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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环,轮回。
这是长青看到这座祭坛后唯剩的想法。
良久,长青才缓过神来:“到了。”
他踩着水道边准备靠近祭台,却猛地脚下一滑,打了个机灵。
凝眸仔细一看才发现这石道已经完全被青苔包裹了,这些斑驳的绿意其实会代谢产生酸性物质,在经久年岁中便啃食掉石头表面,最终混入石缝不可分离。
如此景象出现在各处。
整座祭台藏在湿润当中,岩体极易被水渗透,导致壁画地仗层酥碱、空鼓,甚至大面积脱落。
这是南方地区石窟壁画保护中面临的最大问题。
尽管长青还没有看到这座石窟的全貌,也没有看到壁画,但是忧虑已然产生。
但他还是俯身,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和小镊子,然后夹取一些碎片放入。
做完这一切,长青才继续走近祭台。而随着距离的不断缩小,整座琼巽元君的造像变得更加真切。
看得出已经是完全体形态,与长青手里画册上的基本一致。
它的主体由就地取材的石玉构成,造诣精良。但上面的色彩剥落比石道更高一筹,年代着实久远,基本可以确定是须臾人所造,而非长家村人。
这里应该就是须臾当年的祭祀台,处处可见他们信仰的轮回之道。
光就把这祭坛,这造像拎出去,外界对于须臾古国的研究都能前进一大步。
他们来对了。
想到这,长青那股胃灼热的痛感都削弱了不少。
但这绝不是尽头。
须臾人崇尚绘画,他们的壁画才是真正的瑰宝。这里应该只是分室,主祭祀,不是主室。
可主室在哪儿?
长青没找到。
整个空间纹路繁杂,压根看不见继续前行的地方。
第73章
“我们再分头找找。”长青说:“你用眼睛看,不要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长家村规矩二:鳞未上脸不可入祭坛。
然而现在,他一个鳞未上脸的再加上屈黎一个没鳞的全进了。
长青不知道导致鳞的源头藏在何处,现在感觉哪里都不太安全。
若不是效率过低,长青巴不得屈黎一直跟在他后头。
两人分开找了许久,仍旧毫无收获,最后不约而同地回到了祭台前。
忽地,长青瞧见元君座下垂着的一排天然苔藓屏障里似乎露出一个形状,有些白,像是石刻。
长青屏息,正准备蹲下去看……
“唉——”
陡然间,一声沉重叹息荡漾于耳中。
长青登时汗毛直立,抬头看,巨型的琼巽元君垂眸沉思,冥冥中那双石头做的眸子,好似正与他对视。
他盯着元君造像紧闭的嘴唇半晌,才意识到那声音来自于身后——
水帘再度被一道身影破开,随后一个矮小的兜帽黑衣人徐步走入。
长青浑身肌肉紧绷,进入警惕状态。
他转身前看了一眼时间,才刚过零点,仍在子时。
这个点谁会来?长青死死盯着那人,直到他将兜帽拉下。
“阿叔你……”
长青深吸一口气。
村长。
兜帽下的脸苍老可怖,昏暗月光中,那些鳞竟然都泛着蠢蠢欲动的血光。他脸上的皮像是被生硬地剥了下来,血肉都袒露在空气中,远远就能嗅到刺鼻的脓臭味。
长青被这一幕惊的,什么话都卡在了喉咙口。
“小青,你还是不听话。”
直到村长开口说完,长青才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急切道:“您来做什么?”
