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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呼地喘了口气,点了点头:“走吧。”
语罢,两人悄声朝山下走去。再度看见房屋,长家村已然漆黑一片,仿佛所有人都已经陷入梦乡。
他们一路穿行野道,总算顺利回到屋中。因为不能开灯,他们便摸着黑简单收拾一番后入睡。
再度醒来,便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长青霎时睁开了眼,只见四周仍旧漆黑一片。他像是才合眼,都说不好究竟睡没睡着。
再回神,就见面前屈黎的眼睛泛着光,他也醒了。
只是这眼睛的距离是不是有些近了……
长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手底下的触感也不太对劲。
……
靠,他怎么扒人家身上了。
长青弹射往后,后背登时撞到了墙上。但他也顾不及疼,只是在心里猛烈审判起了自己的睡姿。
现在他知道自己应该是睡着了,而且睡得不浅。
救命。
长青身体,特别是残留有另一个身体温度的手脚都麻了。
屈黎此刻一动不动,像是也被吓到一般。
而外头敲门的人更仿佛是听到了这动静,竟直接开始唤人名。
“长青。”是村长的声音。
长青也顾不上太多,正巧屈黎抬手看时间,他一咬牙,直接拉过屈黎的手,盯着那表上的凌晨三点,陷入沉思。
村长这个时候来,绝不是叫他们起床的。
昨夜那户亮灯的屋子,估计就是村长家。
这会儿,刚过子时禁忌,村长恐怕就是来找他们确认行程的了。
担心说话会被听见,长青不能和屈黎说这个想法。
他眼睛一转,抬手就把头发弄得稀乱,还在自己面颊上捏了两个红印。然后眼一眯,嘴微微一张,看起来完全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屈黎就这样瞧着,鬼迷心窍般在长青跨过他时,伸手捏了把长青的脸。
……像受惊的猫,长青猛地瞪了他一眼。
旋即很紧张地抿紧唇,跟作贼似的下了床。
留在屈黎一人仰躺在床上,嘴缓缓地上扬。
长青吱呀一声推开了门,被外头站着的村长吓了一跳。
老人穿戴整齐,像是未曾安寝。苍老的面容与骨瘦如柴的身躯浸在黑夜里,更像一棵扭曲的枯树了。
“阿叔,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长青揉了揉眼,透过指缝打量这个老人。
“还在睡呢,夜里村里又地动了,我怕你害怕。”老人弯着腰,嗓音低哑:“刚刚屋子里是什么动静呢?”
“哦,我被您吓了一跳,从床上滚下来了。”长青不好意思地笑道:“地动吗?可能我睡得沉,没感觉到。”
地动?他们在山上离得也不远,地动不可能毫无察觉。
长青直觉村长是在借此诈他们,不得不说,是个很油滑的理由。
他察觉到村长企图往里望的视线,连忙开口:“叔,我朋友睡得比我还沉,现在都没醒呢,您别管他。”
村长不知是信了没信,也不动作,两人无声地对峙半晌。
直到长青幽幽打了个哈欠,村长才动,第数次叮嘱道:“守好规矩,切莫触了山祖的逆鳞。”
只是这次,他还多加了一句话:“不然玉也护不住你了……”
长青冷眼瞧着他消失,眼里哪还有一丝睡意。
“他在怀疑我们,昨晚亮灯的就是他。”长青走进屋,屈黎早已坐起,靠在床边。
长青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了床,但是和屈黎隔了点距离:“我用了些理由糊弄他,但是他估计不太信。”
“但这也不是办法,如果低磁区确定在长家村下,我们光凭自己肯定找不到的。”
村子里的人非常传统排外,不可能允许他们擅自开采村中土地。如此,想要进入那神秘的地下空洞也将变得无比困难。
“能不能和村长先沟通?”屈黎问,看见角落里的长青连打数个哈欠,便放轻些语气:“毕竟是关系文保的重事,未必争取不到理解。”
在来之前,他们做了很多预案,唯独没有料到石窟可能藏在长家村底下。毕竟长家村倚着山,地理位置较高,不属于水流侵蚀的范围,很难想象地下会形成天然溶洞。
而今,确实只有征得了村长的同意,他们才好继续进行下一步。
