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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听来如天方夜谭,不可深信,可事实确实无法用常理解释。没有人能在呼吸脉搏都停止许久后还能还魂,就算是道家传闻之中的招魂术都做不到。
叶渡渊也不想变得患得患失,可只要牵扯到楚云峥的事他就没办法做到冷静,“和梧有办法吗?”
“我相信和大夫。”
目前只怕是没有什么有效的方子。
“南疆秘术,那……”
叶渡渊话头刚起,就被楚云峥打断,用眼神告诉他不可以想。
他在想什么,不必说全,楚云峥也能猜到,但他不能让这私欲毁了阿渊的声名。
南疆偏安一隅,素来与世无争,若无正当理由,不当征伐,也不能征伐。
若只为替他解蛊而出兵,那么无论成败都会留下嗜血好战的恶名。为将者的私心不能太重,否则对不起为他冲锋陷阵的军士。
叶渡渊本也不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将领,他只是一时心急,看到岑溪的警告,当即不再提。
“进宫吧。”
总也不能就把耶律璟丢那儿不管了。
可叶渡渊却有几分不情愿,按住他的肩把人推倒在榻上,“不急,耶律璟那儿他自己能解决,你昨夜才吐过血,正是要好好休养的时候。再说今日是元月初一,他且有的忙。”
元月初一,又至新岁,百姓烹牛宰羊共庆佳节,可帝王却得从晨旦至夜幕,祭天,朝贺,拈香,片刻不得闲。
丑时入眠,卯时一刻便起,满打满算都睡不足两个时辰。
“他们昨夜未归?”
耶律璟闭眸抬手,任由侍者在他身上挂各种饰品,旁人不敢答,这话自然是问擒风的。
“是,宫门落锁后未有人至。”擒风如实回答,“需要属下去找吗?”
“不必,若戌时仍未归,你再去寻。”
有些事,若是萧玥不愿意配合,那就得另辟蹊径了。
直到日上三竿,叶渡渊抱着楚云峥的回笼觉才算睡醒。异国他乡,没有公务,自是清闲,只是不能荒废这大好时光。
走出屋门,看着满地落雪和檐上冰棱,楚云峥裹紧身上的鹤氅,毫不担心地往后倒,靠在叶渡渊的怀里,“忽然有些想念小院了,也不知秋秋他们过得可好。”
也有些想念那个阿渊亲手搭的秋千。
把他有些冰冷的手裹进掌心,叶渡渊用侧脸蹭了蹭他的发,“等此间事了,咱们回去看看。”
冬景这样美,其实宜出游,只是他怕岑溪的身体撑不住,便不提。
“堆雪人吧。”
楚云峥忽然仰头,靠在他的肩上,难得有些童趣。
莫说只是想堆雪人,便是想要摘星,叶渡渊都会想方设法地给他搭梯子,自是无有不应。
怕他着凉,叶渡渊只让他碰了一小会儿雪,做了个雪人的头,剩下的部分就自己堆,让他看着。
“这个不行,太丑了。”
“哪里丑,明明很形象。”
“鼻子太尖了,肚子又太胖。”
“这多憨态可掬啊,像你一样。”
叶渡渊这话可点了炮仗,楚云峥弯腰捏了一团雪攥在手里,毫无预兆地朝着人脸丢去。
没料到某人根本没想着躲,“啪”的一声,雪团在额头上炸开,粉末似的散开,眉心红了一小片。
两人都是一愣,楚云峥反应过来转身就躲,叶渡渊捏了雪却故意只往他脚边砸。
冬雪太冷,他可舍不得。
动静闹得太大,和梧顶着一头乱发出来瞧,就见他俩跟稚童似的打打闹闹,昨夜看医术通宵达旦,这会儿才睡醒,但对着这俩祖宗也是没法子。
窝窝囊囊地抱着被子回去了。
玩了半个时辰不到,楚云峥泡了会儿热水驱寒,叶渡渊这次没凑热闹,而是叩响了和梧的门。
彼时和梧也不过刚刚洗漱完,横竖被吵得睡不着,不如起来多看两卷书。
“你真是越来越有惰性了。”
叶渡渊往桌前一靠,语气里是毫不掩饰地挑剔,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讨人喜欢。
听见这话,和梧都想给他来两针,最好扎的以后都开不了口。
他这个点才起都是因为谁,还不是为了治病救人。
收起那份玩世不恭,叶渡渊正了神色,问他,“对于岑溪身上的蛊,你有几成把握能解?”
知道他来就是为了这事儿,和梧也不骗他,“五成。”
“只有五成?”
