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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奕继续挥着锄头,眼看就要挖到终点,发酸的手臂强撑着。
“我试一下吧。”
“白闲,你悠着点吧,我都怕你被锄头砸到脚。”
“哎,你这人,怎么还抢呢!”
张奕的手指被白闲强行扒开,空着的手顺势结果油纸伞。
白闲握住锄头把,先是给自己打气,等抬起锄头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后仰,张奕一把接住他的腰。锄头万幸没砸到脚,砸在了水坑里。
张奕看着怀里惊慌失措的他,“我说了吧,你身娇体弱,没有力气,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尝试的,谢谢了。”
白闲绝望地闭上眼,尴尬的慢慢直起腰,开口给自己开脱,“这是——意外,不过我确实不能尝试了,那我在旁边帮你打伞吧。”
第21章
夜色渐深,雨势渐小,雨丝斜斜地织着,将田埂浸得发黑。
白闲板正地站在埂边,手里撑着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向渠里的人,自己半边肩头早被打湿,素雅白裙摆溅了泥点子,混在这昏暗中倒也瞧不真切。
“王爷,歇会儿吧?”他扬声唤,声音被雨气润得温软。
脚踩在泥里的张奕头也没抬,锄头起落得带起泥水飞溅,闷声道:“快了。”
嘴上是这么说,可心里却在催自己再快点——白闲身子弱,哪经得住这般淋雨,瞧那握着伞柄的指节都泛了白,定是手酸了。
为了能让小夫郎早些回家,张奕仿佛被种田圣体附身,干活很是麻利。
不过片刻,他便直起身,把最后一捧土清开。
渠水立刻顺着新挖的沟壑汩汩淌开,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蜿蜒着钻进菜地,水坑中的积水的水流将干裂的土块润得舒展,田里溢出来的水流流向另一处挖好的深坑。
两人搀扶走到木屋廊下,看着劳动成果,张奕先笑了,眼尾微弯好似月牙,为自己感到自豪,“这下菜该缓过来了。”
白闲轻声嗯了一声,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触到微凉的耳垂,双膝突然像是被针扎一样疼,眉头皱起来。
刚走到大门蹲守的石狮子前,就见管家和荷花候在大门屋檐下,手里都捧着披风。
“主子!”两人快步上前,管家手脚麻利地给张奕披上玄色厚绒披风,荷花则小心翼翼地替白闲拢上绣着白鹤展翅的披风,嘴里不住念叨:“可算回来了,这天儿凉,仔细冻着……”
屋里早已暖意融融,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张奕扫了眼,四个荤菜冒着热气:红烧肘子油光锃亮,肉香止不住的往鼻子里钻;红烧鲤鱼躺在镶着银边的盘子里,干红椒丝和蒜瓣为鱼肉增香。
桌上还放着一盘爆炒羊杂,羊肉香和干锅的油烟味相辅相成。素菜是清炒时蔬和凉拌木耳,凉菜是盘糟三样,最后端端正正摆着一大碗生姜红糖水,姜味虽浓,饮下却十分暖胃,很是滋润。
厨子老苏局促地搓着手站在桌边,见他们被领进来,赶紧躬身:“王爷,国夫人,前些日是小的不是,往后定当尽心当差,绝不再敢偷懒耍滑!”
这是搞那么门子事情?迟到早退的厨子怎么突然性情大变,今日又不是节庆日,竟还主动做了这桌丰盛的菜肴。
张奕没应声,先拉着白闲坐下,下人们给两人各盛了碗姜糖水先暖身子。
张奕在古代世界好久没喝姜汤了,在剧组的时候总会在家里先煮上一大锅,然后往保温杯里灌,熬大夜时喝上几口姜汤特别幸福。
他抿了一口,辣得舌尖发麻,却见白闲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忍不住弯了弯唇。
其实他们不知,方才管家早把两人冒雨挖渠的事悄悄跟下人们说了。
先前府里总有些闲话,说王爷放着流光溢彩的福泉殿不待,偏要窝在这乡下种田,肯定是编造的借口,真是目的是养精蓄锐来日造反!说国夫人看着柔弱,怕是压不住场面。
可今日亲眼见着,王爷挥锄头时半点没有金枝玉叶的架子,国夫人站在雨里撑伞,眼里只有自家夫君,哪有半分传闻里的娇气?
