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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我思考了片刻,又补充道,“七杀。”
“……”南煊沉默片刻,看我的表情越发的难以言喻,最后他又指向了我哥,问,“那这个呢?”
我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但毕竟南煊才是那个讨债的大爷,他问什么我自然要尽量配合。
“我哥。”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顿了顿之后,又补充道,“林宴。”
“所以只有这家伙是哥哥?”南煊立刻迫不及待地提出这个问题,仿佛这是什么重要到让他耿耿于怀的问题一样。
“啊……”我思考了一会儿。
过去我对上面几个“哥哥”的称呼——当时一心想干掉我的齐晏当然首先排除在外,除了我哥以外,大部分时候我都是直呼其名。
对了,还有一个大哥,也算是规规矩矩地叫哥的。
“还有大哥吧。”我下了结论。
南煊哽了了一会儿,我觉得他手里的桌子桌腿可能也不保了。
或许是因为我的表情太过茫然——我也确实不知道他问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就因为我不叫他哥哥这么简单的事生气吧,更何况我们之间是命的恩怨,再牵扯到哥哥弟弟的情分反而颇为可笑了。
南煊终于放弃了跟我绕圈子,咬着牙决定摊开来讲。
“你从来没有叫过我哥哥。”南煊说。
说这话的时候,南煊的表情非常严肃,又压抑着怒火,若是不听他话里的具体内容,我几乎以为他是要我立刻偿命了。
“……”我一时接不上话。
这转折转得太快,就算是我也跟不上南煊的节奏,毕竟几分钟前他还一副要杀了我报仇的态度。
当然现在光看表情和气势也没差多少,但问题就在于他此刻的“诉求”。
就像是前一秒我们还在演互相捅刀的谍战片,结果下一秒捅刀的对象就拖了张小马扎在我旁边坐下,神秘兮兮地掏出了卡通碟片邀我共赏。
这画面实在太魔性了。
我哥倒是先“噗嗤”一声笑出来,肆无忌惮地开启了嘲讽。
“就为这事儿搞得跟怨妇一样?出息呢。”我哥说着又戳了戳我的腮帮子,逗猫似的对我说道,“来,叫声哥。”
“哥。”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句。
对面南煊脸色立刻又黑了一个度。
不过我这也没办法,从小就是我哥照顾我最多,也只有我哥对我表露平等的善意,从我有记忆起,我就一直叫“哥”,这纯属条件反射。
我哥又哼哧哼哧笑了两声,扫了南煊一眼,最后又一耸肩一副“你来打我呀”的表情。
对面的齐晏却皱起了眉,原本这样的时刻向来是他蹦跶地最欢的时候,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任何嘲讽南煊的意思,反而仿佛理解了南煊话里的深意似的,陷入了沉默。
“这种事你不会懂的。”南煊也皱着眉回呛了回去。
南煊的态度摆明是话里有话,显然不只是“叫哥哥”这么表面肤浅的事。
我觉得叫哥哥倒没什么问题,毕竟上面几个确实都是我哥,叫声哥也没什么。
何况这只是苦主的一点点小要求而已,我当然没理由拒绝。
“哥哥,五哥。”我从善如流地更正了称呼,然后决定主动一点,“你想要什么来还你的命?”
南煊仿佛是被我如此迅速的更正惊到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却转头对齐晏道:“现在我明白你当初那么讨厌他的原因了。”
“一件兵器而已。”南煊接着说道,“是不能奢望有什么‘感情’的。”
“那不是人类才要有的东西吗。”我哥立刻接声反驳,语气里满是讽刺,“你们什么时候自甘堕落到与人类为伍了?”
“关你屁事。”南煊冷声回应。
“安熙有没有感情关你屁事。”我哥冷笑。
“就是每一件事都计较得太清楚了,朝夕相处数百年了,就算石头也捂热了,转头就还是立场鲜明的对手、陌生人。”
南煊并不理会我哥的话,而是继续说下去,语气倒不像是一开始那样暴躁了。
“原来我以为你会懂,现在才发现你是真不懂——你不信我,而我曾经最信任你。”
而我最终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刀刃对准的是他,还有守护的人类。
他说他信任我,虽不是我亲自执刀,却仍是“我”伤害了他,也切切实实地作为敌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战场之上,站在对面的都是敌人。”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也是我真实的想法,“伤害到你我很抱歉,只要我可以,我会尽力弥补,就算要我的命也没有关系。”
“既然你觉得一命换一命才算公平——”
南煊语气越发讽刺,矛头一转,指向了齐晏。
“当初七杀断你本体,你怎么没要他一命还一命呢?”
