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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璧然笑得很明媚,“好。”
*
沈璧然想,沈从铎一定以为他要通宵达旦,紧急处理这起公关事件。
为此,他把原本周末要加班的另一个项目会延期到了下周,坚决度过一个绝不碰工作的周末。
吃过晚饭,他说要看电影。
老旧的投影仪已经失去了响应能力,他用手勾两下没反应,踹了两脚也不行,遗憾地叹气,“用电视凑合一下好了。”
顾凛川端着一盘草莓过来,伸手一按他的脑袋,“我来解决。”
当年的说明书已经褪墨,顾凛川找到对应型号的电子说明书,把仪器拆了又重装,折腾两个多小时。
投影仪在黑暗的屋子里照亮一簇灰尘时,沈璧然像个小孩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发出一声雀跃的欢呼。
“顾凛川!你大学都学了什么?不会是电子维修吧!”
顾凛川走过来把遥控器交给他,“本硕都是文学相关,但时间被压缩了,一共只读了三年半。”
沈璧然拿着遥控器有些发愣,“你学文学有什么用?”
“自有我的用处。”顾凛川回过头看着他,“问我为什么学文学之前,先问问你自己,为什么学算法?”
沈璧然定睛和他对视几秒,转身用叉子扎了一只草莓塞进他嘴里,“扯平,看电影。”
顾凛川笑着把草莓咽下去,转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弄我一脸。”沈璧然不乐意,“给我擦了。”
于是顾凛川又用脸颊和他蹭了蹭,两个人把草莓汁平摊抹匀了。
沈璧然被顾凛川搂在怀里选片,时不时用脑袋蹭一下顾凛川的脸颊,电影列表被他从头翻到尾,最后胜出的竟然是一部动画片。
“就看《黑猫警长》。”他正气凛然,“小时候看一次就被爸妈禁了,现在我自由了。”
顾凛川闻言有些犹豫。
沈璧然看《黑猫警长》是他到沈家的第二年,在白猫班长牺牲后,一向温顺懂事的沈璧然一下子变成一个得不到玩具就撒泼的小孩,用尖叫和疯狂抽打空气来表达抵触。
沈从翡和温姝都被儿子的异常吓傻了,那晚最后是顾凛川把沈璧然哄睡着的,一整晚,沈璧然都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死死地攀着他,沈璧然还在梦里偷偷哭,一边嘟囔着“不要分开”,一边把腿也骑上来。
大概也是在那时,他就隐隐地意识到沈璧然非常恐惧和朝夕相处的人分离。
“看不看?”沈璧然扳住顾凛川的下巴,“你不敢吗?”
顾凛川最终还是用一个头顶吻纵容了他,“想看就看吧,我还记得你小时候非说一只耳长得像沈从铎,叔叔教训你,结果他一转身,你和阿姨就一起捂着嘴乐。”
沈璧然也想起来了,“他确实很像,越老越像了。”
空调开得足,沈璧然披着一条小毯子,从后脑勺蒙到全身。顾凛川在身后抱着他,看着看着他们就彻底嵌在了一起。
沈璧然特意挑选了结局的部分,想看时隔多年自己还会不会为相同的剧情感到恐惧。看到最后一次抓捕一只耳的行动,他精神高度紧张,在顾凛川怀里绷紧了脊背。
手机忽然震动,他无暇分神,仓促伸手挂断。
却一不小心,无知无觉地按下了接听。
大洋彼岸的温姝早上起床就看到glance在国内的舆论,想关心一下儿子的事业,结果猝不及防看到了疑似自己从前的房子,客厅沙发上,儿子拿一条毯子当斗篷,被一个肩背宽阔、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搂在怀里,一起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
那对漆黑的眼珠里倒映着投影画面,温姝沉默地分辨了半天,判断是一部动画片。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年龄大了、出现幻觉了,竟然一下子梦到十几年前——当年家里那两只小的就是这样一个搂着另一个蜷在一起看动画片,除了人拉长了、肩膀拉宽了,竟然没有任何变化。
变化来了,沈璧然突然尖叫一声,两手抓着毯子扥得更紧,毯子把脸挤成窄窄的一道,而顾凛川则飞快低头拨开毯子亲了亲他的脸颊。
“没事的,宝宝。”顾凛川用很轻、又很亲昵的语气哄他。
她徐徐地深吸一口气,自己挂了视频。
*
深夜,顾凛川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见沈璧然靠在床头放空,神情有些呆滞。
他忽然后悔纵容沈璧然重温这部动画,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完了,顾凛川。”沈璧然对着空气讷讷道。
顾凛川俯身吻他微微湿润的长发,“不会的,一个动画片而已。”
却被沈璧然一把抓住手腕。
“不是动画片。”沈璧然仰头,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我刚才发现,看动画片时,我和我妈完成了一个长达四分四十二秒的视频聊天。”
顾凛川沉默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几秒,沈璧然仿佛亲眼见证了国际顶尖财团继承人无声的崩溃。
许久,顾凛川抬手按了一下他的头,捞起他的手机,“别慌,我和阿姨打个招呼。”
深更半夜,顾凛川脱下家居服,开始仔细挑选西装。
“会太正式吗?”他选定了一套最纯正的黑西装。
沈璧然有点犹豫,“她应该能接受我们复合,但不会这么快就想看到我们结婚的样子吧。”
顾凛川立刻又换一套颜色浅一点的,“这样呢?”
