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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弯腰,跟姜津面对面,直视他的眼睛,紧接着伸手,动作却温柔起来,捋了捋姜津被细汗沾湿的额发,指尖触碰到皮肤,恍若寒气入体,引得人阵阵战栗。他声音放得极慢,像是魔鬼的引诱:
“我不从贬低任何人,包括你,更没有欺辱你看不起你。甚至因为你是室友,我还格外照顾些。你扪心自问,我说得对吗?”
姜津微微侧头,躲开了他冷凉的指尖,自己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嗓子像被堵住,无力地张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魏黎瞥见自己落空的手,惯常亮晶晶的眼睛微眯变暗,什么光都透不进去。
“其实我刚刚说的那些都无关紧要,小打小闹而已,我也不愿意去追究,所以纵容你那么长时间。”魏黎突然放轻声音,烟雾之中宛如鬼魅,顿了顿,“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那些对我的嫉恨恶意到底出自于哪,以至于恨不得找尽办法把我完全毁掉?”
那时候的魏黎太过完美耀眼,人人都爱,与他有云泥之别。姜津那么多的诋毁造谣,连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那畸形扭曲的复杂情感最深处藏着什么。
太阳高不可攀,普度众生。但如果有朝一日,它跌落神坛遭人人唾弃,是不是自己终于能跟它处在同一个水平线,他也能独享它的温度了?
嫉恨的土壤生不出漂亮花朵,长出的作物连同根系都是有毒的。
可惜,这种情感,姜津现在才迟钝地明白。
姜津说:“所以,你下定决定用……那种下流手段来报复我,究竟是因为什么?是因为那场奖学金答辩,还是我在逢绪面前贬低你的性取向?”
既然对方说那些小伎俩无关紧要,那么,把他打晕、屡次用不堪照片来逼他就范的原因,应该也是跟性取向关联的。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魏黎报复他别的原因了。
魏黎眼睛微眯,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两个答案,眼神暗沉得不知道在想什么。末了他僵硬的眼珠一转,轻笑一声:“都有。”
两人之间的红酒味道的烟雾升腾,带着某种炽热的果香,飘散在空中蜿蜒扭曲,有点像伊甸园那条毒蛇。
临走的时候,魏黎开口:“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发现端倪又重启调查,但如果你装作一概不知,我们朋友的缘分还会继续。难道现在的生活对你来说不好吗?”
他长叹一声:“可惜。”
姜津说:“你今晚跟我讲那么多,就不怕我把这些都公之于众吗?”
“可你又没有证据,”魏黎轻轻一笑,极尽嘲讽,“没有人会信你的。”
“魏黎,”姜津轻声叫住他,“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你身上的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开门出去,在姜津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他的时候,门口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
“眼见为实,姜津。”
姜津垂下头,独自坐在床上,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等到魏黎离开,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在两个人已经全然撕破脸的前提下,魏黎整个人都站在他面前,说的应该就是真相了。
他现在没有再向他撒谎的必要。
自己被耍了很久很久,堪称惨烈。他只有一颗心脏,本来艰难地一分为二奉给别人,可现在真相大白,他们不要,两块又碎成了无数片,拼都拼不起来。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姜津再也没有忍住,痛哭出声。
魏黎钻进车里才发现,自己上楼的时候太过匆忙,火都没熄,只是把车门重重一摔。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周围只有惨白的路灯在亮。魏黎坐在驾驶位上,下半张脸被路灯照亮,而上半张脸连同眼睛一起昏暗。整张面孔被粗暴分割成两块。
不知道等了多久,指尖传来灼痛,他这才发觉,然后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慢慢把将要燃尽的烟蒂捻灭。
烟灰沾满了指尖,而魏黎面无表情,仿佛此刻感受不到痛一样。
他瞥了一眼还在亮灯的房间,开车离去。
第74章 独当一面
姜津快凌晨的时候去了附近的酒店。
酒店的前台小姐看着他拖着大包小包进来,眼睛红肿明显哭过,一副无精打采的焉巴样,服务态度都热情了几分,还掺杂着一丝关怀。
姜津上楼以后,其中一个向另一个人使了眼色,小声说:“一看就是临时分手啊!”
