼皮微眯,露出一双金色竖瞳,正朝他们嘶嘶吐着舌头,
长青和它对视。
一时间,他有些无法判断,这蛇与人的关系。
“你的主人呢?”身后的屈黎突然说道,他伸手将长青拉到自己的身后。
长青被拉的一个踉跄,不明白屈黎此话的意思,但他明白屈黎认出这条蛇了。
像是解释,屈黎再度说道:“我们开始一直抓不到‘0714盗墓团伙’背后的卖米郎,因为他每次交易都鲜少留下痕迹。但是后来我们才发现,痕迹少只是因为来的不是人罢了。”
长青猛地转视这条蛇,屈黎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张行的灵蛇,先来一直替张行办事……”
“又见面了,长青。”蛇口翕张,竟吐出了人声。
而这声音长青和屈黎都再熟悉不过。
“张行。”长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蛇仿若得意的在老人脖间扭了扭,口中淌出黄绿色的黏液,全数滴落在老人身上,而她毫无反应。
顷刻间,人蛇谁主谁附姿态各显。
自从来到康江,见过杨家的那只灵猴之后,长青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个世界玄幻的底色,也知道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的生灵并不只有他熟悉的那些动物。
而是万物皆有灵性,皆有所源。
这条蛇也显然是的。
它成为张行传声于外界的媒介。
“不错,能看懂我留给你们的东西,还不算愚蠢。”
受限于蛇的声带狭隘,张行的声音被压缩得尖锐而又诡异,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那我们来找你了,你怎的不敢现身?”长青直接刺了回去,不给张行再说更多话的机会。“派条宠物来,胆可真够怂的。你跑不掉的,张行。”
张行忽地大声笑起来:“威胁我是吗?但是这话应该我对你们说才对吧……”
他忽地拉长语调,语句变得鬼气森森起来,然后那双蛇的眼底泛起幽幽的磷光,貌似幽深墨绿的山谷。
“猜猜看,你们能不能出得去这个地方呢?”
什么意思?
长青和屈黎的神情皆是一变,身后忽地传来喧闹的声响,仿佛电影按下了播放键。
两人同时眼角一跳,那声音不是雨林的声响,而是人声。
老人与蛇背后的树丛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幽绿色的眼睛,仿佛无穷无尽,他们像得了指令,整齐划一的从丛中走出,眼底闪烁着与这条蛇一样的金色。
就像是这条蛇的信众。
但仔细一看,更加骇人的是他们身上的衣服都非常熟悉,分明就是之前在卓朗寨子里见过的村民。其中,阿布的母亲,那个不苟言笑的女人赫然在列,也正盯着他们看。
先前觉得眼熟,不是错觉。
长青咬紧牙关,猛地回头。
果然没这么简单,这整座卓朗寨分明就是张行此人的大本营。他们来到这,完全就是被指引刻意指引而来的。
那个小孩,长青心一跳,虽然不愿意相信,但是眼下的一切都在告诉他——阿布也是故意。
“既然来了,就别想跑了。”
蛇的舌尖低频飞速震动起来,嗓音忽地变得幽深低沉。
像是邪笑。
音落,黑影瞬间弹射而起,以所有人都无法反应的速度直接冲向了屈黎的心口,带起的虚影间,森白牙齿寒意刺人。
“屈黎!”
长青刹那惊呼,尾音划向破音边缘。
第60章
蛇尾急速摆动,如一支长枪直刺向屈黎的胸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
只听一声闷响,屈黎身体受力向后弓张,心口前的外衣上凭空出现了两个黑漆漆的小洞,与那蛇的牙完全对应——
咬到了。
瞬间,仿佛一辆重卡碾过长青的耳膜,嗡的巨响压过了所有声息。他死死盯着那蛇,几乎要将它生吞活剥了般。
那蛇身体都被黏液附着,滑溜得不行,屈黎一下子抓不住它,眼见它就要从右肩溜走时,长青出手了。
南方山林中蛇总是常见,学会抓蛇是他们幼时的必修课。这样被蛇咬了,还能第一时间把蛇抓去医院就诊。
但眼下,长青也不知道就算他抓住了这蛇又能如何。
在这深山老林间,最近的医院也有着重山的距离。待到那时……
长青想不下去,也不愿想。抬手钳子一般按住了蛇的后尾,力道之大到他小臂青筋暴起,手指骨结发白。
蛇很快发现无法挣脱,猛地甩头调转身体,张开森森巨口冲向屈黎的后脖。
只是还未窜出去多远,就被长青捏住了七寸。
打蛇打七寸,这是蛇心脏的位置,一击毙命。
蛇抖了数下,像是最后的垂死挣扎,正仰起头。
大雨不知道何时停下了,阳光透过树梢洒在地面上,将它身上的鳞片照射得闪闪发光。
长青乘他眩晕,将它踩在脚底。
脚下用劲,立马便能够听到它肉骨碾磨的声响。血渐渐从脚下渗出,蛇皮也逐渐脱漏,与肉混杂着一些被碾入泥土。
很快,蛇不动了。
大抵是为了适应灵活交易的需求,这蛇约莫半米长,体型非常小巧。可就是这么个小东西,成为张行逃脱多年的庇护符,成为令几代抓捕者头痛的“神秘卖米郎”。
此刻却在他的脚下成为黑泥的一部分,再无声息。
血气在喉咙间翻涌,长青心里突然泛起些暴虐的肆意感,如触电般从心口蔓延传递到指尖,麻麻木木的,弥漫起针扎一样的刺痛。
像是鳞的痛,又好像有什么,正随着他的血脉在向四肢流动。陌生的声音在心里不断地叫嚣:“死了好,带着张行一起死了好。”
“这蛇的毒性极强,不出半个时辰便能夺人性命。长青,你与其在这和我对峙,不如好好地和你的同伴道个别……哈哈哈。”
如同电流信号错频般,苍老的女声与男声穿插,最终被低哑的男声取代。
