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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了困意,时雪青上床了。去年今日,他在世界上最繁华的曼哈顿。今年今日,他却在S城郊区的小酒店里,等妹妹考完月考。
可一百万个曼哈顿,也比不上一座小小的中学。
眼皮渐渐沉下时,他终于又听见邢钧说:“时雪青,我在想……几年前,我给邢薇当哥哥的时候。”
“……”
“我觉得她不懂事。虽然,我一直没去看过她,但我为我和她争取到了那么多钱。花完这辈子,花到下辈子,也用不完的钱。我为我们准备好了那么实用的生活,她凭什么哭着闹着,说我不爱她。”
“……”
“我一直想不明白,直到看见你,我明白了。”
狭小的酒店房间模糊了关系的边界。或许是因为见到了时雪蓝,时雪青觉得邢钧这一刻不像他的金主,而像是他的多年好友。
“明白什么?”时雪青说。
邢钧匆匆地看了他一眼,又把自己的眼睛藏进了黑暗里。
“明白了,我原来,真的不会爱人。”
如果爱一个人,就一定要让他知道。
如果爱一个人,就一定要让他明白,他在自己的心里,是什么身份。
如果爱一个人,就一定要……
弄明白,自己到底怎样看待他。
时雪青去睡了。邢钧在与时雪青相邻的床上。
他慢慢地、紧紧地,把被子抓进了手里。
呼吸急促,无数的阴影和回避纷至沓来。他在黑暗中无数次想要开口,却又无数次说不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转眼间,是12月31日。
……
时雪蓝下午三点半考完,时雪青下午两点,就已经去校门口等着了。
走到校门口,看着邢钧,时雪青有点犹豫。他说:“邢哥……”
“正好,我本科期间有个朋友是S城人。他组了个局,我去找他吃个饭。”邢钧说,“你和时雪蓝单独相处。”
时雪青抿唇。好一会儿,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邢钧走了。时雪青一个人等在校门外。寒风吹拂,可等待自己妹妹的过程,也并不漫长。
虽然时雪蓝说过,不会提前交卷,可时雪青还是做好了她早早离开学校的准备。就在他想着一会儿带时雪蓝去吃什么、明天一早去精神病院探望母亲时,一辆黑色的卡宴,停在了学校门口。
马上就是三点半了。学校门口满是接孩子的人。时雪青起初没有注意到这辆卡宴。他依旧在人群中,往学校里看。终于,三点二十,他看见时雪蓝从里面溜了出来。
她走得很快,步履轻盈,像是在雪地里寻找松树的小鹿。远远看见她,时雪青就露出了笑容。他看见时雪蓝要对自己伸手打招呼。
但很快,她的脸上流露出了僵硬的神情。
僵硬里,还带着几分惧怕。
……
“今天考完试,提前放学,怎么不和我说?”
“本来想坐公交车回去的。就不麻烦您了。”
“都是一家人,怎么说这些?正好,一会儿一起去方叔叔家里吃个饭。今天跨年,方叔叔晚上要去医院看他的爱人。我们也一起去同一家医院探望你的妈妈。你一直想探望你的妈妈,不是吗?正好咱们一家三口,一起跨年。”
距离不远,时雪青能清楚地听见继父和时雪蓝之间的对话。一股冲动俘获了他。他立刻就要摘掉围巾上前,痛打这个虚伪的人渣一顿。
可时雪蓝向他露出了近乎哀求的阻拦眼神。
是啊。继父还是时雪蓝的监护人。他打完继父,自己是爽了。可之后呢?