刷了房卡,他把行李一扔,直挺挺趴在床上,一点也不想动弹。魏黎走后的几个小时他像个机器人一样,把自己的全部家当收拾了一遍。脑中还有些混沌,所以拖着那么多东西出来的时候也没觉得多么累,等到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肌肉有些酸痛。
房子是肯定不能再呆了,他也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魏黎。过几天得找个新的落脚地,得自己去看房子签合同,租房还得注意一些关键事项,好好看合同,别被人坑蒙拐骗了去,有些东西要重新买,水电网费要问清楚。哦对了,最好选离店近一点的,厨房也要大……
姜津正想着,鼻尖猛地一酸,他扯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脑中快速思考已经有了应对未来的方法,意识短暂抽离让他暂时忘记了刚才的事情。可是他无论怎么规划着下一步,不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
趴着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叫醒他的是闹钟,这是原先就设置好起床去店里的时间。姜津晚上也没睡几个小时,根本思考不得,挣扎一会儿,但还是习惯性地起床。
店里暂时离不开他,少营业一天就亏一天的房租。
就算魏黎昨晚说得再怎么过分,他还是要去店里的。一码事归一码事。既然事情已经如此,要是被旁人影响了经营,就更得不偿失。繁忙的工作也是缓解悲痛的良药。
一天很快过去,姜津在后厨忙得不可开交,大脑被工作占满就没空再去伤心。本来以为今天会平稳度过,结果晚上,客流量正大的时候,他听到门口传来阵阵吵闹。
他一愣,立马跑出去,发现有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站在店正中间吹胡子瞪眼。
只见他恶狠狠地跟小胡吵架,说自己小孩自打吃了你们店的东西上吐下泻,现在还在医院吊水,叫你老板出来,今天这事儿必须给个说法。
周围的顾客不少,都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吓到,有几个选好面包账都没结就匆匆扔下走掉了。
这种事情对店的声誉影响很大,又正是客人多的时候,小胡见状心里着急,但面对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束手无策,突然胳膊被人碰了一下。
她侧头一看,是姜津。
姜津揽过她的肩膀推了一把,低声说:“躲到收银台后面,别出来,如有不对立马报警。”
闹事男人不屑地说:“你就是老板?”
姜津看着面前这个体格起码比他大一倍的男人,点点头,用冷静又诚恳的声音说:“对,我是。这件事我还不太了解,我们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说,可以吗?”
话音刚落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姜津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害怕起冲突的人。
段洁骂他,他默默忍受,不还嘴不反抗。上了学,他恨不得别人把他当成透明人,一遇到冲突只会缩起脖子埋进土里,跟小乌龟一样。
没有人给他撑腰,年纪尚小的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所以才胆小怕事。姜津甚至见到别人吵架都会快步走开,即使跟他没有关系,但那种激烈的冲突场面依然会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全身上下起鸡皮疙瘩。
但是,现在都不一样了。他是这家店的老板,是唯一能担起责任的人,几个员工还要靠他吃饭,不能像以前那样子只会躲开,脑子乱成一团,什么方法都想不出来。
而且,这家店是他的心血,不能让任何人毁掉。
“我就要在这!我儿子都吃出肠胃炎来了,你们不能推卸责任!”没想到,那个男人边说边掏出手机,在店里环视一圈录像,“看见了没有,就是这家店,卖的面包质量有问题,以次充好,害人不浅,大家都不要来!”
剩余的顾客跑得一干二净,就剩下他们两个,那摄像头都快怼到姜津脸上,让他呼吸都加快了些。
男人的声音很大,破锣嗓子,有打算大闹一场的架势。
不太像正常的顾客索赔,而前不久,正好有几条突如其来的差评。
一想到这儿,姜津向前一步,声音开头有些发颤但还是立马恢复了镇定:“你冷静一点,我们慢慢谈。请问能出示一下当时的购买凭证和医院的单据吗如果属实,我们愿意赔偿。”
结果男人一听就急了眼,“说那么多,你们不还是不信吗?那么多天过去,小票早就丢了,谁会翻垃圾桶把它找出来?”