第57章 51
51.
我知道齐晏一开始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也包括刚刚南煊说的理由。
但我从来无法理解这一点。
早先就说过,我们八个,七个剑灵、一个刀灵皆出于同一人之手。
因为前五剑被归于神器, 所以创造我们的神明被称作铸剑师。
然而他原本的神职却无人知晓,包括我们这些被他亲手创造出的“孩子”。
神与天地同生,由天地初开后的清气所化, 是这个世界最初的生灵, 也是规则的制定与裁决者。
不同神明有不同的职责, 这点与神器无异, 但不同的是神明之中,同一种职责只有一位神来承担。
当司掌着某一领域的神死去,那么这一职责的神明就彻底消失在了世上, 而无继承职位一说。
换句话来说, 如果说人类是生生不息往复轮回,神的前路就只是一条消亡的单行道。
尤其是当齐晏诞生之后,这样的危机感对于神明来说便越发的鲜明。
后来长达数千年的战争也确实验证了这一点。
虽然齐晏在战场上几乎无往不利,但事实上他并不喜欢战争。
而这一特质也同样在其他六位先天剑灵身上尽显。
造成这样的共同性的源头便在铸剑师身上。
铸剑师并不尚武, 认为世间生灵本该平等,即便是弱小的人类也应当与之和平共处。
当世界上热闹起来之后, 争斗便不可避免, 弱肉强食的时期里, 人类总是被压迫的弱势群体。
于是铸剑师总是尽力去救助人类, 因为他将拯救弱小当做了自己的“正义”, 也渴盼着真正和平的一天。
虽然拯救的过程中总是伴随着争斗, 甚至战争, 但铸剑师始终是厌恶着战争的。
神明有造物的能力, 万物皆可生灵, 也总是受最初形态的影响,比如兵器尚武总是正常的事。
铸剑师以自身精血浇筑剑身,令七剑生出先天之灵,他们虽天生即成人,自有灵智,最初却都是受了创造者的影响。
除了降生最早、还未经历争端的大哥以外,从二哥到齐晏,他们都多多少少受到铸剑师本人意志的影响——
厌恶战争,厌恶争斗,以及,守护人类。
越是往后,这样的观念便越是强烈。
然而暂且不说前五个单纯作为守护之器被创造出来的剑灵,六哥和齐晏却都是比照着兵器的标准被创造出来的。
兵器的本能是便是战斗,也是杀戮。
然而铸剑师却叫他们守护人类追求和平,他们生而为人时便带有着这样的情感倾向。
六哥被锁王庭,寸步不得离,也鲜少接触战场,齐晏却是为了战争与杀戮而生。
既享受着杀戮与战斗,也厌恶着死亡与争斗。
也因此,除了大哥心怀天地,天性仁厚,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剩下的几位对铸剑师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
尤其是我哥和齐晏。
这是他们的创造者,赋予他们生命,照理来说他们该叫一声“父亲”,然而他却在他们降生之初,便将与他们本能相斥的思想塞入了他们的灵魂,让他们终其一生都要受到这样与本能争斗的折磨。
齐晏自降生后,只被短暂地转手过一次便回到了铸剑师身边,一直陪伴着他走到生命尽头。
所以齐晏尚且收敛一些,对铸剑师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而我哥却是实打实的厌恶、甚至憎恨也摆在脸上。
在我少年时的记忆之中,每当铸剑师出现的场合,我哥总是不愿靠近,就算见了面也是立刻转身就走。
而几个“兄弟”之间的关系也错综复杂,有亲近的,自然也有互相看不顺眼的,关系微妙的也有。
然而这原本与我都没什么关系。
我生于齐晏之后不足百年,本是铸剑师依托他的原型而造。
原本我并不在铸剑师的计划之中,他最初也并不准备再创造出一个先天之灵,他想要的就只是一件兵器而已。
这件兵器是为了他的妻子所造。
铸剑师本为神明,陪伴他数万年的自然也是神明,同样对人类心怀善意。
这位女神也并非籍籍无名之辈,而是与她的性格完全不符的“武神”。
武神本身已是实力顶尖的神明,自然不需要剑灵刀灵的守护,她所需要的就只是一件不会轻易折断的兵器而已。
原本铸剑师欲将七杀赠予妻子,然而武神却拒绝使用已生灵的剑,所以最后才会有我的诞生。
