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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边跪着的人战战兢兢,没有一个敢回话。
在教堂内,尤其是在圣神面前这般喧闹乃是大不敬之罪,但所有人都心知圣神对这位大主教的偏爱, 谁也不敢出声指出他的过错。
“都哑巴了?!怎么一个个的都敢不回我的话!!”
为首跪着的一个圣骑士猛一激灵,咽了口唾沫, 才敢出声:
“大主教大人……您也知道,圣子殿下所在的地方一直都有地狱之主的结界在,不管是谁,只要接近了就会可能受到结界的攻击,所以……”
“所以你们这些个胆小怕事的老鼠,巡逻的时候就全都躲开那里了?”
“……是。”圣骑士跪在地上,狭窄的视线中只看见大主教那双尺码只有他一半大的靴子一步步朝着自己接近,冷汗顿时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蠢货!”大主教一脚踢了过来,奈何他小小的身躯实在发挥不出多大的力量,这一脚踢到圣骑士身上, 就跟踹了座小山一般,纹丝不动。
空气安静了两三秒, 随后
“咚!”
圣骑士主动倒在了地上。
大主教“哼”了一声,才不跟他客气,一脚一脚专朝肚子上最脆弱的地方踹。
“既然知道圣子跑了, 还不知道去找!要是在寒祭日之前找不回来,我拿你们的脑袋替他上祭坛!!”
圣骑士只得应“是”,连滚带爬地带人去找了, 出门时,正好和走进来的亲信擦肩而过。
亲信见这一片狼藉,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而后淡然行礼:
“大主教大人。”
大主教看见他后,心情稍微好了一些:“计划如何?”
“基本上顺利。”
“基本上?”
亲信叹息摇头:“圣城区和下城区的阵眼都布置好了,更远的地方也已经交给得力的人去做,在寒祭日到来之前,一切都会准备就绪。只是……”
亲信说着,顿了一下:“只是教皇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计划,之前好不容易安插进去教皇宫的眼线被发现了,尸体前一日被丢到了属下的宅邸。”
“就这?”大主教不以为意,“那家伙就算觉察到什么了又能怎么样?就凭他,还能掀起什么水花?”
亲信不由苦笑:“可是大主教大人,您难道不觉得这段时间来,教皇的表现一直很奇怪吗?”
大主教挑眉,很显然并不觉得。
“……”亲信一副有苦说不出的表情,心道那毕竟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皇,怎么能当做是寻常人看待?
每天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只可惜到底作的什么妖,他也不知道。
没办法,他已经提醒了这么多回了,大主教始终不当回事,每天都在筹谋着他那看上去天真极了的计划。
被绑上贼船下不去的亲信,此刻也只好祈祷圣神真如大主教所说那样,会无条件地庇护他了。
…………
教堂的穹顶之上——
萨莱维拉立在那尊巨大圣神像投下来的阴影中,将方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难怪,面对反抗军的攻势,教廷这边的反应这么保守,暗地里果然是在筹谋什么。
萨莱维拉不知道他们方才提到的法阵究竟是做什么的,但他总有种直觉,这法阵并非为反抗军而设。可若非如此,教廷究竟有什么理由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不去迎敌,反倒耗费大力气去布一个阵法?
猛地,他右边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在这边找不到更进一步的线索,萨莱维拉索性离开,朝着大教堂东边的方向而去——
有个人一定比他更清楚眼下发生了什么。
…………
教皇宫。
格莱特披散着长发,面容憔悴,看上去已经很多天没有睡个好觉了。他手中攥着一个黄色的吊坠,很简陋,和周围奢侈精致的器物格格不入。
但看得出来,格莱特对它很爱惜。
洛威尔这段时间被他留在了宫内,日夜研究他所猜测的那个法阵,只是很可惜进展不佳,如今关于阵心位置的推测都十分模糊。
洛威尔深觉辜负了教皇的期望,但实际上格莱特本人并没有真的寄希望于解读这个法阵。
毕竟这是大主教设下的。
那个成日以小孩子形象示人的家伙,虽然别的地方一无是处,但关于法阵一类的参悟却不容小觑。
洛威尔研究不出眉目,太正常了。
“去休息吧,洛威尔。”格莱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陛下,我不累。”
“那也去歇着。”格莱特的语气不容置喙,“这法阵大概率不是冲着我来的,以那个老东西眼高于顶的态度,压根不会为了杀我特地布这么大的局。”
“可……”
“听好了洛威尔,我需要你在寒祭日到来之前修整到巅峰状态,那时我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做,明白吗?”