都是谣言害得!若是他们做戏骗别人,那也用不着淋着大雨装模作样。完全可以自己摆个姿势,然后请农民过来种。
张奕喝着热汤,瞥见窗外雨还在下,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白闲只是往他的方向看一眼,两人目光便交汇,白闲立刻偏过脸低声道,“明日让他们把渠再修宽些,往后雨水的日子多着呢。”
“好啊,”张奕抬眸看他,“明日若是晴天,我们再来看看菜。”
荷花站在一旁,心里的担忧消解不少,阴郁的眼底多了几分笑意。
管家神色复杂的打量着桌上的二人,心理想:他们还来真的啊,竟然不是做戏,看来是陛下多虑了,等会我就换上夜行衣回宫复命。
屋外雨声淅沥,屋内灯火通明,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早被这一渠活水和满桌热菜冲得烟消云散了。
第22章
用过晚膳,两个人默契的同时站起来,然后并肩跨过门坎,朝着相反的方向往前走。
各回各家,各躺各床。
走到门口的张奕忍不住打个哈欠,眯着眼道:“有点困了……”
“你跟着我做什么?”张奕刚掀开珠帘,忽觉身后有人,吓了一跳,转身时腰间别的驱蚊艾草药包都晃了晃。
白闲忙抬手扶住他胳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哪儿去了?我是琢磨着,这伙人突然变乖巧,定有蹊跷。”
张奕皱了皱眉,立刻环顾四周检查是否有人监视,看了一圈没发现可疑人影放下心来。
张奕:“进屋说。”
张奕坐到榻边,白闲搬了张刻着桃花纹路的圆凳坐对面,一脸严肃,“往日里,让他们打盆热水都磨磨蹭蹭,今儿竟主动给你剥葵花籽,这里头定有文章。”
张奕认真听着,没啥大反应,竟然又打了个哈欠。
白闲望着他,烛火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忽轻声问,“你当真不知道?”
他这一问,张奕发懵,自己可是个突然穿进来没有任何金手指的炮灰穿越者,哪会知道那么多事情。
张奕是清楚这些下人与自己不是一条心,可是那又如何呢?至少他们又不是谋财害命的人,还能低三下四的伺候自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再说,又不搞权谋,活得那么累干什么?
张奕想了许多,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和满脑子都是古代思想的白闲坦白。
他老实摇头,真诚的眨着浓密的睫毛看向对方,“我若知道,何必费这心思?”他模样倒真有几分无辜。
白闲低笑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的缠枝纹,“还不是那位陛下,醋坛子翻了,酸气能从皇宫飘到咱们这别院来。”
张奕愣住:“啊?陛下?他能醋我们什么?”
“醋你娶了我啊。”白闲抬眼望他,冷笑一声,不知道是后悔嫁与张奕,还是嘲笑皇帝用情至深换不来真心。
白闲撇了撇嘴,又继续说:“你当他这些年对你好,真是君臣和兄弟情深?那是揣着心思呢,暗里惦记了你十来年,偏你是块木头,半点没察觉。”
信息量太多,同时朝张奕扔过来,他有点受不住。
张奕尴尬的举起手,“你慢点说,我试着理解。”
他顿了顿,语气轻下来,“咱们成婚后第三日,他就借故把府里上下人等全换了,说是给你换批得力的,实则……不过是见不得旁人对我忠心,更怕有人在你跟前说他坏话罢了。”
张奕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失笑:“这小子,还会嫉妒别人。”他叹口气,指尖叩了叩桌面,“皇权在握,将旁人家里的下人换去也是他万千事情中的一件小事罢了。”
白闲没接这话,反而悄悄伸手解开外袍,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再把最后一层包裹皮肤的布料脱下。
烛光下,那看似清瘦的腰腹间,竟隐见几道浅淡的疤痕,肌理虽不如常年习武之人那般虬结,却也紧实匀称。
“你瞧。”他声音低了些,嗓音却依旧是少年般的清澈。“我没嫁你之前,在北疆军营里待过三年,那时也是能弯弓射大雕的少年将军。”
他用指尖划过一道较深的疤痕,那是箭伤留下的印记,“后来一场大战,被流矢穿了腹部,虽捡回一条命,却……”
他抬眼看向张奕,闪烁微光的眼眸里没什么怨怼,只带着点释然的怅然,“太医说,我这身子,怕是难有子嗣了。”
妈耶……这三角恋也太狗血了吧。
张奕听得心头猛地一沉,方才还琢磨下人的事,此刻却只觉得喉间发紧。
他赶紧站起来,想去检查他的伤势,白闲不愿,偏过了身子。
张奕:“这些事,我咋啥也不知道?”