况且暗地里埋着的人不知道何时会探头,他们也得为后续安排铺垫些势力。若是能里应外合一举收网,将会杜绝大部分的节外生枝。
“行,那我到时候去和阿叔聊聊。”长青微微合眼,眼睫相交打架:“但还是别抱太大希望了……”
说着,长青强忍困意但未果,头一点一点地垂下。最后他趴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说的话也变成几句听不清的嘟囔。
屈黎静静看着他,眼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目光代替他的手,捏过面前人被膝盖挤压起的脸颊肉:“睡吧,天还早。”
他语气柔缓而亲昵,只能借着这宁静的夜色,于寥寥数字间,悄声泄出些爱意。
不求那人能听见,只是他自己藏不住。
长青抱着自己的腿,闻言顺势栽回了他原先躺着的位置。但是整个人蜷缩着,一个劲往墙上靠:“你也躺。”
“好。”屈黎撇过脸,轻笑出声。
再回头,长青就着这么不舒服的姿势已经呼吸平稳了。
睡了?这么快。
屈黎微微挑眉,俯身凑近看了看。发觉长青确实地睡着后,闷声咽下笑。
他枕着手臂躺下去,却没合眼,有些睡不着,扭头看着长青圆润的后脑勺。
他见长青头发被压得翘起,便伸手去压。没想到那缕发丝过分顽强,根本压不下,反倒顺着他的手指绕了个圈。
长青突然哼了一声,人翻了个身,面朝屋顶。
屈黎的手就僵在长青额前,几乎能触到温热。
还好,一切很快归静,长青没醒。
屈黎重新呼吸,缓缓收回了手。
他小心地正回身子盯着屋顶,企图通过放空按捺住过分躁动的心脏。
然而屈黎正有睡意,身侧的长青又翻了个身,只是这次,他的手正正拍在了屈黎的肩弯上。
不痛,但扰的屈黎呼吸是一紊。
因为长青舒展的指尖,正巧触着他的喉结。
只是下意识的吞咽,那指尖便按着他心乱的开关,身体实诚的燃起密密麻麻的火焰。
屈黎不敢动了,无声的咬紧牙关,却小心地将那手拿起,扶着放在了自己的身侧。
没醒。
屈黎望着长青恬静的睡颜,秘而不宣的,将他的手牵在自己手心。
旋即闭眼,任心跳几乎要震出胸膛。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言说而不会给长青带来负担的时机。
心上人的心被包在层层迷障下,还没有完全对他打开。
但他一定会打开的。
只要他做得足够多,就会打开的。
天亮了。
没有鸡鸣犬吠,长家村于无息中迎来了晨光。
起床时,长青很庆幸他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如前天那样。
看来乱动只是一时的而已,那他就没那么尴尬了。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装作昨晚无事发生。
吃过早食,长青打算直接去找村长,屈黎也强硬要求跟上了。
村长的院子就在村子中段,面对着一棵古树广场。要去村长家,就必须闯过这个广场。
此树年岁上百,盘根错节,树枝向四面八方舒展开来,于深冬依旧绿意盎然,有着与整座村庄不相符的生机。
下面几块石砖排成圈,围成一个简易的休憩区。
对于长家村村民而言,在这棵树下闲聊是他们为数不多,习以为常的活动。
眼下,上面就座几人。如果忽略掉他们脸上血疴一般的鳞斑,那这一幕自然愉悦的就像是最普通的村落人文。
但没有如果,长青带着屈黎走过,得到一众注视。
“阿叔阿婶,早上好。”长青挂着笑脸,这些老人他都认得,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但是此刻无人回应他,任他的话音落到地里。
长青也顾不上尴尬,顶着那些视线,赶紧拽着屈黎离开。
只是没走多远,身后一人突然开口唤住他:“小青,村长不在家,来我屋子坐坐吧,好久没见你了。”
这人怎会知道他们是来找村长的?
来不及疑惑,长青回头,发觉是住旁边的一户阿婶。
其实她年纪不算大,四十出头,却已然被鳞侵蚀的看不出年龄。
“村长阿叔不在啊。”长青站住脚,后背莫名有些发毛:“那我们在这等等他,正好我陪你们聊聊天。”
长青背着阳光,白净的面容几乎透光,光是站着,就与那隐藏在阴影中的人群好似处在两个世界。
屈黎被长青背手拉了一把,手心感触到对方写了一句话:“坐外头。”
意思是……
让他远离那棵树?
