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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乎旁人是不是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不在乎我会不会被旁人轻易勾走。
这就是无端揣测加冤枉了,偏偏身边人蹬着眼睛等他回应,还不能随意敷衍,“我不在乎你?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知道用反问的方式,他还是会不依不饶,干脆说得更清楚,“旁人怎么想,我管不了,我也不想把因为你而产生的情绪加诸到旁人身上。”
楚云峥一直过分清醒,哄他一句还不忘敲打一句,“但是,如果你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御察司里曾经有三十六种刑具,虽然我不太喜欢,但总有一种会契合你。”
明明是威胁,反而让叶渡渊开了笑颜。
之后几天,闲暇之时,他们还是会去和梧的药庐点卯,事做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样名正言顺待在一起的时光。
盛宁八年,腊月初一,是难得的良辰吉日,宜出行。
定了这日大军开拔,叶渡渊提前敬过天地庙神,一早就准备起身,而他醒的时候,楚云峥已经在桌边坐着了。
“今日怎么醒的这样早?”
不过刚刚寅时末,外面夜色尚未消退,屋里也不过只点了一盏油灯,灯影昏黄。
楚云峥心里装着事,这一夜迷迷糊糊,始终睡不沉,早早就醒了。
由着他从背后抱住自己,抬手拍拍缠在自己颈间的胳膊,翻旧账,“这不是怕你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话叶渡渊没法接,但这次他没打算自己走,离开之前一定会和岑溪好好道别。
“既然醒了,那去城门外送我吧。”
临城的百姓还从未见过他,这未尝不是个好机会。
每一次叶氏出征远行,城中都是万人空巷,百姓们会自发簇拥到城门口,替为他们守卫家园,开辟疆土的军士们祈福。
守土是责任,拓疆则是抱负。
虽然这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百姓们不懂,但也衷心希望他们的君主能够如愿。
“我若出现,那这断袖之癖,龙阳之好的名声,可就洗不掉了。”
楚云峥亲手替他戴上护心镜,手拂过肩甲,抚平那些褶皱,神情很是平静,并没有过多的期待。
即便大齐的民风再是开化,同性之好终归是少数。若他只是普通人,也无惧指摘,可他要争一争那个高位,就不该有任何污点。
即便是为了江山稳固,帝王都不该好男风。
可叶渡渊却并不在意,甚至另有看法,“岑溪,若是坐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还要受人指摘,那所谓权力就会变成幻影,毫无意义。”
他本就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他日功成名就便更不会。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做昏君的潜质?”
被他这套歪理说服,楚云峥说不出是该高兴还是该忧愁。
手指戳上他的面颊,叶渡渊手动帮他挤出一抹笑意,“什么是昏君,什么又是明君。想做帝王的人怎么可能没有私心,只要能给百姓安稳的日子,不苛捐杂税,做到问心无愧,就足够了。”
他本来也曾有过忠君爱国,抵死效忠的诚心,甚至一度觉得江淮这人离经叛道,可事实证明,姓江的才是真的通透。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楚云峥终究如他所愿,“你去整军,我去城门口等你。”
私心里,他也想亲自相送。
“好。”
交换一个不带情欲的吻,他们之间点到为止,诉尽不舍。
书写着“叶”字的军旗迎风而立,在朔北的风中猎猎作响,象征着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精神,永远屹立在北境。
高头大马之上,叶渡渊玄甲劲装,恣意潇洒。这还是楚云峥第一次看他如此意气风发的模样。
上一次不愉快的记忆被他下意识地忽略,那不够潇洒,只有怨恨。
而从今往后,希望他的少年只有恣睢,不再是怨恨。
楚云峥站在人群里,出挑异常,只一眼就能清楚捕捉到他的动向。
虽然答应了阿渊会来相送,可到底不想太招摇,他并没有往前走,想说的想做的在清晨时分都说完也做过,不必再强调。
可年轻的上位者却并不满足于这样的隐晦,他们之间从来坦荡,也无需隐藏。
抬手示意所有人稍待,叶渡渊停在人声鼎沸之处,手握缰绳和楚云峥遥遥相望,最后翻身下马,在百姓的张望和窃窃私语中坚定地朝某个方向走去。
看着那人越走越近,楚云峥唇边的弧度再也压不下去,被毫无顾忌的选择,和这如同昭告天下一样的方式,他的喜悦注定溢于言表。
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将军是要去往何处又会停在哪里,可还是默契地让出身边的路。
两人之间隔着的人海自然分开,人们的眼神在他们之间徘徊,有疑惑,但更多是好奇。
真有这么多人围观,楚云峥反而有些不自在,只是情绪一向不外露,小声问他,“停下做什么,别误了算定的吉时。”
叶渡渊手里握着一小块铁制品,四四方方,小巧玲珑,“这个是能调动临城剩下守军的麟符,这一半给你,若有任何异动,见它便如见我。还有,副将常衡是可靠之人,有事亦可寻他。”
不知是不是关心则乱,越临近出发,叶渡渊的心里就越是不安。
接过这小小的符节,楚云峥收下也只是为了让叶渡渊心安,最后一遍叮嘱,“阿渊,万事要顾念己身,我等你平安归来。”
“好。”
抬手把人抱进怀里,就这么在万人面前相拥。
原本的喧嚣归于寂静,竟是无一人再敢出声,只一个孩子举着糖葫芦,指着他们。
“阿娘,我就说那日的人是将军,因为这个哥哥我也见过。”
那日长街纵马,怎会无痕,小孩子口无遮拦,并不知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第50章
月明星稀, 夜风阵阵,时间流转好像都在变慢,这才是叶渡渊离开的第三天。
主院里竹影斑驳, 一侧放置着武器架, 是平日里院主人操练之处。
楚云峥的手指挑起长枪垂落的红缨,右手握住枪柄,尤想一试。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分外陌生。
“谁?”
