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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向]暗室(玄幻灵异)——胶纸

时间:2025-09-13 07:11:03  作者:胶纸
  他们先是给自己变装,用烂泥掩藏身上的人味儿,然后采取迫近的方式,猫着腰慢慢往驻地挪移。他们走得很轻、很慢,生怕跟这对枝枝叶叶有了磕碰,把营地里的人吵醒。四对四,他们不见得会输,但也一定难赢。
  他们的目标是偷袭,以尽可能低的代价把人活捉。真到了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他们便输了。
  近了、更近了。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十米、五米……
  跨过这簇灌木就是了。在这个距离上,他们甚至能看见高高的熏肉架。
  带队的哨兵打了个手势,三人一点头,分散开来,试图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动袭击,形成一个简单的包围。
  就这时,异变陡生。
  他们跟向导的链接突然中断了,这是第一个不安定的信号;然而还没来得及惊慌,阿勇就觉得自己的后颈被人重重地敲打了一下,白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再睁眼时已是傍晚。
  阿勇是被一盆水泼醒的。泼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素日里同他相处最好的卢瑟。他们曾经有说有笑,给彼此带来了不少乐子。面对背叛,卢瑟气到发抖,却也舍不得再多说他一句重话,只是不停重复说他胡涂,并且自告奋勇地给他浇了盆冷水清醒。
  猝然被唤醒,阿勇的神识还在九天之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直到苏珊娜朝他走来,冷声道:“招吧。”
  阿勇那进了水生了锈的大脑艰难地转动起来。“招、什么?”他低头,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树干上,便忍不住反抗起来。没有用。绑他的人把绳结做得非常精巧,他的挣扎只会让自己被捆得更深。
  “你也看到了,现在你哪里也去不了。说吧:你的同伙,哪里的势力;你为什么要做出这一切;你的目的、计划。”
  阿勇拒绝配合。他低着头,真把自己当成了个烈士。
  苏珊娜继续说:“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张口。首先……”
  她话还没完,阿布雷斯跟弗莱门也走来了。他们去处理了一下另外两个哨兵,顺便追击幕后那个向导。
  “人呢?”
  “那两哨兵已经杀了。向导不知道,估计跑了吧。”
  听见这话,阿普骤然抬头,只见阿布雷斯和弗莱门身上到处是喷溅形成的血迹,像刚从屠宰场里工作出来似的。
  苏珊娜不满地皱眉。“怎么出血量这么大?”
  “问他。”阿布雷斯指着弗莱门说,“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那两人喷着血就倒下了。我一下没有躲过去,你看,浑身都是。”
  弗莱门抬眼,与阿勇对上了视线。
  弗莱门的眼睛很美。他的眼神,最大的特点是清亮干净,以至常有人用宝石来称赞他碧色的瞳孔。然而现在,这双眼睛在向他释放着杀意。阿勇又有了那夜被群星监视着的感觉。他的腿在瞬间疲软下来,小便顺着裤腿蜿蜒着滑落,经过大腿、小腿,一路滑倒了脚掌心里,同汗液黏在了一起。
  “我,我说、我都说!别、别看我,别看我,我都说……”
  几人商讨了一下,最后决定让阿布雷斯做主审讯。苏珊娜上下打量了会儿弗莱门,说“我怎么感觉你气场变了。”
  “有吗?”弗莱门意外地说。这会儿他身上的狠劲儿全收了回去,如果忽略他衣上的血迹,任谁都觉得这不过是个健朗的少年。
  苏珊娜也疑心起来。她摇头说:“没什么。对了,怎么你一瞪他,人就哆嗦成那样?”
  “不知道。”弗莱门朝那处瞥了一眼,“可能是胆子太小,害怕了吧。我得赶紧把这些血清掉。有什么办法吗?”
  因为受了惊吓,阿布雷斯的闻讯进行得相当顺利。他把人召集起来,商讨如何处置这个叛徒。
  “问清楚了,情况很明显。那是桑坦的人,不是什么入流货色。阿勇给他们做事大概是半年前开始的,目的是……地位。”提到这个词,阿布雷斯叹了口气,“他觉得普莱森特的地位实在太大,心里不服,一次活动的时候就被桑坦找上了。那晚上图景是他自己嗑药破的,是什么药,不知道,桑坦人给的。鱼里边也下了,但效用弱很多,基本就是头痛和昏睡——他们本想趁我们晕了一网打尽,没想到我们根本没事。整件事儿就这样。”
  “不是,他有什么资格不服普莱森特啊?”卢瑟愤然道。
  “阿勇比我还小几岁,他成长的环境和我那会儿已经大不一样了。对普莱森特,他并没有多少尊敬,反而觉得作为首领不用参与各项工事是一种特权……好了,不说这个了。他交代了,袭击者是两个哨兵一个向导,其中向导是桑坦里边挺能耐的一个,应该是跑了,不过问题不大——问题在这个叛徒之后要怎么处理,你们觉得呢?”