就在这停顿的极短时间里,正式的放学时间到了。从学校里涌出的学生扰动了拥挤的人群。更多的家长挤过来,把他们挤开了。
再看过去时,时雪蓝已经上了车。黑色的卡宴开走了。时雪青没有忍住,他大叫一声,用力地砸了电线杆一拳。
精神病院,去精神病院。愤怒了一阵后,时雪青决定往那家私人开设的疗养院走。
如果,能想办法混进去的话……
探视需要提前预约。但在时雪青的苦苦哀求,和主治医师说明原因后,他还是获得了进入探望的机会。
他比计划中提前一天地见到了他的母亲。时琉蜷缩在床上,神情呆呆的。主治医师说:“她现在,经常产生严重的幻觉。”
“……我看见她在笑。”
“也许,在她的脑海里,现在,她是在和家人们在一起。”
“……”
时雪青轻轻去握母亲的手。其实医生不建议他这么做。她能让时雪青进入单人病房,已经是通融。病人在发病的时候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她也不知道,此刻时琉眼里的时雪青,到底是什么。
时琉看着时雪青,好一会儿,眼泪流了下来。她流下眼泪时的神态好像她还年轻。时雪青也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他只能想,这间病房的窗户虽然被栏杆锁住,但透过栏杆,能看见的窗景很好,还能俯瞰到不远处的公园,那里,还有一片装修中的水泥空地。
主治医师接到一个电话。她对时雪青说:“你继父他们过来了。”
时雪青只能匆匆离开。临走前,他又握了握母亲的手,轻声说:“妈妈。你放心,我把自己养得很好。雪蓝也很好。她会是一个优秀的人的。”
“爸爸……爸爸也会很高兴的。”
时琉的爱人,他的父亲,死于一场车祸。
落日下的车祸,就在他们面前,就在他们的父亲笑着向妻儿招手,手里还拿着给他们买的糖画时。
或许,最开始的撞击,并不致死。司机想要逃逸,时琉上前阻拦,却致使对方恼羞成怒。
并导致了,反复碾压。
时雪青躲在角落里。他看见继父带着时雪蓝进来,他身边还有个气质儒雅的中年人。那个人大概就是继父那名合作方负责人。
负责人看起来很是位高权重。周围的人对他很尊敬。他对医生说:“我打算在这里待到跨年。”
“夫人有您如此深情……”
远远地,时雪青听见继父在拍马屁。
生活不是变魔术。时雪青手边也没有什么可以套上、就让自己出现在时雪蓝面前的玩偶装。他焦虑地来回,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时雪蓝出来的机会。
看来,继父是打定主意要拍马屁到底,和那个负责人一起,在疗养院里跨年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探视时间结束了!鬼鬼祟祟想干嘛?!”
有清洁工大声呵斥。时雪青被赶到门口。他脑袋乱糟糟的,满心都是时雪蓝方才跟在两人身后的,那沮丧又无措的眼神。
他不想让时雪蓝和这样的人一起跨年。
时雪蓝,应该在亲人的爱里长大,而不是与虚伪一起,敲响第二年的钟声。
时雪蓝,在母亲的病房里吧?他想要让时雪蓝看见他,可他该怎么做呢?至少,他希望时雪蓝在到达新年的那一刻,知道她的哥哥,与她在一起。
微信上没有消息。时雪蓝的手机,应该不在她的手边。时雪青在空地上急得团团转,走着走着,已经到了通过病房窗户能看见的公园。
可到了公园又能怎么样。难道挥手,摆出SOS,让里面的人看见吗。时雪青不断地看病房窗户。关心则乱,他越是想,越是急,大脑越是空白。
他又向窗户的方向手舞足蹈,又试图发出一点声音。但这么远、这么黑,谁能听见,谁能看见。
慢慢的,他开始绝望。
时雪蓝知不知道他在这里呢?时雪蓝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是无私地爱着她的。时雪蓝知不知道,她的哥哥,想要和她一起跨年。
时钟走到了11:50。时雪青开始恨自己。他恨自己怎么什么都做不到。就在那一刻,脑袋里的弦像是绷断了。他竟然开始奔跑,想要翻进围墙,跑进疗养院里。
或者,至少告诉那个合作方,继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好恨投鼠忌器这个词,人生中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于投鼠忌器。
最终,他垂头丧气地坐在了地上,又慢慢地走回了那片水泥空地。没有完成重建的喷泉像是一片废墟。他也觉得自己是一片废墟。
他在这里,没有办法和时雪蓝一起跨年。
眼泪糊住了睫毛。就在此刻,耳边响起了幻听。时雪青确定那是幻听无疑,因为,那听起来像是手推车的声音。
他也出现了幻觉是吗?那是什么时候的手推车呢,是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去商场买东西时的手推车吗?时雪青怔怔地想着,直到银色的手推车,真的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时雪青慢慢抬头。
“我……我没去找我的同学。我把一个Airtag留在了你的身上,一直在看你,在哪里。”
“直到你跑到这里来,我觉得不对劲,就跟过来了。”
“……”
“我那个同学,在这里还是挺靠谱的。我临时问他,多少钱都行,能不能找到雪青色和雪蓝色的烟花,他居然给我找到了。”邢钧说,“还有五分钟了。”
“你放烟花,她一定能看见。”
“……”
时雪青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整个手推车的烟花背后,站着高大的邢钧。
而邢钧,近乎是小心翼翼地在对他笑。笑里,带了对跟踪他的抱歉。
“……”
“快放吧,马上,就要到明年了。”
时雪青没有说话。他们沉默着,把烟花摆了一地。时间的指针指到了11:59。时雪蓝坐在窗前,看着自己陷入幻觉,久病缠身的母亲。
没有哥哥,没有意识清醒的家人的跨年。在隔壁病房里,继父和负责人还在聊天。她低着头,手指捏着自己手腕上的发圈。
那是一个miumiu的发圈。时雪蓝昨天舍不得用。今天下定决心要把它用上,最后,又把它缠在了手腕上。
发圈扎在脑后,自己看不见。放在手腕上,就能一直看见了。
距离跨年还有三十秒。忽然间,她听见窗外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子弹射上了天空。
“哟,还没跨年,谁的烟花提前放了?”
