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青?”
屈黎自门后探出头,不明白长青寻找易燃物为何寻了这么久:“找不到就算了,我包里还有干粮。”
长青站在床边,闻言好似刚从梦中惊醒一般打了个哆嗦。
他猛地摇摇头,抱着一沓纸走了出来:“先用这些,辛苦你了。”
“不辛苦。”屈黎接过那些作业纸,微微挑起眉,余光貌似瞥到长青背后挡住的地面上还落很多纸张。
他有些不解,但还是出去了。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解决生火问题,只要火生起来一切好说。
屈黎一阵忙活后总算是煮出两碗面,白净的面条躺在奶白色的清汤中,面香阵阵。
能够在湿气沉重的早晨吃到这样一碗热面,足以驱散所有寒气。
两人无言吃着饭,屈黎察觉到长青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往屋子里飘。
待到吃完,长青主动揽下了收拾的任务。
借着机会,屈黎踌躇片刻,还是决定站在门口看看房间里面的情况。
在没有得到长青允许的情况下,他还是自觉保持了分寸。
直到长青甩着手率先进屋,唤他,他才迈步进去。
“我发现些东西。”
长青拿起地上的纸,小心翼翼地捏在手心。
在屈黎做饭的间隙里,他已经重新将所有纸张筛选了一遍,将确保是他小时候写的作业拿给屈黎,剩下的则进行了简单的分类。
“我外婆以前是村子唯一一间私塾的校长,所以特别注重我的学习,会给我上课和安排作业,那些作业纸都被收在箱子里,后来就全部塞在床底了。我刚刚把箱子翻出来,却在里面发现了另外的一些作业。”
长青语气微停,望过来的神情复杂至极。
屈黎一时看不明白,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意识到长青接下来的话不简单。
“那些不是我字迹,而是我妈妈的。”
长苑。
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再度出现在眼前时,长青瞬间僵在了原地。
外婆从未和他提起母亲的名字,但长青却听过。
只不过当时外婆正在生病,于高烧迷糊之际,唤了一宿的:“阿yuan。”
小时候的长青站在外婆床边,并不知道这是谁,但记了下来。
后来他长大,出山,一天接到一通来自遗产公证处的电话,收到了一份他母亲留下的遗产清单。
在上面,那个一直留在脑中的音调终于有了对应的字。
是苑。
气氛凝滞,屈黎顺着长青的目光,看向他手里拿着的那张纸,只见上面用明显不同的字写着几句话:
“小苑,长命百岁。”
这段笔锋老练,应该是长青外婆写的。而在下面,一行歪曲且稚嫩的字迹回应道:
“妈妈,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长青不敢想,外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时候,该有多痛。
他未曾知晓母亲的死因,外婆也从未提及过。
外婆对他说的,关于母亲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妈妈很厉害,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
随后,便总会要他好好学习,早些出山。
长青总想着,外婆如此执念着让他出山,或许是因为外面曾有过母亲的痕迹。
因为他以前就听村子里的大人讲过,他是村里第二个大学生。
第一个,是他的母亲。
长苑。
第69章
长家村规矩一:子时不可出村。
规矩二:鳞未上脸不可入祭坛。
规矩三:不可触怒山祖。
三条,前两条皆有具体实际可依,唯独最后一条虚无缥缈,并未说明如何会触怒山祖。
屈黎听完,反倒心里困惑更深。
但长青也不愿意多说,只是瞧着他,认真叮嘱道:“你跟紧我,不要擅自行动就好,不会出事的。”
屈黎忽地眸色一黯,他想起他也曾无数次让长青不要擅自行动。
但长青好似并未放在心上,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置于事外。
不乖。
但他听话。
屈黎掩住情绪,沉声应允。
两人将那些作业纸全部收拾好,重新塞回床底。
刚弄完大门就被敲响,长青去开了门,发现是村长阿叔。
“小青,收拾一下,子时带上你朋友去受洗。”
“受洗?”长青闻言,神情瞬变:“为什么?”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先一步掩上门将屈黎关在了屋内。自己拉着村长走到院子角落,语速略快:“他是村外人,与山祖无关,不用洗礼吧。”
村长还未言语,只是有些诧异地将长青打量了一遍后摇摇头:“你莫紧张,只是让山祖见见,好勿伤了他。”
但长青仍旧坚持:“还是算了阿叔,他与山祖无关,也不信这些。他只是陪我回来玩一趟,我不想让他知道那么多。”
长青带屈黎来的理由很简单,就是朋友想来玩。不想让朋友知道村子里太多的东西,确实正常。
话已至此,村长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那行,那不受洗,你守好他。”
“这几月来山祖愈发难安抚了,恐怕要变天哩……”
“什么意思?”长青才放下的心再度悬起,他眉间死死扭紧。
“自从你外婆下葬那天起,村子里就几个月村子都没死人,无人献祭,山里就一直地动,震得村子里都不安宁。”村长边说边摇头:“山祖怕是在怪我们,唉,也不知道我条老命什么时候能被收了去。”
“阿叔你别说这种胡话,村子里其他人感受到过异动吗?”
