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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小箫,快点!”老人在后面催促,“别废话。”
“来了!”唐箫偷偷吐了吐舌头,朝我们微微颔首示意,连忙跟着老人进去。
小白盯着主屋的门出神,我朝他招了两次手都没有唤回他的注意,便索性挑了块地方蹲下。
“安熙?”小白过了一会儿转头,才发现我不见了,视线转了几圈才知道降低了几分,看到了我。
“你要先找个地方洗个澡吗?”我问他。
“啊?”小白愣了一下,似乎刚开始考虑这个问题,片刻后才答道,“不用了,我等她出来。”
“好。”我点点头,不再多言。
小白从盯着大门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问我:“你在干什么?”
我捡来几块木头残渣,试图将它们拼接在一起,然而摆弄半天,依然无果。
我没忍住叹了口气,顺便回答了小白的问题:“修大门。”
话说回来,大门到底该怎么修来着的?
以前安家也有异常调皮或者天赋异禀的,训练场的几扇门都不够他们糟蹋。
那时候我似乎特别闲,还接手了修理大门的重任。
只是那段记忆太过久远,我能记得那几个踹坏门的人,却一时想不起来修门的步骤和结果,于是眼下只能慢慢摸索。
“……”小白看起来有几分无语,但最后还是蹲下来,帮我一起捡大门的残渣,“要不要去买点胶水什么的?”
我觉得这或许是个好主意。
与那几乎碎成渣的门的物理残骸相比起来,门上原先带的结界倒是个小问题。
小白一抬手便做了一个新的,再加上点幻象的伪装,倒是暂时有了个大门依然存活的假象。
最终我们也没有离开那座残败的小院,因为担心学妹。
小白或许是因为被学妹救了一命,对救命恩人的担心也是理所当然,但我心下却是有了几分不安感。
在我们一直修门修到晚上的这段时间里,老人和唐箫都没有出来,我哥或是南煊那边也都没有找上门来。
蹲在这小小的庭院里,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我便恍然有了隔离于世的错觉。
不管是我哥那边,还是南煊那边,光是想也能猜到后续不会是个小问题,但又都跟此刻的我无关。
就像是回到了在安家的时期,几个安家人、一片领地,便自成了一方天地,除此中以外的一切事物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战争与我没有关系,神明人类与我没有关系,人类的兴衰起伏与我没有关系,人世间生离死别的无常也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其实现在也是这样。
唯一有点联系的不过就是学妹——或者说是鸦,因为年前的一个约定。
但甚至在过年之前,我就有一种不安感,也许这个约定根本没法达成。
现在与重伤的学妹不过一墙之隔,我这种感觉反而愈发强烈。
或许是空等的时光实在太无聊,小白终于从那种空洞的忧虑之中暂且脱身出来,与我说起了他遇到学妹时的事。
“……那是个陷阱,我应该在追上去的时候就反应过来的,但我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小白放下手中的碎木块,揉了两把脸,才接着说下去。
“一开始在那里见到她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误入了什么幻境,毕竟以老板对她的重视,她应该不可能出现在那里才是。”
“但面貌或许有相似,灵魂却骗不了人,当时她被绑着,坐在一堆人中间,其他人大概都跟她一样有点灵魂上的问题,不过我当时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点,看到她的时候,我就在想着,可不能让她出事,不然老板绝对会发飙的,到时候倒霉的可就是我们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小白又深深叹了口气,露出了一个苦笑,沉默半晌都未在开口,似乎在酝酿语言。
于是我不得不开口打断这段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
“……那边的人早就埋伏好了,你想去救鸦,却一脚踏进了他们的陷阱。”我猜测道,“他们想同时对你们下手?为什么?”
明明一开始的目标是人类,为何又要为小白这样的鬼差设下陷阱?
若是担忧他泄露消息,为何他们本身反而开始肆无忌惮大张旗鼓地闹出动静?
