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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是也想知道别人对她的作品是如何评价的。
研讨会进行到一半, 讨论焦点轮到本次倍受瞩目的艺术家3495作品上。
谁都知道,这位艺术家的作品达成本届艺术展拍卖第三高的价格, 而前两名都是深耕多年的老艺术家。
3495却仅仅入行三年,就能达成如此成就,实力不容小觑, 一亿元的拍卖价格震惊整个艺术界。
几位全球知名评论家正在发言,用词无非是“黑暗风格”“让人印象深刻”“透出强烈的阴郁感”。
虽然这些形容并没有出错,但沈麟有些失望,因为这些评价并没有掌握它的深层思想,是流于表面的套话。
是啊, 作为艺术家, 最难遇到的就是知音。
她知道, 自己虽然有众多买家想着购买自己的画作, 但那都是对作品的单纯欣赏。
在茫茫人海中有一位能看懂自己作品的人, 恐怕终其一生也难以遇到。
台上的评论家们侃侃而谈, 其它人纷纷点头附和, 每个人都同意评论家的分析, 除了创作者本身。
什么“创伤”、“沉默的抗争”、“对某些社会现象的深刻反思”、“对现实的投射”, 听起来高大上, 实际完全是胡言乱语。
沈麟撇了撇嘴。
就在沈麟恍然走神时,有一个声音从会场前排响起:
“关于艺术家3495的作品,我有不同的理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沈麟的心脏猛然一抖,正是萧墨。
萧墨怎么会在这儿?
她此刻眼神锐利专注,完全看不出数天前在会客室里那偏执疯狂或脆弱哀求的模样。
台上评论家很感兴趣,邀请萧墨上台发言:“哦?请您发表观点。”
萧墨从容地走向前方讲台,似乎没有看到后排的沈麟,全部注意力都投注在作品本身。
身后的屏幕正在展示的,正是她曾想天价购买的那一幅。
“刚才几位老师提到了作品中的创伤表达、沉默的抗争、对现实的映射,的确非常精彩。”
萧墨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安静的会场,所有专业人士都在认真倾听,
“但我认为,或许我们忽略了其中更深一层的情感,也就是自我解剖与秩序重建。”
她指向画布中心那一片黑色漩涡。
“大家注意这个肌理,它不是无序的泼洒,而是用了多层透明画法,在所有冷色调的覆盖下,在最底层,有一道非常细微、几乎被完全覆盖的暖粉色笔触。”
目光扫过台下,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
“这不是无意间的失误或者漏洞,而是艺术家刻意留下的锚点,是代表过去某个温暖记忆的坐标。
它被深埋,但绝不是消失,它依然是奠定整幅作品底色的基调。”
沈麟吃惊地望着台上发言之人。
那道粉色,是她当初特意保留的,想让整体黑暗冷峻的作品留下最后一丝暖色。
她以为没有人会发现,连她自己都几乎忘了。
资深评论家们显然也没有发现这一笔。
萧墨观察研究得多么仔细,才会发现这里?