大概真是子时天地浊气重,长青身上的鳞愈发难受。
而瞧着面前村长的样子,显然他更加不好受。
“你阿妈,阿婆全来我梦里喊我,我实在睡不着。”村长阿叔疲惫地揉着眉眼:“跟我回去吧小青,趁现在还有回头路。”
……
“叔,我没办法。”
长青垂下头。
“这些东西太重要了。”
他不能袖手旁观,任它们一直躺在地底被水汽和植被浸染湮灭。
出乎意料的,阿叔拦他的意愿不似先前那般强烈。
他浑浊的眼落在长青身上,尽是长青看不明白的情绪。
良久,村长才再度道: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
很久以前。
中东有一支传教队进入华国,一路南迁。他们沿途传教却效果不佳,又因返程过于遥远,最终择了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定居,建须臾国。
须臾国人延续信仰,为山祖造像立碑。生活归于平静,并于某一天,因为未知的缘由,须臾国消失,葬于群山间。
而有这样一批人,早在华国部队前,找到了须臾安眠的地方——犬牙山。
他们凿山,入洞,像是受到神的旨意,径直进入了须臾旧址,见到了“须臾盛世”。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石窟里做了什么,但是出来后,代价降临了。
山祖发怒,降下诅咒。
每个进入石窟的人身上都渐渐长出蛇鳞状的红斑,一些人死在了归家途中,一些人因为恐惧返回犬牙山。
最后他们绝望地发现,只有在这座山上,才能活命。
后,长家村建立。
村民者,仿古以血肉为引,祭祀山祖,为后代赎罪。
“但没用,诅咒还是延续到了你们一辈人身上。”
故事讲完了,但长青知道,这不只是故事。
村长口中的那群人,长青大概明白是谁了,这也与他先前获得的证据一致。
但是按照村长的年纪,他绝对不是那群人中的一个。那么这些事,这样的当事的视角,村长是怎么知道的?
村长边讲边朝他们靠近,裹挟着腥风却没在他们身边停留。
长青正欲问,话就被村长蓦地下蹲动作惊了回去。
他像是知道长青要问什么,虔诚的,缓慢地跪坐在了琼巽元君的台座前。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长青和屈黎都不明所以地看着村长接下来的动作——他将底部垂着的苔藓拉开了。
底下那抹白,真的是一面石刻。
《长家村规》
不用村长说长青就已经凑近,仔仔细细地阅读起上面的内容。
半晌,他看完,静止在原地。
上面写的内容,其实与村长所言无异。
而真正让长青震惊的是,他认得这个字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林家藏书阁那篇日记的后续。
和他开始想的一样,长家村的祖先就是林家私派偷掘的那批暗卫军。
然而五脉的成立阻断了这批人和林家主家的联系,他们迷失于绵江群山间。
原来他们找到石窟,后续也全部染上了鳞,最后被彻底困在了这犬牙山上,模仿当年的须臾人,建立了一个村落。
只是,长青觉得上面的一段话写得有些奇怪。
【我们不知窟内发生事宜……】
进入过石窟的人,怎么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还是说,潜入者与建村者其实是两批人?
但若是两批人,没有同样的身份归属又怎会自然而然地将另一批人的罪孽揽到自己身上?
按照字迹,长青确定刻下这碑文的人就是那纸日记的书写者……
等等,长青脑子灵光乍现,想起那日记上写的一个细节——那批暗卫最后是分出了一支精英部队先行探索的。
那就说得通了。
大概率的情况是:先遣部队进入了石窟,做了些事染上鳞滞留原地,派两人回到在丛林中驻守的主队。
然而大部队被赶回的两人传染,在诡异疾病和等不到主家回复的茫然中,寻找到了精英小队滞留的地方,收拾了残局,将一切变成了他们看见的这样。
长家村,留下来的那些人没有延续林姓。
已经没有人知道,最初的那批人在临死前,对于将他们推入火坑又不拉他们上来的林家主家是什么想法了。
“凡将死者,当谨记此训:罪以死赎,魂以血涤,义不容辞。”
村长的声音低沉而嘶哑,然字字清晰。
这些话承载的情绪过分沉重,或许只有千百遍念过的人,才能有这般坦然的语气。
长青终于知晓那条“鳞未上脸者不可入祭坛”的规矩背后的含义。
因为鳞上脸者将死,将死者才能够入祭坛看到这些。
而每一次村子里送葬,对于送葬人都是一次思维强化,告诫他们谨记此训,心甘情愿地成为祭品。
赎罪。
为何幼时送完葬回来的外婆,会一直抱着他,摩挲那枚玉佩。
为何村子里的人对他们这些孩子,年轻人缄口不言和祭坛有关的一切。
长青全懂了。
但是这一切宛如一柄落下的大锤,砸得他眼冒金星。
“可是阿叔,长家村不会再有后代了。”长青低声道。
献祭自己为后代赎罪,于他而言本身就是一个谬论。