此言一出,姜津立马断定这人纯纯是来闹事抹黑。自己的生意遭到了同行的眼红,这才三番五次地搞他。
如此棘手的情况,他身体下意识颤抖,本能地想往后退。
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正确解决冲突,只能自己摸索。他现在能靠的也只有他自己。要是这事闹大,难免会有不知情的顾客相信,舆论的力量很可怕,搞不好会立马关店。
一想到这,姜津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勇气,让他直面冲突。
他的声音瞬间冷下来,他双手攥拳,抬起眼睛,不卑不亢,正对着摄像头:“我们没有任何推卸责任的意思,只是让你拿出实证。店里所有的烘焙师都一直兢兢业业,卫生非常严格从不懈怠。如果情况正如你所说,我愿意亲自去医院赔礼道歉。但如果没有的话,建议你请回吧。”
他咬紧牙关,绷着一张脸,背挺得很直,像竹子。一步也不肯妥协。
男人见勒索不成,突然恼羞成怒,对着货柜猛踹。玻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里面做好的面包也被人丢在地上,混着锋利的碎片。
几分钟之后,男人发泄完怒气正要逃逸,突然跟门口的警察打了个照面。
小胡小心翼翼地从收银台后面冒出一个头:“……我看越来越不对劲,就报了警,没想到来的那么巧。”
犯罪现场一览无余,男人就被警察带走,拘留是少不了了。姜津也跟着去做了笔录。
警察在查男人手机的时候,碰巧还发现了其他面包店老板给他的转账,估计他就是被人雇佣过来刻意闹事的,那些差评也是这个人弄的。
从派出所出来,姜津裹了裹衣服,一句话也没说,闷头往回赶。店里的员工一个没走,小胡见他回来,连忙上前询问情况,得知结果以后众人松了一口气。
看来店里能平稳很长时间了。
时间已经不早了,姜津让他们赶快下班,嘱咐夜路注意点安全。
今天是姜津第一次面对这种恶意闹事,第一次进派出所,没有倚靠任何人。
他以为自己胆小窝囊,但经过今天,他发现自己心里突然憋着一股气。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有了成年人具备的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
他自己蹲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面包心疼不已。这些面包花样精致繁多,原料都用的最好的,每一个都经过他的手,醒发揉面送进烤箱,本来会被人吃进肚子然后让他们露出笑容。
姜津捡起其中一个,眼眶后知后觉有些发热,他小心翼翼又非常仔细地揪掉了沾上灰尘的表皮,自己一小口一小口,抱着膝盖,慢慢吃掉了。
魏黎回家的时候一片黑暗,他开了灯,发现姜津的所有物品都消失不见。
他想起来,姜津刚搬来的时候每天都在拆快递,碰到很喜欢的软装还会兴致勃勃地给他分享,虽然他用不上。
姜津说这是他真正拥有的第一间房间,得好好装饰一下,每天看到心情都会变好。
而现在,那个本来温馨的房间里面已经变得空荡荡。所有的东西都被姜津带走了。
魏黎慢慢合上门,回了自己的地盘。可笑的是,整个家里还存在姜津痕迹的是他的房间,手链和u盘慌忙之中被扔在地上,魏黎捡起来,轻轻摆好,放在了原先的位置。
然后他发现有些不妥。东西已经被人发现,再藏起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他把那个盒子摆到了空无一物的桌子上。
魏黎在摆放布局上有着偏激的强迫,以至于房间每一处都符合简洁规整,但是现在,桌子上凭空出现一个小小的盒子。
床单还残留着褶皱,似乎上面还有一些体温,煞是显眼。魏黎习惯性地伸手,刚想捋平,又突然停下。
几秒之后,他再一次伸出手,轻轻一抹,姜津在这房子里最后一丝痕迹也消失了。
他小时候家里经常伴随争吵,宁静不可多得,每当外面传来锅碗瓢盆的碎裂声,他就无比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没有那些歇斯底里的咒骂和尖叫。
魏黎躺在床上,枕着手,慢慢闭上眼睛,窗外正巧传来几声鸟鸣。
第75章 节外生枝
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店门开了又闭闭了又开,似乎只是一眨眼,就匆匆忙忙从初春变到了夏天的末尾,离下一个季节只是临门一脚的功夫。
前段时间,A市连绵不断的雨天让姜津一个北方人有些煎熬,手上湿疹起了不少,只好去医院拿点药膏抹抹。可梅雨季逐渐过去,姜津的手还是没得到好转,反反复复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再去医院的时候,医生问他是不是精神压力太大了,身体太疲惫,导致免疫系统出现问题了。
姜津一愣,憋了半天,还是点点头承认了。
这段时间他就没有松口气的时候。
店里很忙,他又喜欢亲力亲为,客流量大的时候连吃饭都忘记。就算闲下来还要去找新的房子落脚,新租的房子他有点不太满意。
总之,各种各样的烦心事都接踵而至,搞得他压力太大,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这种繁忙的工作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
就是他很少再梦到魏黎了。
刚开始他还会半夜惊醒过来看着天花板发愣,现在白天体力消耗过大,倒是一口气能睡到早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现在手里有一笔钱,能让他抵御好多风险。
医生建议他平时注意休息,别太劳累。姜津也不知道去哪儿,一个人出去玩似乎获得的快乐也有限。碰巧A市最近举行国际烘焙展,李秀芹每年都会从S市过来参加,一来就是好几天,听说姜津这情况,她索性让他跟她一起去。
场地非常大,展位很多,不乏国内外大牌子,试吃也是不少,每一个都大排长龙。姜津逛得嗓子冒烟,伴手礼和宣传页倒是拿了一堆。不少展位还发定制的大单肩包,姜津领了一个,将手里的东西统统放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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