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没见过,楚云峥也不想第一面就太盛气凌人。
常衡在城里也有宅院,此次留守临城,便没在军中久宿。听人通禀之时,本已欲就寝,又穿好衣衫,去堂前见客。
楚云峥背手立于中庭,手里握着那幅画像,来求证一件事情。
“楚先生夤夜到访,有失远迎。”
常衡人还未至,声音便先到了。他跟在叶渡渊身边三年,很早就在将军的密室里看过这位的画像。
自然知道眼前人的重要性,对常衡来说,将军的立场就是他的立场,将军爱重的人他也会真心善待。
“常将军客气了,这个时候叨扰,实在是惭愧。”
单论年岁,常衡还要虚长楚云峥几岁,客套些也没错。
常衡让人上茶,被楚云峥拦下,“常将军,时辰不早了,我只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不会耽误您太久。”
“好,你说。”
常衡也不与他多客气。
将那幅墨迹才干的画递过去,楚云峥并没多问,而常衡展开画卷只一眼就认了出来,“耶律璟。”
一年前,大齐与后辽有过一场战事,辽国的率军之将就是耶律璟,只是那个时候他还只是后辽的王子,并非后来的可汗。
“楚先生恕我冒昧,这幅画您是从何处得来?”
耶律璟于战场之上喜欢半幅面具遮脸,只有眼部及以上会外露,他能认出来是因为近战之时曾挑落过他的面具,但也只是一刹。
“就在刚刚,他出现在城主府里。”
第51章
一个连在战场上都遮遮掩掩不露真容的人, 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这里,动机太过可疑。
“常将军,你让人按照这幅画像, 多绘制几幅, 于大街小巷各处张榜,他既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尤其注意眼部特征。”
容颜或许可改, 眼睛总不能剜了去。
“好,只是这事是否应当书信去告知主上一声。”
叶渡渊走之前特意告诉过常衡,临城的一应事宜都由楚云峥说了算,他自然不会越俎代庖。
“不急, 此时不要让他分心。”
楚云峥也想先看看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临城城郊的小屋里,耶律璟取布条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脑海里全是刚刚和楚云峥切磋时的画面。
叶家子,艳福不浅。
“大汗。”
来人单膝跪地, 右手成拳贴在胸前, 给他行礼。
思绪被打断, 耶律璟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可终究没有发作,“说。”
“萧相来信, 问您何日还都。”
耶律璟出行已有半月,身为一国君主, 本不该如此冒险地深入敌营。
“什么时候, 你也成了萧柯的喉舌。”
声音很是平淡,却带着质问的压迫。
萧柯是后辽权贵出身,三朝元老,辅政重臣, 也是压在耶律璟头上的一道枷锁。
“属下不敢,只当萧相是担忧您的安危,这才多嘴了。”
双膝跪下,以首触地,擒风从小就跟着耶律璟,向来最是忠心。
“担忧?只怕忧的是我不能早早崩逝,挡了他的路吧。”
萧氏一族早就有问鼎王位的野心,只是虚伪至极,又想要千秋之后的好名声。
可惜,耶律璟成了萧家扶持傀儡上位的计划里唯一不可控的变数。
一个流淌着异族血脉的杂种最后凭着军功和民心,踩着萧氏的门阀上了位。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擒风不敢接,只能垂首听训,等王上的情绪平复后才问,“如今,临城只余一半兵力,恰是攻占的良机,为何您,不做打算?”
以大汗的聪慧,不会想不到。
可耶律璟只道,“不急,叶渡渊也不是蠢人,不会那么轻易给人可趁之机。更何况,就夷族最近闹出的动静,短时间内,他解决不了。”
夷族虽兵力不足,将才也稀缺,可在诡之一道上颇有建树。
就他所知,夷族那位大祭司最近弄出的动静不小,不是好对付的。
“所以您是想,坐山观虎斗?”
耶律璟闻言但笑不语,光是观可不够,他要的可是一个入场的机会。
远处,天光破晓,撕裂夜的帷幕,透进了光。
三日的急行,月城就在前方不远,叶渡渊下令就地扎营,给人困马乏的大家喘息的余地。
叶渡渊拍了拍马匹的红鬃,喂了一把草料,用只有一人一马能听见的声音问,“追月,你也想他了吗?”
