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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和唐英达曾经达成协议, 就意味着自己是唐英达的帮凶。
为什么一切因果关系都与她有关?沈麟觉得自己的人生实在狗血,即使躲到天涯海角也摆脱不了被命运捉弄。
“所以,你今天找我说这件事, 是想寻求我的帮助,还是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沈麟保持镇定,问道。
唐英达露出一丝微笑,仿佛料到沈麟会这么说。“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现在卖画的收入不菲,所以, 我想借用一些, 用于资金周转。”
“哈, ”沈麟冷笑一声, 不知道应该用厚颜无耻还是大言不惭来形容唐英达, “唐总, 你应该知道, 我父亲就是你医药集团降压药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可是唐英达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的神色, “不用担心, 我会给你父亲专门提供干净的降压药和全球顶尖的治疗医生, 保证比现在那个姓霍的强一百倍。”
沈麟本来以为唐英达不知情才提出借钱周转的要求的,但现在看来,她对一切都一清二楚。不仅知道父亲因服药而患病,甚至知道有霍医生在密切关照。
却依然提出从沈麟手里借钱的请求,这不是贴脸欺负人吗?
果然符合唐英达一贯的作风。沈麟心里苦笑,这位一直以来都是黑心资本家,对待一切事物的态度都没有道德标准,只有利益衡量。
即使是现在作为合作伙伴的沈麟,也难逃被利用。
可是,明摆着让人为虎作伥,沈麟怎么会同意?
用一种极其淡漠的目光审视着面前的借钱者,“你觉得我可能借给你吗?”
“为什么不可能?”唐英达反问道,“这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沈麟现在已经不止对唐英达的举动感到无语,更多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感到猎奇。
调整神色,假意感兴趣道:“如果我把钱借给你,你有什么计划?”
唐英达对沈麟感兴趣的表现十分满意,递来一份文件。“都在这里。”
沈麟接过,仔细阅读。
这是一份显然经过深思熟虑与深谋远虑的缜密策略,从头到尾内容十分完整。
主要思路是,将这次降压药风波尽力压下去,用营销洗脑和收买检测机构的方式,将这次事件归为谣言。
“本集团内部有顶尖的研究团队,已经找到可以治愈心脑血管副作用的治疗方式。”
唐英达仿佛胸有成竹,缓缓说道,“也就是说,我们已经研制出一种新的药品,能够起到抵消降压药副作用的功效。”
沈麟彻底醒悟,猛然抬头看向坐在对面之人:
“所以,你打算将这种新研发的保健品推销给高血压患者?一边出售给他们有强烈副作用的降压药,另一方面给他们洗脑,让他们购买你公司出品的保健药品,两头都能获取巨额利润?!”
唐英达竟然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她,“你理解的很正确,只是话说的有些难听。”
真是太荒谬了。沈麟在了解唐英达此时的脑回路后,心中感到无尽的愤怒,厉声质问道:
“你只是想再割一波韭菜、赚一波黑心钱,却从来没想过消除给患者身体健康带来的负面影响吗?!”
唐英达淡定地抬起手,打断她的愤怒。“只要服用我公司即将推广的保健药品,就会获得免疫力提升等帮助。
这对于广大患者来说,是一种福音,正是你所说的正面影响。而我现在所欠缺的、能让这桩善事广为实施的,是你的资金支持。”
唐英达试图进一步洗脑,“如果你将售卖画作所得到的资金借给我,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收获巨额利润。而广大患者们也因此得到健康提升,简直是一举两得。”
这个人真是把她的道德底线想象的太低了。
沈麟哂笑,“如果我偏不借给你呢?”
唐英达友善的目光瞬间变得阴鸷,让人感到森然寒意,就像在旷野里遇到一头捕猎的野兽:
“那我们就鱼死网破。我会将所有财产都转移到安全账户里,给你留下的全是债务,让你这个保证人和我一起承担连带责任。”
沈麟只是耸耸肩,云淡风轻的笑了笑。
区区还债,根本威胁不到她。
在她并不漫长的人生里,已有过好几次低谷期,还债这件事,仿佛一直都在做。
只是多还一次而已;和以前被迫还债的那几次没有任何不同。
她已经历过假死这种程度的大风大浪,再有任何磨难出现,对她来说都已经习以为常——
“你觉得,这能威胁到我吗?”