长青缓缓扭过头,双目血一般的红,落在了对面领头的那位老妇人身上。
她与她身后的那些村民,都只是睁大了无神而冷漠的双眼,好似对于老人口中发出张行的声音一事习以为常。
这样的症状,和“愚蛊”一模一样。
长青总算是明白了,大概率这整座卓朗寨里的人都是张行精心捏造出的传声傀儡。众人伪装潜伏两日,只为将他们驱来这山中围剿。
他们还是对张行的手段掉以轻心了。
才落得现在这番局面,都怪他。
长青想到这,整个身子便不受控得有些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
他愤怒,直觉身上燃起一团烈火,几乎要烧尽他的理智。
他看着眼前的所有人,都重重叠叠地化作一张脸——张行,笑着,无处不在。
长青双手不自觉地在身侧攥成拳,迈步出去。
屈黎抬手去拉长青,却只够到一手心的冰凉。而无论他怎么喊,长青都像中邪似的听不见,简直陌生得可怕。
屈黎看着长青的背影,满眼担忧。
忽地,他注意到眼侧的草丛无端动了动,扭头望去——
长青走到老妇人跟前,蓦地贴近,一双眼冷得像雪,直直钉入对方浑浊的瞳孔底:“张行,滚出来。”
老人被褥似堆叠的嘴角上扬起,正要吐出什么时,突然被长青掐住了脖子提起。
瞬间她的声音被捏在了喉咙内,堪堪发出几声尖锐急促的憋气声。
长青面色白似纸,唯一的红色仅点缀在他的眼尾,为他添上些悚意。
“不出,我就杀到你出来为止。”
一语止,手中的老人和身后的屈黎赫然都抬起了头。
但长青置若罔闻,先前他们便了解过,“愚蛊”的寄生者一旦成为传声傀儡,便不再能够被称为“人”。
所以眼前这些东西,长青想杀,便杀了。
随着最后一口气被从腹腔中挤出,老人四肢无力地垂下。她的面色在这样的力道下也没有分毫缺氧的变化,一双死鱼眼干瞪着天空,嘴角缓慢流出乌黑的血迹。
长青将她的尸体直接甩在了地上,旋即抬眼望向后方所有人。
他眼眶通红,看起来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眼底肆虐的凶残滔天,几乎要将他洗涤成另一副模样。
还是不说。
长青冷笑,抬手伸向下一个人。
只是手还在悬半空中,他眼中倏忽恢复了些许清明。因为腰间传来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拦腰拐向另一侧。 !
粗壮的手臂卡在腰间,长青做不出大动作,便屈起手肘顺势往后顶去。然而,他触及一块温热而坚硬的肌肉,听到身后人闷哼一声。
熟悉的声音让长青僵住,停下动作。
“屈黎?”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的不确定,但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压住了他的犹疑。
“是我。”
屈黎收紧手,丈量着长青过分瘦削的腰间,神色一沉。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变得清晰。
“你的伤……”长青理智回笼,小心翼翼地和屈黎贴近了些。
虽然活人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从屈黎的身上传递过来,但是长青还是放心不下。蛇毒一旦入体,任何剧烈的运动都会加剧毒素的扩散。
想到这,长青再度要挣扎,却被耳边一口气吹软了半边身子。
“别怕,我没事。”屈黎轻声道:“过后和你说。”
语罢,带着长青就要掠入深林之中。
冷风迎面,吹得长青脸疼。
他忽地听到些喧闹,回头越过屈黎的肩,瞧见后面的混乱。
一群犹如行尸走肉的卓朗寨村民全部向前走,黑压压的很大架势,但他们的步子却是很慢,就像是被什么拦住了一般。
果然,在人群最前面,挡着一个单薄瘦小的身躯。
那个身影很瘦小,很佝偻,一头枯燥的黄发像是秋后带着干涩气味的稻草堆,长青一眼就认出来了她。
阿布的妈妈。
那个不苟言笑,甚至有些诡异的女人。
她用自己的身体几乎要将所有人挡下来,而在她的身后,那些人也几乎要将她完全撕碎。
这样惨烈的一幕,应当是很痛的,但是她的脸上也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味地盯着长青和屈黎远离的方向。那双眼里似乎带着些什么情绪,太复杂了,长青一时间无法看懂。
随着她的距离越来越远,长青眼中的她也越来越模糊。
长青不明白,怎么会是她。
她先前明明和那群傀儡待在一起,分明和卓朗寨的其他人一样……怎会突然反水,用自己的性命给他们两个毫无干系的人作掩?
但是细想来,这个有些阴森的女人的确从未对他们做过什么。
只是眼下,他们也没有机会再对她说一声谢了。
长青垂眸掩下复杂的心绪,又看见自己手掌上还沾着人蛇混杂的血迹,黏腻又恶心。
恍惚间,那血化作一滩流动的黑水,仿佛要将他的手心灼出一个洞来。
只是未出神多久,脚下蹬到了实地,他们停下来了。
屈黎轻轻将长青放下。
眼前就是他们来时经过的那条河谷,湍急不息的水流声此刻形成一张天然屏障,成为他们最好的伪装。
“给我看看你的伤。”
长青脚一沾地就回身,想要查看屈黎的伤口。
在屈黎错愕的眼神下,长青直接拉开屈黎的衣领。
长青仔仔细细在屈黎先前被咬的皮肤上搜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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