“……”既然自己的主人已经这样说了,洛威尔当然不能再拒绝。
他将桌子上铺了一层的法阵演算纸收拾好,起身打算离开,却发现门口竟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影!
他一惊,身上的肌肉猛地绷紧,下意识挡在了格莱特的身前:
“什么人?!”
人影对他的敌意毫不在意,步伐平稳地朝着他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格莱特。”人影出声。
洛威尔这才看清这个背光的人影是谁,居然就是传言二度被囚禁的圣子。
格莱特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先下去。洛威尔虽仍觉得不妥,但也没有违抗主人的命令,目光紧盯着突然出现的圣子,默默退去了一个角落。
“你居然还能出来?”格莱特皱着眉,有些不敢相信。
他这话里并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意思,完完全全只是在感慨,被地狱之主堂而皇之地在大教堂囚禁,如今居然还能出来找他。
萨莱维拉没有跟他废话别的:“我的自由应当不多,所以格莱特,告诉我,上一次你去教堂内找我,究竟是想说什么?”
格莱特盯着他,静静地看了几眼,而后却问:“恶魔没有跟来吗?”
萨莱维拉摇头。
“他之后还会来找你?”
萨莱维拉听见这个问题,微微眯起了眼:“你的目的莫非不是我,而是他?”
格莱特没说是或者不是,转头坐回了椅子上,又叫洛威尔给萨莱维拉也搬了椅子坐下:“最开始去教堂找你那次,我是想确认一些东西的,但现在……呵,我想已经用不到再多余去确认了。”
他摩挲起胸前那颗黄色的吊坠:“我的确想找地狱之主,既然大主教可以和他达成契约,我也未尝不可。”
萨莱维拉挑了下眉。
这还真是教廷奇景,如今的两位话事人不去诚心朝圣神祈祷,反倒一个个都争着抢着要和恶魔结契约。
他讽刺地勾了下嘴角:“和阿斯莫德达成契约?格莱特,你觉得恶魔凭什么会理会你?”
“凭你啊。”格莱特摊了摊手,“我知道那位地狱之主不会多看我一眼,但你就不一样了萨莱维拉,现在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只要你肯站在我这边,地狱之主应当就不会拒绝我。”
“我?”萨莱维拉失笑,这一番话他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反驳,“教皇陛下,我一介囚徒,哪里来的能耐让地狱之主听我的话?”
“你当然有。”格莱特说的十分肯定,“正如你有能力从祂那里得到力量和自由。”
“萨莱维拉不置可否:“就算是这样,阿斯莫德也不会因为我站在你这边就肯和你结成契约,相反,他会因此杀了你。”
“无所谓,反正我早晚要死的。”
“……”
萨莱维拉审视着面前的人,见对方脸上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恐惧,才终于好奇地问:
“格莱特,你到底想做什么?”
格莱特脸上最后的一点笑意随着这句话彻底退去,从眼底浮现的,是萨莱维拉从未见过的、浓烈的杀意!
“洛法狄斯……”他咬牙切齿地念出了这个不常被人们提起的名字,“我一定要杀了他!”
…………
地狱里的时间流速和人间有些许的不同,萨莱维拉在大教堂和教皇宫来回的这许多时间,在地狱里,也只是阿斯莫德搂着一团被子眯了一会儿而已。
他这回是真的连对萨莱维拉的监视都放开了。
当然,并不是他因为生气而不想去看萨莱维拉,而是他已经彻底了解了自己这些低智扈从们那感人的自控能力,若是放任他们继续去监视,只怕到最后的结果只会是……
想起先前萨莱维拉当着他的面那样勾动他的扈从,阿斯莫德心里就止不住地冒火气,恨不得把这些背主的东西一个个全撕碎了丢火里烧成灰!