沈麟抬起眼睛,直视唐英达威胁的目光,
“你也说了,我是你的保释人。无论如何,你都没有胆量损害我的生命安全。现在,我没有任何底牌在你手上。”
唐英达如此精明的人,自然承认这一点。顺势提出另一种方案,“如果你不借给我周转资金,我就只能寻求别人的帮助了。”
沈麟在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不怀好意,敏锐捕捉到:“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找萧墨借几毛。”唐英达漫不经心喝了一口水,“萧总现在多么风生水起啊。”
这是在试探她对萧墨的态度么?沈麟绝不上钩。“那是你和萧墨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唐英达嘴角扯了扯,不再多说,直接起身离开,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沈麟目送唐英达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挑挑眉毛,埋头拿起画笔,继续创作。
萧墨,已经不再是她的软肋了。
她的心已变得坚硬无比,以前的感情对她来说就像飘在远处的雾气,几乎要完全散去。
自求多福吧,那是她们两位资本家之间商战的事,与自己这个隐居世外的匿名画家,没有任何关系。
半年之后,沈麟以前掌控的轻食品牌宣布“停业整顿,恢复时间未知”。
沈麟开始尝试巨幅画作,进一步探索自己想表达的艺术语言。
一年之后,于星野所在的女团宣布“因不可抗力永久解散”。
沈麟的绘画风格已趋近成熟,开始形成系列画作,注重画面的精神内核,试图将纸面作品注入灵魂。
一年半之后,萧墨旗下娱乐公司的当红艺人大批解约,跳槽至同一个新成立的娱乐公司,导致股价巨幅下跌,萧墨娱乐公司宣布退市。
沈麟远离舆论中心,依然和家人住在不知名小国的别墅里,静静远观这些热点新闻。
她知道这些事件都会导致萧墨受到重创,而背后的策划者,就是唐英达。
萧墨在与唐英达的商战中屡次失利,情况不容乐观。
但沈麟的心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有置身事外的冷漠与麻木——
她这辈子,再也不想被资本利用、被当成资本游戏任何一方的棋子了。
只想继续保持现在这样匿名创作的状态,当一个隐居尘世之外的艺术家,长久保持心灵的平静。
两年之后,曾经引起轩然大波的降压药安全事件已经在全球网络销声匿迹。
医药集团保健品已经遍布全球药店,形成完整的销售渠道,股价大涨。
唐英达在每年末按时履行与沈麟达成的契约,这一年,给沈麟支付的分红金额格外多。
余溪继续挖掘各种社会新闻黑幕,降压药品是隐身蝴蝶账号置顶的一条,却她的多次努力下,依然不了了之。
无人对医药集团进行处罚,甚至还获得了新配方的批准证书。网友也因此大量倒戈,转而站在医药公司的一边。
唐英达的洗白计划如此完美,沈麟感慨不已,似乎已经权势滔天,任何人都不能撼动她强大坚固的商业帝国。
监狱每两个月一次的评查都认为,唐英达这名保释犯人,没有做出违法犯罪的出格举动,依然符合监外生活的条件,不予收监。
甚至还因“给监狱所在国家带来巨额税收”而获得减刑:
在理论上,五年之后,唐英达就能彻底恢复自由。
两年半之后,沈麟父亲因急性出血而抢救无效,在别墅所在国的医院里去世。
葬礼秘而不宣,只有沈麟和母亲两个人出席。按照当地的习俗,牧师主持葬礼。
骨灰放在棺材里,牧师在念祷告词。
天气微雨,沈麟身穿黑衣,静默地站着。
她早已对这一天的到来做好心理准备,因此并没有过度哀伤,甚至对父亲能多活这几年感到一丝庆幸。
即使服用各种综合治疗药物,也无法扭转父亲的悲惨结局。
大脑正在胡思乱想,小雨渐渐转大,但她依然木然站在原地。
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沿着长长的睫毛留下,在眼前形成一片帘幕。
伫立良久,她似乎终于下定某种决心,在倾盆暴雨中赫然转身,向某个地方走去。
148 ☪ 买家想见您
◎艺术家3495,买家想见您。◎
“作为唐英达的保释人, 您要求将她收监。”坐在桌子对面的监狱工作人员疑惑地询问道,“该名犯人给本域经济发展贡献大量税收,您为什么提出这个要求?”
沈麟默然提交一份纸质材料, 已经翻译成为当地文字。
数据是托雇佣兵从余溪手里拿到的,包括已经在医药集团内部被删的一干二净的原始实验数据、检测数据、患者名单等等, 一切矛头都指向唐英达的谋财害命行为。
证据确凿无疑。
工作人员推推眼镜,妥善收好材料, “好的, 我们会对她重新评估。”
但工作人员继续问道,“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掌握这些内容的?”