沈璧然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小声说:“其实我觉得你打个电话就好了,毕竟小时候你穿背心我妈也见过。”
“沈璧然。”顾凛川转头看向他,“能一样吗?这是我第一次以你未婚夫的身份面对伯母。”
“第二次。”沈璧然轻轻指了指手机,“刚才已经算一次了。”
顾凛川:“……谢谢,很有安慰效果。”
沈璧然拒绝加入这场尴尬的通话,但还是光着脚溜下了阁楼。
他鬼鬼祟祟地把书房门推开一条缝,一边竖着耳朵偷听,一边心里感慨自己这六年的成长全部作废,又一棒子被打回了小时候。
小时候顾凛川管温姝叫“阿姨”,这次他开口叫的是“伯母”。
温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如何称呼他,顾凛川便又改了口:“抱歉阿姨,刚才沈璧然误触了手机,我在陪他看黑猫警长,我们都没发现视频接听了。”
温姝闻言有些无奈,“他都几岁了,还看那玩意。”
“他已经没有小时候那么害怕了,而且我陪着他。”顾凛川低声解释,“沈璧然确实长大了很多,阿姨现在还好吗?”
温姝说:“我很好,加州日照充足,很宜居,有空时让璧然带你来玩玩。”
“好。”顾凛川立即响应,“您下周什么时间方便,我们去拜访您。”
疯了吧。
沈璧然在门后探了个头,用口型对他说:我下周没空。
顾凛川视而不见。
温姝这回真笑了,“凛川,我本来有点紧张,当年仓促把你送走后,一别多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才好。但看你好像比我还紧张,反而让我好了一些。”她说着舒了口气,“怎么样,听璧然说你也是今年从欧洲回国的,还适应吗?”
“嗯,起初工作很满,有些无聊。”顾凛川像小时候回答她问题那样自然又严肃,“这阵子好了很多,和沈璧然一起去了不少新开的餐厅。我们把老宅买回来了,每周都一起回来过周末。对了阿姨,我们还养了一只小猫,她最近喜欢啃键盘,明天管家就会把她送过来,到时候让她啃给您看。”
沈璧然:“……”
这一定是顾凛川有生以来最没有逻辑的一次“汇报”。
沈璧然无语又有点想笑,视频里温姝已经很不拘束地笑出了声,“好,春节时我会回国,如果你到时候在中国,我们就一起。”
顾凛川道:“好的阿姨,我来安排。”
沈璧然以为这场温情又离谱的对话要到此为止了,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听到温姝稍微低沉了语气:“所以,你们还是重新在一起了,是吗?”
沈璧然刚提起的脚尖又放下了。
门里面,顾凛川说:“对不起阿姨,当年一走了之,没有给您和叔叔一个交待。但是,是的,我们又重新在一起了。”他稍作停顿,“当年的事另有隐情,但无论如何,现在我可以绝对保证我们的安全,请您相信。”
“我相信。”温姝立即说,“沈璧然也对我说起过,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查些什么,但无论真相如何,凛川,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沈家当年突遭变故,我和你叔叔手忙脚乱,很多事情处理得太粗糙太狼狈,不求你能谅解,只希望你们两个小的都能从当年的阴影中走出来。”
“会的。”顾凛川声音低了些,“会的阿姨,我们会一起把事情都处理好。”
“你们羽翼丰满了,但事发当年还是小孩子,不要太把我这个大人隔离在外,也可以找我商量商量,当然,看你们的意愿。”温姝笑了笑,“等你家长有空,可以安排我们见个面?晚一些吧,我最近在抢救给沈璧然的草莓田,现在是关键时刻。”
“好的阿姨。”顾凛川说:“祈祷您有个好收成。”
“祈祷沈璧然有个好收成吧,到时候寄给你俩一起吃。”
温姝笑呵呵,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沈璧然心有余悸地溜回床上,以为这事结了,不料温姝直接给他弹了条消息。
【沈璧然,解释。】
沈璧然偷换概念,把和沈从铎相关的信息整理好,一股脑发给她:【请看。】
发完直接关机,睡觉。
第二天清早,沈璧然就接到了温姝的电话。
大洋彼岸已是深夜,温姝听起来有些疲惫,“当年我有怀疑过会不会是内鬼,但只是一闪而过的直觉,没有证据,你爸说绝不可能,我自己也觉得确实太天方夜谭。”她揉着鼻梁,“算了,不讨论人心,只分析事实。我也对王立山出发去机场前接你爷爷前的场景有印象,因为他确实说了句奇怪的话。”
沈璧然一顿,“被小山绊到后那句?”