但是气归气,他心里现在最迫切的,却还是想要见到萨莱维拉。
啊……好没出息。
阿斯莫德在心里唾弃自己。
他本来是想要等到九日后的寒祭日再到人间去的,可如今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左等右等,忽然便觉出来……原来九日是这样的漫长。
这样的漫长他其实在一千年前也曾体会过。
就是他们在争执后,萨莱维拉不告而别的那十八天。
但不一样的是,那时的他期盼的是萨莱维拉可以早一点回到自己的身边,而现在……他希望的却是能够早点看见萨莱维拉在祭坛上悔不当初、流着眼泪,被他带回地狱的样子。
那一定漂亮极了。
这样想象着,阿斯莫德埋在被子里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来。
可他还是不想等这么久。
现在去人间,远远地看一眼萨莱维拉,应该没有问题的吧?
第46章 该睡觉了
关于现如今的这位教皇陛下, 民间的传言非常之多。
有人说他并非是真正的贵族出身,只不过是靠着一张好看的脸才被公爵收作养子,可后来他却为了自己贪婪的野心, 不惜杀掉自己的养父,靠着最肮脏、最令人不齿的手段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在他登上了权力的顶端之后,曾经光顾过他的恩客们全部被他用各种理由残忍杀害,后来凡是敢提及这些过往的人, 也都被他剥夺了神籍,发配去地狱之门永不得归来。
“这些传言全是真的。”
教皇宫内, 格莱特捧着一杯热可可抿了一口,就这样轻易地承认了所有的不堪。
而他对面的萨莱维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看上去对此不意外,也不在乎。
“所以,这和你想杀大主教有什么关系?”
“不要急,听我慢慢讲。”说着,格莱特又往嘴里送了一小勺巧克力蛋糕,“你就不好奇,我在被那位公爵收养之前是什么身份吗?”
“什么身份?”虽然不好奇,萨莱维拉还是配合地问了一嘴。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而已。父母早逝,姐姐将我养大, 那时我眼里的世界就只有村子那么大,以为自己将会和村里的其他老人一样,在那片土地上生老病死。可惜——”
“十七年前, 一场瘟疫突如其来地爆发了。”
“十七年前?”萨莱维拉不禁皱眉,“可是教廷的宗史上从来没有记载过。”
“当然没有记载。”格莱特耸了耸肩膀,“毕竟那瘟疫只在我们那个偏僻小村子里蔓延, 也没有造成多少人死亡,甚至在当时以及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以为那是严重一些的热病而已,根本不值得被宗史记录在册。”
“第一个染上瘟疫的人是我的姐姐。”格莱特说到这里,眼里那些毫不在意的情绪彻底淡下去了,“那天她去山上采蘑菇,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块黄色的水晶,说要用这块水晶给我做一个吊坠,当做我的生日礼物。”
“我很高兴,捧着那块水晶看了又看,发现这水晶上有几道裂缝,而且其实并不纯净,内里有许多黑色的小点,后来姐姐凿开水晶为我做吊坠时才发现——”
“那是一颗颗虫卵。”
“!!”萨莱维拉猛地睁大了双眼,“虫子?!难道和索伦特城那些是一样的?”
格莱特点头:“没错,但那时候没有人想到带来疫病的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在历史上像我们村子那样平白蒙受病厄的例子可太多了,大家只会理所当然地将罪魁祸首归结到恶魔头上,没人会想,这其实是场人祸。”
“更何况在那时,村子里的人只不过平白生了一场大病而已,没有多少人因此死去。”
“但很不幸……”格莱特痛苦地闭上眼,“我的姐姐,正是少数死于那场瘟疫的人。”
“那时村子里的巫医也得了病,没有精力去医治那么多的病人,我只好将重病的姐姐放在木板车上,拉着她去城里找医生。但是因为没有钱,所有的医馆都不接纳我们,那些体面的城里人甚至嫌我们脏,还要赶走我们。到最后,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姐姐死在城里最肮脏的贫民窟。”
格莱特闭着眼睛,呼出一口气。
这些东西其实和虫灾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他就是很想说出来。对面的萨莱维拉也没有打断他,就这样安静地听着。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格莱特十分勉强地勾了一下嘴角,“因为没有钱,我饿极了,在城里乞讨,碰见了后来收养我的阿诺德公爵,那个老东西最开始一副大善人的样子,给我饭吃,还说会帮我安葬我的姐姐。但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叫人把我姐姐丢去喂了他养的那只老虎。知道真相后我质问他,他干脆就不再装什么大善人,在他养虎的虎园里把我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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