马儿的耳朵抖了抖,鼻腔里发出轻鸣,是愉悦的认可。
万物有灵,楚云峥喂过它一个月,他们早也是伙伴了。
“也不知他有没有按时休息,追月,咱们早些拿下,回去陪他。”
叶渡渊凑到追月的耳边呢喃,唇边是不自觉溢出的笑。
脚步声响起,叶渡渊收敛了唇边的笑意,在属将面前维持主帅的沉稳。
在三步外站定,木槿生将温好的酒递过去,仿佛之前的所有都没有发生过,只是言语和肢体间保持着更胜从前的疏离。
“营帐扎好了,沙盘也已放置妥当,明日是攻城吉日,祝主上旗开得胜。”
接过那壶酒,叶渡渊灌了两口,用手背抹去顺着喉结往下流的酒液,只答了一个字,“好。”
月城是夷族的门户,先下月城再取王都,才是叶渡渊真正想要的。
叫了几位将领入大帐,叶渡渊在沙盘上选好线路,定好了攻城良策,明日他会亲自为前锋,攻下月城。
虽说答应了岑溪要顾念己身,可战场之上,身为三局主帅,断没有藏头缩尾,只让下属拼杀的道理。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叶渡渊提笔写了一封信,虽说时隔不久,他还是想先给岑溪报个平安,省得他牵肠挂肚,思虑太过,容易伤身。
手抵在唇边吹了声哨,盘旋在天上的海东青一个俯冲,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猛禽培养不易,整个临城就只有两只,一只他带着出征,另一只就留在城中,往来书信,以防不测。
看着海东青的身影消失在长空,叶渡渊在大营中走了一圈,鼓舞了士气。
对阵夷族,本该难度不大。
腊月初五,从晨起时分就天色阴沉,北风阵阵,砂砾纷飞迷人眼。
这在北境并不常见,可天气的异变,不能成为退缩的理由。
叶渡渊看着面前漫天的黄沙,还是坚定地道,“擂鼓,攻城。”
战鼓声起,马蹄声声连地面都在震颤,兵临城下,因着是奇袭,夷族并未做好万全的准备,兵刃相接的那一刻,夷族人似乎未有战意。
就连守将都是边战边退,攻城车都未曾用上,夷族几乎是将这座城池拱手让人。
大军入城,城中百姓犹在,但凋敝贫穷之感扑面而来。
兵士们争相庆祝这不费吹灰之力的胜利,只叶渡渊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他虽未和夷族大祭司谭衾打过交道,但传闻中这是个极为难缠的对手,只要能伤敌一万,就算自损八千都在所不惜,绝不会这么轻易把边城奉上。
这其中一定有他们未曾窥见的阴谋。
“今夜全城戒严,任何人都不得懈怠。”
军令传了下去,叶渡渊的心绪也并没有放松,都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藏在暗处的才是真正的危机。
和梧与他想到了一处去,在粮草,军械多处设防,以防有诈。
可一连两日都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
甚至两日后,楚云峥都收到了叶渡渊写的第二封信。
【岑溪,见字如晤,展信舒颜。嗯,不该与你这般客套,我有些想你了,如今大军已经入主月城,归期未远,你要保重身体,等我归来,到时……】
满满两页信纸,絮絮叨叨地诉尽相思,还是像个初尝情爱的毛头小子,一刻都忍受不了分离。
叶渡渊和他自然是报喜不报忧,那些怪异之处也不会主动提。
看得太过投入,面前站了个人,楚云峥都未曾发现,还是放下信纸后才有所察觉。
发现他看到自己了,耶律璟才出声,“这样没有警觉性,我若是歹人,你可就凶多吉少了。”
没有易容,没有夜行衣,就这么毫不掩饰地出现在人前。
他是真的不怕在这儿被人瓮中捉鳖。
“你是怎么进来的?”
楚云峥把信纸用砚台压好,才抬头看他。
城主府的巡防加了一倍有余,这人是怎么做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书房里,没引起任何人注意的。
听见这个问题,耶律璟斜靠在书桌的边缘,指了指门,笑着道,“自然是走进来的。”
耶律璟是耶律氏这么多年武学造诣最高的人,没有之一,娴于弓马,尤擅轻功,剑术枪法也都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
若是齐人,定然也能成为彪炳史册的悍将。
看见了那封信,他只抬手就轻松拿到,楚云峥想拦已是来不及。
“还我。”
楚云峥站起身去抢。
耶律璟转身后撤几步,粗略扫了几眼,自动过滤掉那些腻得慌的酸话,精准地看到,月城已被攻下,这个消息。
把这两张轻飘飘的信纸递回去,耶律璟还是好心地提点了一句,有些像喃喃自语,“竟然真能攻下月城吗?”
接过信纸还没放好就听见这句话,楚云峥直觉他话里有话,并非是真的疑惑,“什么意思?”