严格来说, 很久之前沈麟就知道了。但之所以没有向狱方举报,是因为她再也不想充当任何资本家的工具人。
如果唐英达正常经营,自己可以坐享分红,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将其举报掉、给唐英达的商业对手提供便利?
只是父亲最终去世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冷漠自私,世界上有无数个家庭都因唐英达而面临同样遭遇。
正直记者余溪一直在奔走,但惨遭失败。以患者健康为代价迅速扩展市场的医药巨头,世界上似乎无人能够制裁。
除了沈麟。
她是在阴差阳错之下与唐英达形成制约关系的保释人,在目前境地, 似乎只有她能够利用唐英达的把柄。
有时扭转局势的人不一定是风云人物, 像她这样普普通通的隐居者也可以做到。
数天之后, 监狱宣布撤销对唐英达的减刑, 永久取消保释资格。
新罪旧罪一起清算, 经过衡量之后判定终身监禁。
树倒猢狲散, 唐英达所创大量企业陷入一片混乱, 萧墨趁机入场, 捞到不少好处, 并且凭借对唐英达底细的了解, 成功将其商业帝国改旗易主。
胜者通吃,败者昔日再辉煌,也没有话语权书写史书,唐英达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萧家与唐英达之间长期商战,以萧家最终胜利而告终。
沈麟也知道自己将唐英达重新送进监狱的行为在客观上导致萧墨大获成功,但,她不在乎。
她本意也不是想帮助萧墨;萧墨只是趁机捡漏而已。
这个曾经喜欢过的人现在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两人在地球两端各自生活永不见面,是她想一直保持的状态。
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她一直潜心创作,为新一场画展做准备。
不同于以前任何一次,这场画展是十年以来世界规模最大的画展。各个流派、风格各异的艺术家们都会将新作品投稿,是艺术爱好者们津津乐道的艺术盛宴。
只是与沈麟参加的匿名画展不同,这是一场普通的实名画展。
但沈麟不想错过这个展示作品的绝佳机会,要求艺术家实名,根本难不倒她。
沈麟每一幅投稿作品都按照主办方的要求进行署名,只不过,艺名与她在匿名展览的编号相同,3495。
这个曾经作为匿名编码的名字,已经在绘画圈里广为人知,正式成为她的艺名。
展览占据了世界某艺术中心的全部五层展厅及延伸出的数个特建展棚,观展路线蜿蜒如一条艺术的河流,总长近五公里。
挑高近二十米的主厅穹顶之下,光线经过精密计算,自然光与人造光完美融合,如同为每一件作品量身定制的聚光灯。
空气恒温恒湿,极度洁净,唯有极细微的、属于画布、油彩、新媒介材料与无数种心情混合的独特气息,在无声地诉说其承载的价值与岁月。
人群如潮,却奇迹般地保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低语,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形成一种庞大的、充满期待的静默。
全球艺术家都迫切想要通过这场活动展示自己的作品,是无数艺术家的顶级角逐,能够入选一幅作品已经可喜可贺。
但沈麟的作品,入选了整整十五幅,甚至占据一整个专门展览区域。
画展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
她将脸遮的严严实实,在经过其它展区时只是匆匆穿过,目标明确,直奔艺术家3495专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巨型画作。
画面主体是一艘由锈蚀齿轮与管线缠绕而成的骸骨舟舰,船体表面覆盖着浓稠的工业废油与铜粉混合形成的深绿色痂壳。
船帆由撕裂的亚麻布与废弃安全网拼贴而成,在展厅光照下会悬浮起细小的金属尘埃。
背景模拟被酸雨腐蚀的工厂外墙肌理。灰黑色基调中隐约浮现城市废墟的轮廓,所有结构皆被扭曲成类似生物肋骨的弧形,仿佛整个文明正在被无形的工业巨兽缓慢吞噬。
这位观众心中思考,这幅画是艺术家在表达对工业时代环境污染的反思,让观看者产生窒息般的感觉。
然后她将目光移到第二幅。
由无数乌鸦羽毛组成的人形轮廓没有面孔,只有一片深邃的虚无。
人形的“双手”捧着一颗用真正动物骸骨雕刻而成的、结构精密的心脏,心脏的主动脉被替换为锈蚀的怀表链条,垂落下来,消失在画幅底部。
背景中无数双凝视的眼睛和扭曲的古老文字,让整个画面笼罩在一层朦胧光泽下,仿佛刚从地下室中取出。
她没有看懂这幅画的故事,只能感受到强烈的暗黑风格。
于是继续向前走,来到第三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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