“嗯。”温姝回忆着,“他对孙静说——那你找人修一下狗窝吧,修好前别让两个小少爷接近。”
“这句话到底哪里怪?”沈璧然皱眉,“我的AI也把这句话甩了出来,判定异常率很高,但无从得知原因。”
温姝轻声细语道:“王立山是很懂分寸的人,从不插手开车之外的事务,更不用说吩咐管家和保姆做事了。当年他和孙静掩饰得也很好,日常几乎没有交流,所以他突然对孙静吩咐这么一句,我也觉得有点意外。现在回想,太刻意了。”
沈璧然问:“当年的狗窝修了吗?”
“修了,那天刚好有工人在修花圃,他前脚走,我后脚就让工人把狗窝修了,我亲眼看着他把板子拆开重钉的,没有什么信件。”温姝分析道:“时隔这么多年,既然沈从铎敢把房子卖回给顾凛川,我相信他当年也仔细翻过。”
沈璧然垂眸,“嗯。”
“我再捋一捋思路,想到其他疑点再和你说吧。”温姝叹了口气,“沈璧然,你那点心眼全都用在你妈身上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沈从铎那些勾当,没工夫琢磨你。”
“是你自己说要一起调查的。”沈璧然小声争辩,“谢谢妈妈,再见妈妈。”
沈璧然以为温姝要消化很久,没想到才傍晚,温姝又把电话打来了。
“您不会一晚没睡吧?”沈璧然真的有些愧疚了,“抱歉,我不该一股脑都……”
“家里是不是有一个工具间?”温姝打断他,“在车位最里面,有个半废弃的小房子,我记得是这样。咱家人好像从不进去,只堆放了一些多余的建材和维修工具。”
沈璧然凝滞两秒,一下子站了起来。
听到修狗窝,每个人都会关注狗窝,而会忽略修这个动作。
他心跳很快,“有的,而且顾凛川没翻过工具间,沈从铎很可能也没有。”
那是一个昭然存在,但却被所有沈家人习惯性忽略不见的盲区。
第59章
在一切关键节点上, 沈璧然总是相信直觉。
在温姝说出工具房时,他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打开了,汗毛竖立, 冷锐的风一道又一道,在脑海里呼啸盘旋不止。
他听到弃他多年的命运终于来敲门。
“慢一点。”顾凛川跟上来,大步走到他身前半步,握住他的手, “证据如果有,它就在那, 只有它等待的人能找到。”
于是沈璧然明白过来, 这一刻, 顾凛川和他一样被直觉击中。
他无意识地回握, 被顾凛川领着穿过院子, 又一次推开工具间陈旧的门。
墓碑的事说破后,顾凛川就让人把碑运回了自己的别墅暂时安置。沈家老宅现在只用来过周末, 工具间实在没必要保留, 沈璧然之前发现然然挺喜欢钻这地方, 暴雨也要溜过来玩,就计划把它拆了改成猫咪乐园。设计师出的几版方案都不太满意, 所以目前还是老样子废弃着。
“这地方挺神奇。”顾凛川宽慰地拍拍他的手背, 随手摸一把工具台上的灰,“当年沈家内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唯独这里常年无人照看。现在也是一样, 就连大家找证据时都会刻意忽略它。”
沈璧然沉默地扫视房子里的每个角落。到处都是灰尘、木屑,只有操作台上方挂工具的墙没有遮挡,其余每一面墙都被各种堆叠的建材挡住,架子上也堆满杂物。
门咯吱了一声, 沈璧然回头,和拱进来的小猫对视。
“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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