听见萧墨的声音继续响起:
“所以,我认为这幅画是艺术家3495主动选择的、对自我情感中那些受到侵蚀的部分的刮骨疗毒,比如依赖、信任、爱。
画面中破碎的镜子代表着她用理性,将那些最珍贵也最痛苦的情感记忆打碎,并且分层覆盖,最终重构出一个新的、稳定的、看似没有任何温度的表象。”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几位评论家陷入了沉思,然后纷纷露出恍然和惊叹的神情。
这个解读很新颖,真是有趣但合理的角度。
萧墨的目光终于落在后排的沈麟身上,但不再有之前的疯狂或哀求,也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是冷静的、平静的淡淡一瞥。
“现在大部分人都猜测艺术家3495本身的性格是冷峻的,严酷的,不近人情的,甚至是抑郁的,就像那些历史上取得成功的艺术疯子们一样。”
萧墨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直接钉入沈麟的灵魂最深处,
“但我始终认为,在这位艺术家的内心深处,依然是温暖的,对生活充满憧憬的,将美好的过去深埋心里的,带着一抹暖粉色调的,原本的她。”
话音落下,会场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热烈掌声。
沈麟坐在原位,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动弹不得,从心脏最深处涌起滚烫的洪流。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御,在萧墨这番将她里外彻底看穿、甚至比她自己看得更透彻的解读面前,土崩瓦解,无所遁形。
萧墨没有道歉,没有纠缠,没有提一句私情。
只是站在那里,以一个鉴赏家和收藏家的身份,当着所有人的面,完美地、毫无偏差地、甚至升华地,读懂了她的灵魂。
这比任何形式的追求或道歉,都更具有冲击力。
沈麟知道,自己可以抵抗金钱、权力、死缠烂打。
但无法抵抗一个能如此深刻地、理解她灵魂的人。
熟悉的会客室里,两人再次面对面坐着。
这一次,是对买卖协议的最终敲定,以一位艺术家和一位收藏家的身份。
此刻的沈麟内心极其复杂,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全世界唯一有资格购买自己作品的人。
悲哀但不得不承认的现实是,萧墨是她的知音。
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静默地坐着。
沉默良久的空气,最终还是被萧墨率先打破:
“三年前,你单方面将我拉黑,甚至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宛如淬毒匕首,精准刺中沈麟一直试图回避的问题。
但她不想知道答案。
萧墨没有错过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继续说道:
“你说我是冷血资本家,善于欺骗。那你呢?你这三年来,用艺术逃避一切,用沉默惩罚我,也压抑你自己。
你甚至不敢给我一个见面聊天的机会,因为你害怕听到的不是想象中那个十恶不赦的版本,你害怕坚固的恨意会动摇。难道不是吗?”
沈麟呼吸一窒,萧墨精准照出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再说一遍,我不是来乞求原谅的。”
“我是来提供一个真相的。一个完整的、关于三年甚至更久以前、所有的真相。听完之后无论是走是留,请先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选择权,永远在你手里。”
萧墨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份一个月之前沈麟已经单方面签字的合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鸵鸟一样,试图用一纸免费合同把我打发走,继续活在你自我构建的悲情叙事里。
艺术家3495,你的艺术敢于直面一切灰暗与复杂,为什么你本人,却不敢面对一段感情的真相?”
这番话撕开沈麟所有自我保护的外壳,将她的逃避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沈麟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力招架的眩晕。
眼前的萧墨,不再是那个她印象中只会幕后操控的金主,或者是以前那个苦苦哀求的旧情人,而成为一个冷静、锋利、能看透一切的人。
“我……”
沈麟声音发颤,所有面具在这一刻被揭开,露出底下真实的慌乱。
但她的慌乱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沈麟迅速垂下眼帘,指尖用力抵住冰凉的桌面,试图重新凝聚起那层破碎的冷漠:
“萧墨,你不要以为自己很懂我。你只是对我的作品观察得比别人更仔细了一点。”
“那份合同,”萧墨沉默片刻,视线落在那份沈麟早已签好字的协议上,语气平静无波,“以及任何涉及金钱的协议,我都不会签。”
沈麟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萧墨曾经那么执着想要买下这幅画,现在却改变主意,为什么?
“你说得对,金钱是对你和你的艺术的亵渎。我用三年时间才想明白这一点。所以,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萧墨将协议轻轻推到一边,仿佛它是一张无用的废纸。
然后,她从随身背包里,取出的不是另一份合同,而是厚实的牛皮纸笔记本。
她将笔记本轻轻推到沈麟面前。
“这是我的投名状。”萧墨的声音轻微但清晰,“我请求你,给我一次重新认识的机会。”
沈麟迟疑触碰笔记本,缓缓翻开。
第一页,贴着一张小幅的素描便利贴,那是她三年前刚离开时,随手贴在某个咖啡店背景墙上的。
旁边,是萧墨用钢笔写下、极其工整的日期和一段话:“今天,我找到了它。线条混乱,但力透纸背。是愤怒。还好,愤怒比绝望好。”
沈麟的心猛地一缩,不敢抬头,快速翻页。
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对应着一幅她偶然流散在外的画作或者草稿。
有些甚至只是一小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猫头或者一个表情。
只要是署名sl或者3495的东西,都被萧墨收集在这本笔记里,并且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不仅是一本收藏记录,更是一份痛苦而虔诚的阅读笔记。
是一个灵魂试图穿越时空、去理解另一个灵魂的努力。
沈麟一页页地翻看着,手指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彻底剥开的人,所有隐秘的挣扎、痛苦、成长,都被另一个人如此细致地、感同身受地记录着,理解着。
这比任何天价合同,都更具冲击力。
萧墨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异常坚定。
“我将它们全部收集起来,不是为了占有,只是不让它们流散消失。我知道,我没有所有权,我只有阅读权。”
她看着沈麟,眼神清澈,略显卑微,“这些被你有意无意遗弃的东西,我将其视若珍宝,现在正式还给你。它们属于你,代表着完整的你。”
多么感人的话语。沈麟发出冷笑,“你以为凭借收集这些我丢弃的破烂,就能重新让我上钩吗?”