  卢瑟情绪还没退下去,自然是不能不退出这场讨论。苏珊娜问阿布雷斯说:“他们的计划是抓走我们,还是杀了我们?”
  “抓走。不过还好,弗莱门反应够快。”阿布雷斯赞许地看向弗莱门,“没想到还有这种方式……这就是黑暗向导的力量吗?”
  这番话基本是在摊牌,阿布雷斯果然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弗莱门点点头,说:“应该吧。也谢谢你们信任我。”
  原来,在阿勇做主去收拾那些鱼的时候,弗莱门在趁人不在,把昨晚上看到的一五一十交待了个干净。阿布雷斯认为这是个不安的信号,便提议将计就计,让弗莱门给各位连上精神链接,到时候随机应变,看阿勇有什么反应。
  卢瑟当时并不赞成这种做法。“阿勇不是这样一个人。”他坚定地说。
  阿布雷斯说:“谨慎一点,至少这件事确实可疑。”
  “我不认为可以相信他的一面之言。”卢瑟把枪口转向弗莱门,“他可能看错,或者,他自己也说了那是刚醒过来的时候,说不定是臆想——他毕竟不是格利浦人,谁知道他什么目的呢!”
  阿布雷斯刚想打圆场,就听弗莱门说:“没关系,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有能力强制链接你。”
  “总之,按他说的做。”阿布雷斯最后强硬地结束了这场争执。于是弗莱门给他们每个人都进行了精神链接,甚至包括苏珊娜这位向导。
  意外的是,苏珊娜并没有排斥弗莱门的精神触角,反而流露出些许亲近。
  于是苏珊娜也知道弗莱门的身份特殊了。她想,弗莱门隐瞒力量必然由其缘由,也就没有跟其他人说。
  阿布雷斯把话题拉回来:“好了,说回正事:如何处置?我的建议是干脆点,直接杀了。”
  “我没有问题。”“我也是。”
  “弗莱门,你的意见呢?”阿布雷斯问。
  弗莱门遥遥望了一眼阿勇。那人仍被捆着,只是气质发生了改变。现在的他就好像一块破布,完全没了先前的神气,反倒是得靠树干和绳索勉强维持着人形,不至于塌成一堆臃肿的肉块。
  “杀了太麻烦,也太张扬。今天已经杀够多人了,而且他并不是完全没有价值。”弗莱门收回目光,平静地甩出了一颗炸弹,“废了吧。我可以直接破坏他的精神体,让他再也做不成哨兵。”
  “你说什么?!”卢瑟惊呼。
  阿布雷斯点头道:“好主意,然后我们现在就回去,把人交给普莱森特。我觉得,他会对此会很感兴趣。”
  这个提议最终以三票对一票为结局,顺利地通过了。在弗莱门亲身示范如何废掉哨兵的时候,卢瑟呆呆地看着,不停地回想自己有没有哪里得罪过他。
 
 
第23章 
  阿勇被废消息传到普莱森特那里时,他正和迪尔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当然,这是普莱森特的要求。迪尔契本身并不在意。
  在认真读完阿布雷斯的口信后,普莱森特啧啧称奇,对迪尔契,他毫不吝啬地赞叹道:“我的判断没错,小孩在那里真干了件了不起的事情啊。”
  迪尔契知道对方在等自己问下去,但他懒得这么做,只是说:“瑞斯坦外,你到底有多少耳目?”
  “堪堪够用罢了,毕竟我们对我们这类人而言,信息不够可是致命的。啊,对,离开瑞斯坦,你应该换一种联络方式了。”普莱森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物件,并朝迪尔契的方位甩去,“拿着,以后就它联系,我把‘P’那个账号消掉了。每次你发什么信息,我都得跑子塔一趟,多麻烦啊。”
  迪尔契头也没抬,一伸手便接住了。“行。”他完说,顺手把那玩意儿收了起来。
  “好了,现在我们该谈正事了。”普莱森特手撑着下巴,胳膊架在石桌上,摆着副要谈判的架势,出口的话却不那么正经,“我说,你对弗莱门这个孩子有什么看法?”他手指轻轻点着石板,敲出一阵规矩的韵律,“事先说明,我对他的评价很高,尽管相处不久,但他的性格我大概清楚——我只是想听听他在你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地位。”
  “他是个坚定、自律、善良的小孩儿。爱憎分明,该狠的时候能狠下来,比同年龄的我们都要强上不少。”这话说时,迪尔契眼前仿佛出现了弗莱门的身影,如同一道灿烂的海市蜃楼,“而且,我能感觉到,他正在快速地成长。如果你想要他跟你做事,不管是对他,还是对你,都是非常好的。”
  普莱森特并不满意他的回答。石板的节奏骤然加快了。“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迪尔契沉默了。半晌,他抬起头,颇为无奈地说:“能不逼我吗?”