其中的质疑和不满丝毫不掩饰。
和梧没忍住白了他一眼,语气颇为无奈,“五成已经不低了,我是学医的,不是练蛊的。给你个建议,要求万无一失,那就去找给他种蛊的人。”
“不现实。”
叶渡渊想都不想就否定了这种可能,谢铎既然让人给岑溪种蛊,那就不会轻易解开。
“那你得等,等我做完实验,只是他能不能撑到那天,谁都没办法保证。”
第67章
一连三日, 每日午时,耶律璟都会差人去问萧玥考虑的如何,得到的答案都如出一辙的是, 大汗仁德, 只是萧家未曾负我,我亦不能背叛祖宗。
“枉顾你的意愿要你嫁我为妻,不算相负?”
“大汗推波助澜, 又能好到哪里去?”
萧玥知道自己为何会到如今的田地,阿爷的权衡与取舍固然抛不开,可汗王的算计也不能视而不见。
知道他屡屡碰钉子,叶渡渊也不嘲笑, 只是提醒他,“既然利用, 那就索性利用到底,恶人不是做了一半醒悟了就能变成好人的。”
那种冷峻是耶律璟很少瞧见的, 至少在楚云峥在的时候,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叶渡渊。
也是, 齐国边塞的三军主帅,怎么会只是个伏低做小,好说话的人, 心肠不够硬的人在战场上是活不下来的。
对旁人动恻隐之心,便是给别人捅自己刀子的机会。
“优柔寡断, 瞻前顾后, 我帮你吧。”
确定岑溪在里面睡着不会听到,叶渡渊才开口,并不是他善心大发,只是有些事得快点解决。
岑溪说想那个小院了, 不解决完怎么能回去呢!
“你想做什么,我答应过不会坏她姻缘也不会……”
“你都想要她全族的性命了,光顾忌那一点,意义不大。”
打断他的话,叶渡渊半点不留情面地点明。
想做好人不难,和怀揣着私心还想做好人可就太不容易了。
“不要乱来。”
耶律璟压低声音警告,是他忘了,眼前人与他并没有尊卑上下,叶渡渊要是真想做什么,他未必能压得住。
“呵”叶渡渊轻嗤一声,“乱不乱来的你等着看吧,会让你如愿的。”
这一场争执楚云峥全然不知,还是晚上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用晚膳,耶律璟实在是忍无可忍才问他,“你为什么会看上这么个面冷心黑的兔崽子?”
木箸扎穿厚实的鹿肉,叶渡渊抬头,眼里全是警告,大有你敢多说一个字,你早晚与这肉一个下场的意思在。
他俩针尖对麦芒的场景楚云峥见多了,也就不觉得奇怪,丝毫没往旁的地方想,反倒是好脾气地回应,“阿渊有时候小孩子心性,大汗多担待些便是。”
偏心的没边了。
真是怪他多嘴了,耶律璟无视叶某人挑衅又得意的目光,盛了碗汤,三两口喝净,丢下碗就走。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旁人插不进嘴。
对上楚云峥望过来的目光,叶渡渊眼里的冷意一秒融化,丝毫没有痕迹地盛满笑意,还倒打一耙,“我不与他一般见识。”
“嗯。”
阿渊还是很好说话的,还是耶律璟带了偏见看人罢了。
元月初五那日午后,耶律璟着人护送萧玥回了萧家。
萧玥虽未答应耶律璟的要求,但也没与萧柯吐露半个字,反倒是萧柯与她谈了一刻钟。
都到今日,再说些旁的意义也不大了。
“明日之后你便是可汗的可敦,君臣之仪不用我教你。玥儿,你刺君之事阿爷可以当做没发生过,毕竟,你所为之事阿爷未必不想做。”
关上房门,有些话就可以随心一些,但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不过玥儿,阿爷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听话。只要你听话,你的情郎就可以在燕都好好地活着。”
威胁人就得用她最在乎的东西,若非萧玥太难掌控,萧柯也不想同这个小孙女撕破脸皮。
沉默地坐在这个自己住了十六年的闺房里,萧玥的面上无喜亦无悲,“阿爷,霍垣与我本就没有瓜葛,还望您不要牵连无辜。”
今日之后,仁至义尽,嫁给耶律璟也算是还了萧家的养育之恩。
萧柯看她一眼并没有多言,只是印象里自己这个孙女并不是一个天真的人。
有没有瓜葛,她说了不算,只看有没有用便知。
萧柯走后,房间归于寂静,朔云捧着一个匣子过来跪到她面前,“小姐,您若实在不愿,就和霍公子离开吧,这里面是您这些年赏给奴婢的金银,够做盘缠了。”
所有人都在逼小姐就范,这未免太苦了,朔云从小跟着她,见不得如此。
这一刻,萧玥的眼里才有了一些波动,摸了摸朔云沾满泪痕的脸,叹了口气,“傻丫头,以阿爷的权势,这天下就不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所以根本避无可避。
“那去齐国呢。”
不忍再戳破她的幻想,萧玥没有接话。
莫说是去齐国,只要起了反抗的心思,他们连活着走出燕都都做不到。
“去看看明天所需之物还有没有缺的,小姐带你入宫去过那人上人的日子。”
明明说着该高兴的话,可萧玥的眼里没有丝毫愉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忧愁。
朔云的眼泪和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怎么也擦不干净,只是胡乱抹了两把,点了点头。
元月初六倒不愧是司天监特意算出来的吉日,当天万里无云,温度都高了许多。
为了与民同乐,共沾喜气,耶律璟早早就下令不必清理街道,允许百姓围观,并撒喜钱以示欢愉。
叶渡渊一早就站在了街心,身侧还站着明明困得睁不开眼可还要出门的楚云峥,“就非得来凑这个热闹?”