他笑了笑,快速穿好衣服,“说不说,又有什么要紧?左右,我能安然坐在这里与你说这些话就不错了。”
天刚蒙蒙亮,张奕已扛着锄头往菜园去了。露水压弯了菜畦里的辣椒秧,沾了他满裤脚的湿意,倒也凉快。
他正弯腰薅着地里的杂草,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轻响,回头见是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身形挺拔,草帽下的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出的锐气,竟径直朝他走来。
“你是何人?”张奕迟疑的直起身,手还搭在锄柄上。这菜园子偏僻,除了附近熟识的村民,鲜少有人来。
那汉子没答话,反倒目光扫过他手里的锄头,突然伸手:“我来试试。”
他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锄头已被对方抢了去。只见那汉子撸起袖子,动作竟也像模象样,一锄下去,连土带草翻得整整齐齐,比他这日日来打理的人还利落几分。
“你……”他正想问他来历,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树后闪过几个黑影,皆是劲装打扮,正警惕地扫视四周,分明是护卫的架势。
哥们,你谁啊?光天白日之下,带着几个身手不凡的侍卫跑别人家干农活,是几个意思?
是个不甘享福的富家子弟?还是真心热爱种地事业的世外高人?
张奕心里咯噔一下,再仔细瞧眼前这人的气度,哪里是寻常农户?
“陛下这是唱的哪出?”洞悉一切的张奕抱臂站着,语气带了几分无奈。
皇帝张御霄这才抬眸,额角已沁出薄汗,唇角却勾着笑,不知疲倦。
“朕微服私访,见秦王劳作辛苦,搭把手罢了。”他眼神犀利幽深,霸道的目光越过张奕往宅子方向瞥了瞥,声音压低些,“夫人呢?”
“还在歇着。”张奕挑眉,“陛下特意支开他来找我?”
张御霄手上的动作没停,泥土溅了他裤腿也不在意,“朕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他抡着锄头,力道十足,“你这园子种得不错,比宫里的御花园有意思。”
他没接话。
他知道这位陛下的性子,看似随和,实则执拗得很。
正想着,就见远处竹篱笆外,白闲披着件外袍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个刚摘的脆梨,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引来看热闹的。
树后的侍卫正要上前阻拦,却被张御霄一个眼神制止了。
“既然醒了,就过来吧。”皇帝直起身,脸上已换了副坦然的笑,仿佛方才刻意避着人的不是他。
白闲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将手里的梨抛给张奕,目光在张御霄沾满泥土的手上打了个转,似笑非笑,“陛下这是……体验民间疾苦来了?”
皇帝干咳一声,把锄头往张奕手里一塞,刻意压下去的气势立马铺开。
张御霄:“看你二人日子过得惬意,朕也凑个热闹。”说罢,竟转身对侍卫道,“去,把带来的点心分些给附近村子里的孩子。”
白闲看着他故作大方的样子,又看了看身旁忍着笑的张奕,突然觉得这清晨的菜园子,倒比往日热闹了不少。
只是不知这位陛下,到底是来干活的,还是来堵他说话的。
第23章
顶级的沉水香静静燃着,屋内弥漫的烟气似乎有了形状。
张奕偷偷用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只见墙上挂着的山水画是御笔亲绘,脚下踩着的波斯地毯厚得能陷进半只脚,这规格分明是招待他国使臣的待遇,此刻却只坐着他们三人。
这不能怪他这个主人偷感重,这也是张奕第一次进来这个屋。原以为是个堆放杂物的闲置屋子。
看来是招待九五之尊的皇帝用的。
皇帝身边的侍卫刚把两大提食盒放下,红绳系成的同心结还泛着鲜亮的光泽。不等张奕琢磨这食盒里藏着什么玄机,就听张御霄挥了挥手,嗓音十分具有威慑力。
“你们都退下吧。”
侍卫们一听号令立刻退出去,殿门 “吱呀” 一声合上。
谁都没料到,在皇宫里习惯被人伺候的他竟亲自提着食盒走到紫檀木桌边,指尖灵巧地解开红绳,将层层迭迭的糕点一一摆开。
蜂糖糕冒着热气,蜜饯果子裹着晶莹的糖霜,撒子金黄酥脆,连平日里只有祭祀才用的大耐糕都赫然在列,旁边还摆着一套霁蓝釉茶具,泡的正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
这是贵宾该做的事情?
明明是主人应该做的事情。
白闲与张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茫然。
这阵仗太过反常,两人规规矩矩地坐着,手都不敢往桌边伸。
白闲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毕竟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大大方方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张奕身上,“你怎么不吃?这蜂糖糕是御膳房新研制的方子,加了蜂蜜和桂花。”
张奕露出一丝苦笑:你看我能吃吗?
皇帝坐在张奕身边,恨不得挤在一个椅子上。
白闲这句话引起张御霄注意,也转过来身子看着他。
张奕尴尬拱手:“臣不敢僭越。”
“在朕这儿哪来那么多规矩,而且这是你家,可不是皇宫。” 张御霄玩味地瞟了眼他,用筷子捏上一块蜂糖糕,指尖捏着糕点边缘递过去,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张奕的指尖,“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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