换句话说,现在这个有意识的“我”本来是不应该存在的,至少是不应该降生在那个时代的。
然而铸剑师铸剑即生灵便已足够说明问题,即便是头一遭根据妻子的建议铸了刀,最终还是有微末之灵生成。
原本铸剑师准备扼杀刀中之灵,武神却心生怜悯,劝丈夫留下了这个未完全长成的刀灵。
因为神明孕育后代极为艰难,武神也无力生育后代,身处人世也免不了艳羡人类的家庭和乐。
一时心软留下初生的幼年刀灵之后,便隔绝了刀与刀灵的联系,收养了刀灵当做自己的孩子养大。
所以刀灵称呼武神为“娘”与“母亲”,同样的,她也是他的主人,唯一一任。
这便是我的由来,也同样是齐晏最初厌恶我的原因——
我虽与其他兄弟同为先天之灵,确实唯一不完整的一个。
铸剑师并不需要我,对我的到来也全无期待,甚至刻意隔绝与我的联系,所以我反而是与他联系最小的一个。
我并未受他的意志影响,只是单纯地生于刀的刀灵,而非完全是铸剑师的造物。
于是我也就从不对任何人心怀善意与偏爱,因为我什么都不懂。
与其他“兄弟”不一样,我初生时并非成人模样,而与人类幼童无异,连情感认知也与新生稚子一般全然无知。
但与人类不同的是,我的本能便只是杀戮与战斗,没有理智与情感的约束,便只有母亲对我的约束。
我对常人所有的情感认知都来自于母亲的教导,包括世俗的规矩与道德,不得越线半步。
在懵懂之初,我只知道母亲也是我的主人,我该听她的话。
后来思维与认知逐渐完善,我仍然未能对“情感”二字有丝毫的感同身受,但我知晓了俗世与情感的规则。
——杀人是错误的、战争是不义的、不该伤害他人、对于家人长辈要敬重爱戴、要主动帮助弱小的人、不可背诺、不可在背后言人是非、做错事要主动承担责任,要得到什么必要以同等的东西去换取……
一条条规则在理智的整理排列之下,最终形成了我的“情感”。
换而言之,约束我的行为的几乎只有理智,而非情感。
若是放到现在,有一个词大概很适合用以形容我的情况——机器人。
早已被设置好了该遵守的行为规范,却始终缺少成为人的必要情感。
比如杀人时,我知道这是错的,但也是必要的,我不会感觉到任何愧疚与不忍,哪怕那个人上一秒还在与我谈笑风生。
或者将那个形容词换成“杀戮机器”更准确一些。
所以即便我的母亲一直在纠正我的价值观,我甚至比一般人类更加恪守“道义”与“规则”,齐晏依然厌恶甚至憎恨着我。
他认为我与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最终只会被本能的杀戮渴望掌控,伤害爱护我的人——
虽然他从未说过,但他也确实存在着“在意”,甚至是“爱”这样人类格外擅长的情感。
出于“俗世惯例”、“道义”、“礼貌”之类的规则,我幼时总是会跟在这位唯一在场的“哥哥”身后,希望达成母亲对普通人类家庭的渴望。
然而齐晏总是最不配合的那一个,我母亲都曾以为我会因此而受到打击,但事实上我的情绪波动并没有那样大。
我知道情感的展现模式大概应该是怎样,被背叛会伤心,被欺负会愤怒,被关照会感动。
但我始终无法感同身受。
直到我的母亲因为入魔自杀而死,我的本体被齐晏斩断后重新投炉,原本作为我“父亲”的铸剑师将我丢弃至废墟之中,我才生平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悲哀”、“绝望”、“愤怒”之类的情感。
——齐晏曾经斩断过我的本体。
这样的事确实存在,也是少数以“痛苦”这样的标签存于我脑海中的记忆之一。
那是一场灾难,也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若非南煊再度提起,我宁愿将它丢进记忆最角落的地方,最好再也不想起来。
这是我少有的宁愿选择“逃避”的时刻。
但南煊再次扒出了这段对我们三人都称得上痛苦的记忆,毫不留情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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