屈黎眯眼打量着那群人,忽地觉得,他们整齐地坐在那儿,像是在守着什么东西似的。
第71章
分开,屈黎直接寻了一个小土坡坐下。长青独自坐进人群中,亲昵地挨着那婶。
婶昏黄的眼珠子凝在对面屈黎的身上,抬手要指:“那娃子不过来?”
“他内向。”长青作势按下阿婶的手,摩挲:“不敢和你们聊天,我来就是。”
阿婶迟钝地点点头,这才把注意力转到长青身上。而看着长青,她僵硬的面容总算柔和,带上了笑意:“好久没见你呐,小青,还是俊。”
她反握住长青,粗糙的手掌像极了村里干了后的土路,这是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的手。
阿婶的笑很僵硬,看得长青不由得心酸。
鳞病上脸,脸皮就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溃烂,长好,再溃烂再长好。
最后,五官粘黏,基本剥夺了人做表情的能力和样貌。
“我这几个月太忙了,闲下来就回来了。”长青说道,看向婶婶后边那些同样僵硬的面容:“阿婶阿叔,我从外头拿了些东西。”
边说,他边翻包,从包里拿出好些小香囊。
“你们带着,这东西可以稍微控制一下那病。”
在场的村民都有些震惊,一连数声“真的吗?”接续传来。
阿婶按住其他声音,率先开口:“小青,这东西你哪里拿的?”
杨家。
这些就是当时杨家门栏上挂着的小香包,后来他找杨苏翎要了些。
里面的药材都普通,但组合在一起却对鳞有莫名的安抚作用,类似于他身上那块玉佩带来的感受。
这些肯定是不能跟村民说的:
“我有个医生朋友发现的,你们好好养着身体,现在科技发达了,这病说不定哪天就能治好了。”
他现在已经知道鳞来源于长家村的风土,到时候等他们取完样带回去检验,很可能就能找出鳞的诱因。
这也是他一定要回来的原因之一。
长青直接将香囊发到大家手里。
阿婶低头,把那小东西翻来覆去地看:“小青,莫哄我们了,这个咒哪是那么好解的咯。”
她摆着手,却还是将香囊收好了。
闲聊了好些,长青隐晦地问过村子里确实没来人后终于放下心。
说明张行还没真正朝长家村下手,总不算太糟糕。
终于日头升高,透过枝丫落下,有些晒人。
鳞这种病不抗晒,渐渐地树底下的村民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阿婶还在陪他等。
长青身后就是种树的土,他回头,百无聊赖地盯着那地一会儿。伸手捏起一指结土,发觉这土湿润,仿佛浸润在水里一般。
怪不得他总觉得脚底板窜上阴凉,敢情制冷剂是土。
这会儿也突然来了兴致,想挖挖地下会不会真的有水,就被阿婶制止:“多大人了,莫玩土。”
然后拉着长青,将他摆正。
不知等了多久,远处背着日光终于出现一个蹒跚的身影悠悠朝这里走来——村长终于回来了。
只是那个方向……
是村里唯一一条上山的路,长青很难不多想。
“得,小青你去吧,我走了。”阿婶拍拍长青的手背,柔和地摸了摸他的头:“记得常回来看看我,阿婶现在除了你也没什么念想了。”
长青鼻子蓦地一酸,阿婶的丈夫和孩子老早就没了,后来活着的念想就是瞧着村里剩下的孩子长大。
可惜至今,那群孩子只剩长青一个了。
目送着阿婶离开,才转身唤住正在开院门的村长。
“阿叔!”
“我们想和你说些事。”
屋里昏暗无灯,拉开帘子仅有日光照明。
村长没有说话,只是从里屋给长青和屈黎各搬了张板凳来。
三人坐下,长青开门见山:“我们昨夜进山了。”
村长的眼珠一动不动落在他们身上,好似对此早已知晓。
长青观察着反馈,斟酌着继续道:“阿叔,其实我们这次回来是为了寻找一个石窟。那里面有极其珍贵的国宝,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怀疑鳞的解药也在其中。只要找到石窟,村子就有救了。”
长青:“我不想再看到村民死去了,阿叔。”
“那石窟就在我们村子下面,您知道哪里有进去的办法吗?”
语罢,无人言语,气氛陷入沉默。
良久,村长在长青的注视下终于动了。他黝黑的面容透出一股森凉,语气平静:“你们有没有在子时回来?”
……
冥冥中,架在脖子上的那柄斧头直线下坠,被薄丝吊着,悬于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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