这个院落,除了洒扫的下人,日常鲜有人靠近,更遑论是这样明目张胆的窥视他。
楚云峥转头看去, 来人并不躲闪,就站在原地任由他看, 单看五官,立体出挑, 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眸子异常明亮, 也有几分熟悉。
“是你。”
虽没见过全貌, 可一双有特点的眼瞳足够说明一切。
那日城外青山之上,执弓要取阿渊性命的便是眼前人。
确定这一点后,楚云峥的眼神变了, 变得冷淡中带着狠厉,默默将右手背到身后, 走到了放满刀剑的架子前。
扫视一圈, 好像是要挑个趁手的。
“你不必这么紧张,我来,可不是要同你动手的。”
来人身姿挺拔健硕,发尾微卷, 带着域外独有的风情,言语间轻松随意,并不挑衅。
可楚云峥却置若罔闻,剑身在夜色里闪着银光,剑尖直取来人,丝毫不讲道理。
但凡是惦记过阿渊性命的人,在他这儿都没有多言的必要。
没料到楚云峥的脾气这么不好,来人匆忙躲闪,脸上却还是多了一道血口,尝到血腥气后,才收起那份玩世不恭。
脚尖轻点,欺身直上,来往之间难分伯仲,见招拆招之外并不给对方速战速决的机会。
但拉长时间线对如今的楚云峥来说,弊远大于利。
他的身体经受不住鏖战,额角慢慢渗出冷汗,招架起来也越发吃力。
咬破舌尖强破自己撑住,楚云峥的招式越发大开大合,不顾己身安危,只要对方死。
“啧,美人儿竟然这么凶,我这人最是肤浅,也尤爱好看的皮囊,伤了我这张脸,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看出他的精力不济,来人也不再留手,省去彼此拉扯折磨。一掌推上他的手腕,力道极大,楚云峥感到极致的酸麻,那柄剑立时脱手。
顺势低头,将剑接住,架到眼前人的脖颈之上,来人笑得张扬,“忘了同你认识一下,我叫耶律璟。”
楚云峥被剑刃逼着仰头,却在听清人名的瞬间偏头去看。
虽然在云京的这三年,他已很少去管朝廷上的事,可该知道的还是知道。
耶律是后辽的国姓,而后辽前任可汗新丧,如今的君主,单名恰恰是一个璟字。
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险些撞上剑锋,还是耶律璟反应够快,手腕微微外移,让了分毫,可剑的锋芒还是削断了几缕青丝。
“刀剑无眼,美人可要当心啊!”
耶律璟的面上浮现出过度的心疼,眉眼含情,分外轻佻。
“可汗到访,总不会只是来寻我的吧。”
即便刀架颈侧,楚云峥的面上也看不出任何慌乱,甚至更多的是游刃有余。
越是这样,耶律璟还就越是欣赏和好奇。
“美人你……”
“楚云峥,我叫楚云峥。”
这一口一个美人,他还真是消受不起。
“好,阿峥。”耶律璟笑着挑眉,顺势改口,“你这么说可有些偏颇了,本汗还真就是来找你的。”
这个称呼还是越界,可楚云峥提对方也未必会改,干脆不再浪费时间,直白问道,“那可汗此来,所为何事?”