他先忽略掉两道齐齐定在他身上的视线,径直说完:“仪式进行到现在,您比我更清楚它的作用。我不会让这肮脏的血脉延续下去,村子现在只剩两条路:要么我们找到鳞的真相救所有人,要么我带着诅咒死,一了百了。”
“荒唐!”村长奋力一甩手臂,烈风袭面,长青下意识闭上了眼。
但是预想中的痛感并未传来。长青睁眼,就见村长颤抖着将手放下了。
他终究对自己下不了手。
村长胸膛止不住地上下起伏,他脸被涨得通红,可见被气得不轻。
如此反复纠缠,其实两人都明白他们谁也无法向对方妥协。
但长青这些日子也发现了,对于村长而言,山祖的信仰算不得天,他不过是不想让自己冒险。
这份情,着实重。
却更为他要找到解药的执念天平上加码。
长青深深地望着村长。
可下一秒,他脚步轻移,这位老人便在瞬息间瘫倒于他怀中
长青缓慢地将老人放置地上,抬眼与错愕的屈黎对视。
“快没时间了。”
最后他脱下屈黎的外套,将里面自己的外套脱下盖在了村长的身上。将其移到了环形水道外的,一处被植被掩盖的角落里藏好。
确保一切都不再被干扰,长青才回到屈黎身边。
猝不及防的,屈黎被抱住了。
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怀里人身体瘦得惊人。
分明好似用力便能将这副骨架按散,可此人骨子里的脾气却固执得离奇。
屈黎僵住了,他高兴不起来。
眼下绝不是一个适合拥抱的时间,这行为也不符合长青的处事逻辑。
他不免有些害怕:“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却仍旧遵从本心地搂住长青,柔力拍着长青的背,企图安抚。
“没事。”这个拥抱并未持续多久,长青很快松开了手。
他面色如常,就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屈黎心里顿时有些空落落的。
“我知道后面怎么走了。”
长青扭过头,盯着那台座下的《长家村训》,边说,边蹲下伸手在一旁的植被丛里拨弄着。
屈黎看到长青伸出的左手里正攥着枚玉佩,而这只手方才正覆在他的后背上。
什么时候拿的?
这个疑问短暂的从屈黎脑中划过,而后他的注意力就被长青的动作夺走,福至心灵般看向那琼巽元君底座。
果然,在《长家村训》旁边,有一个浅显的凹槽。
瞧起来大小形状正好与长青手上那玉佩相符。
随着玉佩严丝合缝的按入那凹槽,一道清脆的机关声顿时响起。
很快,琼巽元君底座上那一圈圈的石雕蛇活灵活现地动了起来,盘着转着,直直钻入地底。
又一个漆黑幽深的下行洞,就如此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第74章
屈黎探了探洞中氧气,手扣着岩墙正准备下去时,长青突然将他拉起。
不待他问话,手臂忽地一沉,多了件仍有余温的外套。
“我运动过来已经完全不冷了。”长青低头整理好自己的里衣,随手摸了把自己的脖子,递外套的动作自然而亲昵。
他歉意一笑,语气略微拉长,眼底的笑意很亮:“有点重,你拿着好吗?”
登时,屈黎心尖尖像是被羽毛轻飘飘地挠了下,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长青弄完这一切顺势走到了屈黎前面,半个身子已经探入洞中又突然回头叮嘱道:“但我有挺重要的东西还放在你那兜里,你别碰掉了它。”
屈黎穿上外套,正欲插兜的手一紧,站直点头应了声好。
又是一路向下。
甬道愈发宽敞,最后宽度居然大到长青打横手臂都触不到边的地步。
出发点的光已经照不到这里,屈黎再度亮起头灯。
明亮的光线却没有带来暖意,反倒照亮了身侧一双精亮的眸子。
瞬间,长青生出股被野兽盯上的毛骨悚然感。
但随着灯光将那处完全照亮,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壁画。
古老脱皮的墙壁上画着潦草却又鲜活的生物,随着灯火拉长,脚步推移,一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壁画长廊徐徐展现在两人面前。
仔细瞧,壁画风格非常鲜明,同长青烂熟于心的画册和玉佩上的纹样一样。
这种同属一源,古今交映的奇妙感觉,更构建出此刻长青心底难以言喻的情绪。
黑底上白色石刻着的,模糊绵延的线条是群山,其间豆粒大的黑点是劳作的农民。
这支传教队伍进入华国后已然融入了传统农耕体系,在此安居乐业。
而沿着一条蜿蜒的河流指引,画面由农田进入村庄,简笔画房屋紧密地围绕着一棵巨树,熙攘的人群被卡在房与树之间。他们有人跪拜在地,也有人挥舞着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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