“差不多是这样,但有一样你大概猜不到——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小白顿了顿,调整了一下表情才继续道,“我是说那些被抓来的人,等我靠近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没了呼吸,而且血几乎都已经被放干净了。”
小白尽力保持了平静,但简单的两句话还是轻易勾勒出了那扇门后的惨烈情况。
别说我靠想象都觉得有几分毛骨悚然,就连见惯了死亡的小白,再提起来时都脸色发白,可见那样的场景有多么可怕了。
而学妹就独自待在那样恐怖的环境里,一直等到小白的到来……
“只有她一个活人,我见到她的时候……”
小白压低了声音,仿佛喉咙被什么哽住了似的,连头也跟着低下几分,手中无意识地蹂|躏着那几片木头碎屑。
“那时候她……她是清醒的,身上很多伤,她很害怕,一直在自言自语,一会儿发抖一会儿又在安慰自己,看到我的时候也是,一会儿说‘别过来’,一会儿说‘求你救她’、‘别怕’……”
小白说着再度停下来,像是没办法再坚持说下去。
因为各种各样的前情,如今的鸦已经是一体双魂,这件事对于我和小白来说都不是什么秘密。
而且从之前短暂的接触来看,显而易见,鸦和学妹两个共生的魂魄感情很深厚。
即便是被原本的那个鸦所牵连,才导致了自己今生被卷入无数麻烦,甚至有生命危险,学妹也从未表露过一丝怨怼,只有满心的依赖与喜爱。
而鸦——她在“正常”的时期里,要比学妹显得更加内敛一些,但偶尔也会表露出她对学妹的在意。
那么那时候鸦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各来自于谁,也就一清二楚了。
但也正是清楚那两个是怎样的存在,又是对彼此抱有怎样的态度,所以我们才会对接下去可能的发展感到几分悲凉。
“救我的那个是鸦,原本那个鸦。”
或许被人舍命相救对小白来说是个新奇的体验,良久他才平复了情绪,接着往下说。
“门的另一边有埋伏的人,他们发动了鸦脚下用来碎魂的阵,鸦替我挡了那一下,我才能抓住空隙带她出来。”
小白不似鸦还有一层肉体凡胎的躯壳作为屏障,他本身就是纯粹的灵体,若是那种阵成型,他必死无疑。
但鸦体质特殊,若是真的承受了那一下,怕后果也不乐观。
这时候谁也没想“要是鸦死了琴会怎样怎样”,或许是因为切实相处过了,知晓了她是怎样实在的存在,便无法再将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简单地当做某人的标签与附属品了。
我们都在想,鸦一定要活下来。
自己求死是一回事,被一群人渣当做牺牲品害死又是另一回事了。
小白第一次露出那样明显的类似于“悲伤”的表情。
“还好叶岚大人来得及时,外面的人都被他清理干净了,才免了我的后顾之忧。”
小白费力地扯了扯嘴角,只是看起来很勉强。
“就这点来说,我还得感谢一下林宴大人,若不是在地府拦截到了王权剑,他也未必会踏出地府大门。”
“那些人……”我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最终竟也只能用做人类时流行的话来说,“他们会有报应的。”
就算天不让他们有,我们也可以。
“叶岚大人也说了会彻查此事,回去之后便准备分派任务了,虽说他有时有些懒散,但上了手的事绝对会负责到底的。”小白说,“不过那时候,有些事或许就不是我可以插手的了。”
说后半句话的时候,小白看向了我。
还没有等到我给出什么保证答复,我们面前的主屋大门轰一声被从内推开。
佝偻着背的老人背着手踏出门来,依然用那种阴鸷的目光扫了我们几眼,才用沙哑的声音提醒我们:“人活了。”
我们一愣,对视一眼后,连忙起身,奔向屋里。
老人让开了位置,慢吞吞地踱到了小院里那碎了一半的石凳旁坐下,对身后的身影再充耳不闻。
屋里就如我们一开始看到的一般昏暗,只有尽头有一点微末的光亮,昏黄的光影不时摇曳着,像是烛火的闪烁。
然而还没等我们彻底推开那扇门,就先听到门后一声惊呼,听声音似乎是来自于唐箫。
随即便是什么东西被撞击掉落到地上的声音,还有瓷碗碎裂的声响,唐箫的劝阻声夹杂在里面,听得不太真切。
“冷静啊!不要想不开啊!以后你的伤肯定可以治好的!眼睛也是!现在要好好静养才是,人活着才有希望啊!想想你的家人朋友——”
听这段话,似乎是学妹的伤有了什么后遗症,而她……像是在寻死?