萧墨的声音无比真诚,“我不是来谈交易。只是想请求你给我一次机会,给你笔下的、最虔诚的观众,一次重新认识的机会。
我愿意为以前做错的事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以收藏家这个新身份重新认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好了,萧总。”沈麟刚才的感性已经消失不见,冷漠地打断道,“既然什么都可以做,那么,请你离开,永远不要与我见面。”
依然是萧墨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难道沈麟的心,依然如此坚固吗?
不,她明明看到了一道裂痕。她还有机会。
但萧墨压抑整整三年的心,在面对沈麟屡次拒之门外、甚至鄙视的状态时,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涌动着扭曲、疯狂、不甘、与无可奈何。
她再也忍耐不住了;她只想疯狂地、不惜一切手段夺回沈麟这个人——
夺回沈麟这个令她三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发疯的女人。
将原本的冷静和劝说抛在一边,爆发道:
“沈麟,你真的能把我从你的艺术里彻底剔除吗?”
她指着那本笔记,又指向展厅方向,
“你的系列,因我而生。
你的愤怒、你的痛苦、你的重建,哪一笔与我无关?!
承认吧,我已经是你创作中不可或缺的灵感,我就是你的黑暗缪斯。
你可以拒绝我的收藏,拒绝我的道歉,拒绝我这个人,但你无法拒绝我已经对你艺术产生的深刻影响。
我可以被你赶走,但我其实存在于你每一幅最成功的作品里。
看看这幅画……这两个背道而驰的人,不就代表着你和我吗?!”
沈麟被萧墨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吓了一跳,以前她从未见到过这种状态的萧墨。
甚至在自己假死那次,萧墨手捧999朵红玫瑰前往祭奠,也只是麻木的哀痛,在她的记忆中,萧墨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疯狂过。
像一条疯狗,拼命抢占属于它的食物,高声嘶吼:
“可是沈麟,你为什么宁愿将我注入创作,也肯不承认自己对我仍然存在感情?!”
沈麟冷冷地笑,她就喜欢看现在的萧墨这样濒临发疯。
甚至好整以暇地向后靠了靠,双臂抱在胸前,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欣赏着萧墨的失控。
她喜欢看,喜欢看这个曾经操控一切的人如今无计可施的样子。
并且不慌不忙说道,
“萧总,我只是在作品里画了两个人物,是你想多了。我还是那句话,我早已放下过去,一直走不出来的人,是你。”
这句话说得无比绝情,丝毫不带有刚才短暂的感动与酸涩。
萧墨的理智之弦,在长达三年的寻找、数日的煎熬、以及刚刚那场倾尽全力的灵魂解读却被无情否决后,终于,砰的一声,彻底断裂。
自己软硬兼施,用天价买画、献出收集的手稿、甚至掏心掏肺地阐明自己的感情,可是沈麟油盐不进。
沈麟的冷笑和驱逐如同最终的审判,落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眼中所有的光芒,痛苦的、执着的、卑微的、冷静的,瞬间湮灭,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绝望,和随之而来的疯狂。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预兆,猛地一步上前。
动作快得让沈麟根本来不及反应。
下一秒,沈麟的手腕被一只冰冷而颤抖的手死死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那不是带有欲望的抚摸,而是一种纯粹的、失控的、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望。
萧墨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指尖带着剧烈的颤抖,悬停在沈麟的脸颊旁,几乎要触碰到她的皮肤,却又死死克制住,像冲动与理智在做最后的斗争。
不,萧墨提醒自己,不能这样。
如果这样继续,那么自己和唐英达有什么区别?沈麟会更加痛恨。
可是萧墨舍不得抽离,动作卡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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