在临城的地界,甚至是最为核心的城主府,辽人却能随意进出,如入无人之境,这是很值得反思的一件事。
“本汗只是有些好奇,我那一箭明明不偏不倚,你为什么会还活着。”
耶律璟的箭术冠绝后辽,虽然射中楚云峥只是个意外,他也想知道这个意外为什么会有不一般的结果。
“命不该绝,天赋异禀,可汗希望是哪个答案,那就是哪个答案。”
旁人的幼稚,楚云峥可没耐心陪着胡闹。
知道他是在敷衍,耶律璟也并没有恼火,而是干脆把剑收回,抬手抛掷,分毫不差地直入剑鞘,二者相合之后因余力而微微震颤。
没了颈间利刃的威胁,楚云峥也没有后退,他相信眼前人绝不会只是为了这一桩无聊的事情而冒险出现。
他来这,定有所图。
而自己,绝不能退。他得替阿渊守好临城,守好这一方百姓。
明明清瘦病弱,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怯懦,甚至有着丝毫不藏的杀意。耶律璟确信,若非眼前人识时务,那是真有想搞死自己的心。
“你的右手,才是惯用手吧。”
毫无预兆地换了话题,耶律璟仿佛真的只是对万事万物都抱有好奇心。
眼前这人的剑术极佳,但有些时候力道不连贯,再加上气力不济,若是全盛时期,自己未必能赢。再加上,右手一直背在身后不现于人前,总不能是想礼让自己三分。
这本就是楚云峥不愿提及的短处,而今被眼前人点破,他的眉眼更加冷峻,“汗王的问题有些多了,想来是后辽国泰民安,无事操劳。”
后辽地处北境之北,极寒之地,每年冬日于辽人来说,都是一场浩劫,总会有无数的老人孩子见不到第二年的雪化,闻不到春日芬芳的繁花。
这也就是辽国屡屡犯边,侵扰北境,妄图攻占北境数城的原因之一。
而耶律璟身为君主,那就有责任让他的臣民们安居乐业;叶渡渊身为守将,那就必须寸土不让。
战争一事,各有立场,难言对错。
楚云峥虽是想刺他,可提到的也都是事实,耶律璟也不惧大方回应,“借你吉言,我大辽百姓,总有一日会安居乐业。”
眼前这个新汗王,看着倒与已故的老可汗不一样,但人心隔肚皮,表现出来的也未必为真。
眼神盯住他的右臂,耶律璟才再度开口,“我辽国有一种断骨再生,断筋重续的秘法,你若需要,我可以帮你。”
背在身后的手抓握成拳,楚云峥的心底起了一丝波澜,可这不足以动摇他,“多谢可汗记挂,可无功不受禄,不必费心。”
就这样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拒绝,耶律璟微微偏头,尤为不解,“你们中原人就是想得多,本汗不过是想帮帮你罢了。”
月影微斜,渐渐升至中空,夜色渐浓。
第三个人的脚步声出现在院子里,楚云峥想出声制止,避免无辜之人受此牵连,再转头时,原本立在面前的人,已经没了踪影,好似刚刚只是他一个人的幻梦。
九福端着小厨房刚煮好的宵食,有些疑惑他怎么还在院子里站着,“公子,冬夜里冷,莫要在外头待太久,您要是冻病了,回头等主子回来,我可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先前称呼楚云峥一声哥,后来又觉得不对,九福干脆还是叫公子了,总好过和梧,私底下都管他俩叫祖宗。
这些都不太重要,“你刚刚,有看见什么人吗?”
“人,什么人啊?”九福环顾四周,有些摸不着头脑,“主子之前不是说不许旁人扰你静养,这院子等闲不得进,别说人了,我这一路走来,连只狸奴都没看见。”
难道刚刚真的只是幻觉?
可人又怎么能幻想出没见过的人!
目光被地面上某物吸引,楚云峥弯腰捡起,那是几缕断发,独属于他的断发。
说明刚刚发生过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快步走回书房,楚云峥在桌上铺了一张宣纸,寥寥几笔,耶律璟的大致模样就跃然纸上,特征之处尤为清晰。
九福跟着他进了书房,替他研墨,眼睛倒是一直往纸上瞟。
主子不在,他总是要帮主子看着些的。
嗯,男人,一个长得很俊秀的男人。
但还没等他问什么,就见楚云峥收笔,提起那张纸让它自然风干,然后举到他面前,“你之前,见过他吗?”
“我应该,见过他吗?”
这中间,怎么还有自己的事呢!
听九福这样回答,楚云峥的心里也就有数了。
“让常副将来见我,不,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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