长青难以置信,他们这里压根不在地震带上,哪里来的地动?
他反倒看着村长满脸的鳞和过分消瘦发黑的面颊,有种更不好的预感。
之前去医院检查鳞的时候,医生虽然弄不明白这病的原理,但怀疑它会伤及神经。
外婆去世前就异常容易发火,当时长青以为是天气热导致的她心情烦躁,故没有放在心上。后来他才意识到,那时的她已经不太对劲了。
长青担心,是鳞导致村长阿叔产生了“异动”这样的错觉。
然而村长直接否认:“我绝不是老糊涂说胡话……唉罢了罢了,我不扰你们了。”
他摆摆手,迈着步子就走了。
直到他消失于眼前,长青叹了口气,突然侧头开口道:“村长说这几个月村子里有异动,我们得快些做准备了。”
“异动?”屈黎才从屋子里走出,站在他身后环胸沉思。
他联想起一件事:“先前砚山龙脉上的五座石窟也发生过异动,我曾调查过,犬牙山同属这条龙脉。异动不源于地质运动,而源于石窟内部某种东西发生的震动。”
……
“我怀疑来自这里。”屈黎郑重道。
当时五座石窟里都没有排查到异动始源,他就怀疑源头恐怕在龙脉上他们没有发现的地方。
正巧长青出现,首次提到“犬牙山”。但是那会他还没来得及上报这条信息就因撞破周崇华的秘密而搁置。后来突发事件一件接一件,他没再寻到去调查犬牙山的机会,直到现在。
一切证据都指向犬牙山,而他,也终随着长青到达这里。
长青深呼吸:“那事不宜迟,等晚些我们就去后山祭坛吧,把可能藏有石窟的地方都找一遍。”
拒绝洗礼,可不代表他们不去祭坛。
“夜半入山会出村吧,不会犯禁吗?”
屈黎问,他还记得长家村的规矩,没想长青会主动破矩。
长青哼哼两声:“我们赶在子时前就好,夜半村民是绝对不会出村的,这会是我们最好活动的时机。至于神鬼之事……尹瑎和我说过,信则有不信则无,不信就行。”
当然,长青盯着屈黎,吞下了另一个原因——
当时在医院尹瑎信誓旦旦地告诉他:
“你跟着屈黎准没错,这人八字硬得要命,小鬼的戾瘴压根困不住他。我反正每次出任务都会偷摸取点他的东西作符,巨好用,真人肯定比符更好用。”
尹瑎说起这事时,向往的神情仿佛屈黎就是一个人形驱邪咒。
现在这咒就站在自己旁边,长青实在舒坦。
*
亥时,夜幕已深,大地铺上纯黑色的底盖,整座长家村已然陷入死寂。
微茫中只余下风划过的痕迹,仰头不见星光,路人只能依靠微弱的手电光照明前行。
长青和屈黎已经走入森林,看着不远处的村子剪影,两人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长青:“跟紧我。”
他们脚下这座山是村子里用得最多的山,上面设有一个土祭坛。不是主祭坛,允许鳞未上脸者进入,所以平时村子里有什么活动都会在这里做。
地面积不算大,由主场和祭台供桌组成。主场空地由数个低矮木桩围起,约莫能容纳百人。长青记忆里是一个很平整的泥地,而今再一看,已然荒草四起。
主场往前,三层夯土台阶连接一块石板平台,便是一座土祭台。上面一米高的天然石柱正立中央,刻着熟悉的“琼巽元君”造像,又名“山祖”,清晰且灵动。周围一圈微微褪色的五色旗仍旧随风飘荡,台前的供奉却早已腐烂。
在后面,是一缸水。虽盛在缸中,却水质清澈,无风自动,仿若活水。
此乃受洗之地,水为圣水。
但其实水缸底下就是一口井,只是水源之地暂且不明。
长青只是随意俯身拔下一根再普通不过的野草,抬手放在屈黎面前摇了摇它的叶:“这就是甘心草。”