在他看来,有这个时间倒是不如多睡一会儿养养身体。
但楚云峥不这么想,靠在叶渡渊身上借力,继续闭目养神,声音里很是悠闲,“十里尚且不同俗,我只是有些好奇辽国的婚仪会是什么样的。”
他本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可既有幸见证便也不想错过。
一向从他心意的叶渡渊自然也不会说什么,调整了一下姿势,力求让他更舒服些。
帝王的婚仪自然不同于民间寻常人家,奇珍异宝一抬接着一抬,能称得上是十里红妆。
萧玥端坐于十六人抬的大辇之上,锦扇遮面,听着道旁百姓们的祝福,心底愈发悲切,没有一丝欢喜。
前方开道的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萧玦,既是送亲也是受命于阿爷,怕她做出不当之举。
“倒是盛大。”
楚云峥看了片刻只给出这样一个中肯的评价,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叶渡渊捕捉到盛大二字,心思略微偏了一瞬,看着他认真道,“那等来日回去,咱们也办上一场。”
听见这话,楚云峥的脑海空了一瞬,然后才想起回应他,全然是凭着本能,“男子之间怎可如此招摇。”
虽说齐国亦有龙阳之好,可到底小众,不为外人道。
对上那双迷茫的眼,叶渡渊笑得很肆意,“为何不可,谁规定了只有男女之间才能有惊世的婚仪,才配得到他人的祝福。”
叶渡渊本就不是循规蹈矩,在意他人眼光的主,巴不得昭告天下眼前人便是他的心上人,以后也只会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还是说岑溪你不愿?”
“自然不是。”
心声比思绪快,楚云峥几乎立时反驳,只是观念告诉他,不应当是这样的。
“不是就好,这个呢不用你愁,我会办得很妥帖的。”
便是没有今日这一出,叶渡渊也早有此打算。
张了张口,楚云峥终究没说什么,私心里他也希望能有一日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这人身边。
“观礼吧。”
把话题拉回来,就不用再想些有的没的了。
被人群推挤着走,其实没什么意思,可很快眼前的平静就被打破。
轿夫们猛地停下脚步,萧玥随着惯性往前栽倒,扶住一旁的几案才稳住。
“什么人,知道这是谁的轿子,又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敢在此地放肆,我看你是活腻了。”
萧玦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拦轿之人身着月白色长衫,衣袖处已经洗得泛白,身材高挑只是过于清瘦,寒冬腊月都穿的很少。
萧玥自扇后抬眸,只一眼就愣住了,手指按住窗沿,想出声却不能,她若在今日与垣郎有任何牵扯,那阿爷就一定不会放过,毕竟萧家的名声胜过一切。
霍垣无视众士兵举起的刀戟,越过人群看向萧玥,只见那清透的眸子渐渐泛出水光,坚定地冲他摇头。
可他还是往前走了三步,步伐异常坚定。
“这是要,抢亲?”
看着眼前一幕,楚云峥觉出了几分兴致,这书生胆子倒是大,也够不要命的,连帝王的亲都敢抢。
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所以,这就是那位萧小姐的心上人。”
移开目光不看他,叶渡渊点了点头,“或许吧。”
这人是,并且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出现也与自己有脱不开的关系,但是这就不必与岑溪说了。
好在楚云峥没有要刨根问底的意思,只是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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