看着楚云峥突然变严肃的脸,耶律璟笑出了声,忽然觉得以前那个老不死的喜欢逗小美人也不奇怪,确实很有意思。
但也没有真的想把人逼急,还是耐心给他解释,“夷族大祭司叫谭衾,虽是个女子,但把持夷族朝政多年,一直周旋于你们齐国和我大辽,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这么说还不够明显,“耶律鹤山还活着的时候,曾经说过,近三年不许我动夷族,说谭衾在弄一种很可怕的东西,不希望我大辽做她试验的牺牲品。”
具体是什么,耶律璟也不清楚。
虽然他一直和那个老东西不对付,但事关百姓他就不会轻易试错,也相信耶律鹤山不会骗他。
楚云峥知道谭衾这个人,但也仅限于这个名字,是在谢铎和夷族的书信往来中看到过,可耶律璟提到的事情他并不知晓。
该有的警惕还在,“为什么同我说这个。”
他要真的一说就信才不正常,耶律璟也没觉得被冒犯,半真半假道,“自然是因为我与你投缘,想做件善事。”
没时间听他说这些空话,楚云峥取出空白的信笺,提笔记述,欲提醒叶渡渊小心,不论真假,多份防备总不会有错。
看着海东青飞远,耶律璟还由衷称赞了一句,“长得真漂亮,我出价的话,卖吗?”
并非真的想买,就是纯纯嘴欠。
不过看在他有心提醒的份上,不论用心为何,楚云峥都可以忍他几分,并没有开口叫人。
来的正事还没做,耶律璟从怀中取出一个琉璃瓶,放到了楚云峥面前的几案上。
“这是能助人断筋重续的灵药,其中一味药材是我大辽境内独有且罕见的繁蔺草,便是我,也没两瓶,这瓶赠你。”
他的善意来的太莫名其妙,让人不得不防,楚云峥将那瓶子推远,并不为这利益所动,“还是那句话,楚某无功不受禄,可汗收回去吧。”
可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往回收的道理呢!
第52章
“有时候我觉得你们中原人, 真的很刻板。谁规定了相欠就必须要还。做好事的人都不求回报,你们接受的人反倒瞻前顾后,不累吗?”
身处敌对阵营, 就不能有任何的利益牵扯, 这只适用于君子,可不是所有人都应该当君子的。
“我很欣赏你的剑法,只是想试试看如果你用右手, 能不能赢我。放眼大辽,只论剑术,难逢敌手,以前我最想和叶渡渊交手, 如今不过是多了一个你。为了满足我的私欲,算不得恩惠。”
耶律璟是草原上最恣意的雄鹰, 做不出挟恩图报的事。
手指碰上琉璃瓶的边缘,手腕上一直在撕扯的隐痛宣告着它那不容忽视的存在, 楚云峥闭了闭眼, 最终手指收紧, 将瓶子攥进了手心。
他希望陪在阿渊身边的会是更好的自己。
“药我收下,人情我也欠你,他日若有需要, 只要无关国事,无伤百姓, 楚某一定偿还。”
见他愿意收下, 耶律璟开了笑颜,回了他句,“不必,我想要的你未必给的起, 所以,不为难你。”
“还有,你也不必急着谢我,这断骨续筋之痛,非常人能忍,繁蔺草的药性极烈,有人用它能痛到咬舌自尽,熬过去,才是新生。”
凡事都有代价,超脱寻常的灵药自然也有对应的后果,用与不用都在个人选择。
来这一趟仿佛只是为了送药,耶律璟单手撑着窗框翻了出去,漫不经心的声音悠悠传来,“今日夜深,咱们来日再见。”
每每夜间相会,若非心中坦诚,实是不该。而拿人手短的楚云峥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喊人捉他。
当然,耶律璟能两次进出这里都不被发现,自然也不惧所谓的守兵。
夜深人静之时,九福也不会进来打扰,寝室里只有一盏灯,昏暗不清,照的人影在地上被拉的很长。
楚云峥坐在桌前,袖口高高挽起,手臂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收缩又舒展,再一次感受那种无力。
用牙咬开琉璃制的瓶塞,清苦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熏得眼睛都酸涩难捱。
并非是他毫无怀疑地就信了耶律璟的话,而是他的手如今和废了没有任何区别,但凡有一丝可能,他都要试一试。
漆黑粘稠的药汁浇在伤疤交错的手腕上,与皮肤相接的瞬间,钻心的痛感袭来。
皮肤好似被人一寸一寸割开,早就麻木的筋脉变得痛痒交织。
“呃……”
楚云峥咬紧牙关,尝到了蔓延的血腥味,抓住放在一侧的巾帕,塞进嘴里咬住,他低头抵住桌沿,默默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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