  普莱森特轻声叹气:“你不乐意,谁能逼你啊。我理解你在这儿开不了口,不管是这件事,还是别的事,我的话术从来对你没用,以至于面对你,我都感觉自己变笨拙了不少。”他起身往外走去,临行前拍了拍哨兵的肩膀,“但是,迪尔契,你听我一句劝:有些东西可以无所谓,但也有些东西是有所谓的。你自己多保重,也好自为之吧。”
  普莱森特就这样走了,迪尔契听见他离去时迅疾的脚步所带起的风声,心底里小小地替他难过了一下。
  领导者的生活,不到那个层次,便难以想象出来。他们为了最大的幸福,或是自愿、或是被迫架在高处,不得不以宏大的视角凝视那些冰冷的抽象的框架,还得时刻保持自省,不能被一时的利益蒙蔽。毁灭与新生的彼岸两端只架设了一道独木桥,旁边有刀山、有火海,更有浮华的泡沫,探路者每走错一步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因此不得不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们被剥夺了自我的存在,是无数普通人意志的集合。现实当前,没有情绪,只有对错,世界不会只因为一句“我认为”而发生任何改变,美好也不会只因为一句“我认为”从虚空中诞生。事物在变化,其间少不了的是牺牲。尽管迪尔契杀过不少人,他也并不为此感到有罪,但偶尔的梦醒时分,他还是能听见密如细雨的叫骂。
  征战的那么多年里,他害过太多人了,尽管大部分并非他本意,但带来的客观影响不可逃避。面对他们的怒火乃至怨恨,他没资格反驳。
  在瑞斯坦安身时,他选择顺其自然,看着自己被神话成塑像,然后在流言里改头换面,渐渐地变成了另一个除了名字外与他没有半点关系的存在。
  有时他隐忍不了,便会感受到滔天大的能量闷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从心脏到指节,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苦痛的。这样的情况很少,且只要有向导帮忙疏解,他会好受起来的。但几乎每一次他都选择了硬抗。
  普莱森特是怎么坚持了十七年的?难道说向导天生比哨兵要来得坚毅吗?不尽然;这和神经纤维又没多大关系,纯粹是心出了问题。迪尔契总弄不懂这些,或者说他想明白了,但人的个性不同,在意的东西、能做的事情自然也不同。他只能无如地想:骂就骂吧。有时候从窗口看去,街道上人来人往,尽管表情各异,但总归是鲜活的。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哪怕融入不了这样的环境,只需遥遥望上一眼,也觉得如此便是值得。
  之后,他们会老去、死去。到他们这个层次,会有人记叙生平,说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情。他们不会被遗忘,只是远去,同整个时代一起。
  那再之后呢?
  不用考虑。因为那和他真没关系。
  雪狼悄悄地冒头,缓缓爬到迪尔契身边。“普莱森特……他真是我见过最理智的人。”它低沉着嗓音说,“他生来就为了一个目标行动,不管是天赋,还是别的,都无可挑剔。”
  迪尔契淡然道:“他也曾有过被情绪支配的时候。”
  “是吗?”雪狼竖起了耳朵,“那可能是我意识降临到这个世界之前了。什么个情况?”
  迪尔契于是开始回忆。明明过去的时间算不上那么久远,想起来却觉着是上辈子的故事了。
  “二十多年前吧……”
  他们一伙人结伴的顺序是:萨凯茨、迪尔契、普莱斯特和德雷森,其中后两位从最开始就是绑定的。这对兄弟出生在战乱的源头,父母双亡。在那个时候,遗孤是很常见的。二三十岁的人首先战死,然后当兵的年限开始下滑,最后连幼童也不得不为战事做出点力所能及的贡献——比如,在身体里按上□□,利用敌人的同情,近身后把自己和对方一齐炸个粉碎。
  战争开始的头两年,他们尚且年幼,并不知道为何而战,只是碰几个人巧凑在一处,为着相似的爱好游历在这片苦难的大地上。他们都是哨兵、或者向导,因而能做到的事情比普通人要多。他们加入了个非对抗组织,主要是解救炮火中不幸受伤的人,或帮城市的居民疏离以减少伤亡;后来糟心的事情见多了,在萨凯茨的提议下,干脆自立门户,也决心趟这场浑水,用他们的方式还天地一个清净。
  而这个所谓的“方式”,大抵可用“杀戮”二字概况。
  萨凯茨找上他时,正是一个乌黑的夜,唯一好的是空中高悬了一轮弯弯的月亮。月光浅浅地照在萨凯茨那银色的披发上。她微微笑着,仿佛神国的天使,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是分外无情。
  “迪尔契,我觉得继续待下去没有意思了。战事不会停止,我们需要有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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