时雪蓝原本不想动。忽然间,她如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回头。
就在身后,就在栅栏阻绝的窗户背后,就在漆黑的夜幕里。
她看见了蓝紫色的烟花。
雪青色的、雪蓝色的烟花在空中一朵朵绽放。还在值班的护士探出头,看着这份只有两个相近颜色的奇景。
“怎么这么单调,没有别的颜色啊。”
时雪蓝却在那一刻潸然泪下。
她什么都明白了。是哥哥,一定是哥哥在窗外。她抓着栏杆拼命往外看,天太黑了,她看不见任何人影。
可烟花还在一个个地、固执地绽放。眼泪不知不觉间模糊了视线,在拼命睁大眼睛的同时,她回头。
“妈妈。是哥哥,是哥哥在放烟花。”她说。
时琉也怔怔地看着窗外。时雪蓝不知道,此刻她的精神是浑浊还是清明。
可她看见,她也流下了眼泪。
零点时分已至。千万人欢庆,属于所有人的,新的一年到了。新的一年公平,新的一年喜庆,所有人都能有新的一年。
零点十五分,时雪青用打火机点燃了最后一捆烟花。持续了十几分钟的烟花声震耳欲聋,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天好冷。这样的天气,流下眼泪都会被冻住吧?时雪青仰着脑袋,不想让眼泪往下流。
他已经很幸福了,也向自己的妹妹,传递出了新年的讯息。
直到最后一朵烟花绽放,时雪青才想到,自己忘记说了一句话。他转头,看向那个给他带来这车烟花的男人。
新年快乐。
或许,他应该这样说。
他也看着邢钧张开嘴。在他一朵朵放烟花时,邢钧一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他原本以为这一句,也会是新年快乐。
直到。
“时雪青,我一直以为,雪青色是青色。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它是紫色。”
他听见邢钧这样说。
“……”
“原来,是紫色啊。”
“……”
原来,仰着脑袋也不能止住眼泪。
原来,眼泪也会顺着侧面,往下流。
第118章 绿茶捞子被威胁
春天, M城再度转暖。临近毕业,所有人都开始忙得脚不沾地。有的忙毕业,有的忙毕业旅行。
时雪青的忙和他们不太一样。
又是十六个小时的国际飞行。时雪青从飞机上下来时, 感觉脚都麻了。他一下没站住, 在取行李那里站了好久才缓过来。
上了Uber,他又开始给律师打电话。
“嗯……嗯, 好。我到美国了。以后合作愉快,郭律师。你说的转移财产的部分流水记录, 我拿到了。”
想了想,他又忍不住说:“因为我现在没有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得不让时雪蓝也帮了一点忙。我不喜欢这样, 她还是个小孩。以后,我们能不能尽可能的……”
“时先生,没办法啊,有舍才有得嘛。毕竟, 你现在不和他生活在一起,想拿证据很困难。法律总是看证据的。”律师宽慰他, “即使有了证据,这个官司可能也要打很久哦。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
时雪青挂掉电话。他很疲惫,只想回家后好好睡一觉。可他又看着手机,想知道有没有别的信息来。
手机响了。在看见来电人名字后,他有点失落,还是接起了电话。
“Ryan哥,谢谢你帮我介绍的律师。郭律师很专业。有他帮忙,我弄懂了好多问题。”
“哈哈,你也不看是谁介绍的。”傅瑞延的语气很轻快, “来纽约记得请我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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