小白的气息都凝滞了一瞬,紧跟着立刻爆发了出来,往前跨了两大步便要去推门。
可门还没推开,学妹哭泣颤抖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她不见了……鸦……不见了……我该怎么办?我死了能找到她吗……”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65章 60
60.
救人的人说:“人活了。”
但他却没说魂也在。
学妹的躯壳活了过来, 但她体内的魂魄却缺失了大半。
学妹与原本的鸦两魂已经渐近交融,根本分不清到底是她们每个缺了多少。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此刻占主导的是学妹。
除去情绪激动外,学妹的身体和认知都没有什么问题。
那么缺那一部分, 大半都是原本的鸦了。
小白和唐箫好不容易才合力夺下学妹手中紧攥的碎片,瓷碗的碎片落回到地上的时候已经染上了殷红。
学妹捂着脸呜咽哭泣,唐箫不解其意, 只能无措地拍着她的背, 胡言乱语地安慰。
小白将碎片依次踢远, 甚至十分有前瞻性地将屋里其他的锐器也一并收走。
但之后, 小白也站在原地踌躇了,他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
我一直站在门口,连门都未踏进去, 我知道屋里的两人足够阻止学妹此刻的自杀行为。
若是我进去, 原本狭窄的小屋会更加拥挤不说,我觉得此刻学妹大约也不想看到我。
我将会带给她的痛苦,她已经以另一种方式体会到了。
但我站在门口也并未全然的发呆,而是在思考。
原本作为人类时, 我被鸦威胁过几次,总体来说留下了一个“危险分子”的印象, 简单代换一下就是“不是好人”。
后来恢复记忆, 虽说不至于再有那么大的偏见, 但也很难对鸦产生什么好感。
或许她的身世很悲惨, 但对我曾经存在过的威胁确实切实存在的, 我是缺乏感情, 但又不是圣母。
至于之后依然选择帮鸦, 一是与琴约定在先, 况且鸦又伤不了我, 便无需计较太多,二是作为人类时与学妹的情分多少延续了几分。
学妹很喜欢鸦,这点当然不需要怀疑。
但或许是因为带有偏见,对她们二者又没有多少深入的了解,我猜不止我——或许是除了琴以外的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共生的两魂究竟是以怎样的形式相处。
也没有人曾想过真正去了解理解。
直到鸦让我帮她斩魂,之后学妹也来找我,我才开始在闲暇至极时琢磨过这两人的关系。
原本我觉得鸦是真的如她自己所说那般,失去理智失去尊严让她无法忍受。
但此时此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两人的灵魂已经开始交融,这点只有在切开魂魄相接之处才看得清楚。
或许鸦说了谎,至少也隐瞒了一些什么——鸦担心她们一方的魂魄会彻底吞噬掉对方的,所以才来求我斩魂。
鸦那半魂魄被侵蚀已经十分严重,若真要斩去半数被污染的魂魄,那么她也只剩下一点残魂,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学妹的魂魄吞噬掉鸦的。
最终依然会是学妹的魂魄意识占据主导。
总之,对学妹不会有任何威胁。
换个角度想,若是鸦什么都不做,最后的结果无非便是被恶鬼吞噬殆尽,不止要失去理智,还会拖学妹下水。
到时或许连学妹都无法活下来了。
这样一想,鸦的选择又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正确。
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心底又冒出一道声音来问我——
事关一个人的存亡,能说是“正确”吗?
不管怎样,鸦总是会死的,死亡总不能用“正确”二字形容。
我找不到合适的形容,看到几乎要哭昏过去的学妹,顿时又感觉到一种烧灼的疼痛感,由下往上,如蛇一般缠绕上来,仿佛我脚下是万丈的烈火,只为灼烧我一人。
这是属于人类的情感——为他人的逝去而心痛,愿为他人舍弃自己的性命,为分别而哭泣……
我唯一能做到的只有中间那一项而已。
我越是这么想,越是觉得痛,但我连动没有动一下,只是静立在门口。
或许是疼痛带来的恍惚幻觉,我眼前似乎出现了一道身影,半蹲在我的面前,扶着我的肩——
但明明我是站着的。
那似乎是个女孩子,一身虚无的影,唯有伸出的手仿佛有了实体,抚上我的脸,指尖落到我的眼角,是一片冰凉的温度。
她看起来很难过,却是在笑着,指腹在我的眼角摩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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