“它们聚集生长于这土祭坛边,所以张行一定来过这里了。”
长青将草扔下,见证着它瞬息消失于草野,旋即朝屈黎点点头:“开始吧。”
寻找石窟。
专业寻找石窟的方式有很多,有小部分地区在特殊文化和气候的共同作用下,石窟类型多为露天摩崖造像或悬空窟。即无完整窟室,直接在崖面上雕刻,所以基本可以用肉眼发觉。像千峰石窟,就是如此被农户发现。
但是更多地区的石窟都依靠现有地形,在溶洞,山体中开凿。所以位置更加隐蔽,需要借用专业技术手段。
例如机械钻直接探取地下岩层样本,电磁波传导3D成像,抑或是眼下,屈黎手里拿着的那个小方盒子——质子旋进磁力仪。
地下空洞会形成低磁区,而这仪器可以测量到地磁场微小变化,从而找到空洞。
屈黎将其绑在微型无人机上,便可以快速巡查这座山的磁场情况。
土祭坛这里地势开阔,既没有树林遮蔽,又离村落远,放无人机再适合不过。
无人机在夜色中起飞,设定好飞行路径后便可脱手。屈黎和长青一齐坐下,看起检测仪上的实时观测图像。
然而无人机飞完一圈,几乎将山体探查了个遍,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能够作为石窟的空洞一定大型,且有极为明显的地磁变化。
而今没有,难道是他们想错了?
屈黎表情凝重:“这里没有符合体积的空洞存在。”
长青无意识地捏着手指:“再往外飞呢?”
“那需要我操作无人机。”
不多说,长青接手监视器,屈黎起身去手动操作无人机脱离航线往外探索。
毕竟这里群山延绵,石窟还真不一定就在犬牙山下。
长青冷静地给予屈黎飞行指示。
他并不知道屈黎那边的景象,所有的指示都基于手上探测器颜色的变化。
哪里颜色变化大,他就指挥屈黎操作无人机往哪里飞。
所以当屈黎询问:“你确定要飞这里?”时。
他直接点头:“这里有问题,颜色不对。”
在一片温和的蓝中,突然出现了大片的红,这是低磁区警告。
而随着无人机愈发深入,那片红递进加深,伴随着断崖式下跌的地磁强度信号,最终一片血红深渊停留在长青的眼前。
他几乎屏住了呼吸,被这刺眼的颜色惊的说不出话。但他手快,径直截了图。
“不好。”突然,屈黎说道。
长青刚抬头,余光就发现屏幕上的红色正在快速退去。
“怎么了?”
“村子里有灯亮了。”
长青闻言下意识望向身后,却发现从这里不可能看得到村子。
那屈黎怎么知道……
无人机。
反应过来的刹那,长青背后直接发麻。
他才意识到,他刚刚看到的那片深渊在哪里。
那不是深山,而是长家村。
嗡嗡作响的无人机很快飞回落地,长青麻溜从地上爬起来。
两人相视一眼,都明白现在下不了山。
得等,等到子时,所有人都不出家门之时,再回去。
但这一定会破了子时的戒。
之后会发生什么,长青也把不住了。
可眼下他们别无选择。
第70章
“夜半为阴陇,夜半后而为阴衰。”——《黄帝内经素问金匮真言论》
意为此刻天地阴气达到最盛,之后阴气逐渐衰退,阳气开始生发。
天光彻灭,林影幢幢,四下无声。在这片空寂中,视线聚焦在钟表上不断前进的时针。
随着指针竖直摆正,长青的心跳于此震耳。
子时已到。
夜风忽地喧嚣,长青侧耳听到身后的祭坛传来欻欻声响。
屈黎手掌按住了长青想要回转的脑袋,与自己的头相抵:“不信则无。”
54/66 首页 上一页 52 53 54 55 56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