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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间闻径真来找他几回,闻淇烨称病不见,闻径真又坚持几回。应当是忙,之后便没再来。
闻淇烨偶尔临帖,有时校勘藏书,焚香抚琴也不乏意趣,就这么打发到了第二十八天,闻淇烨心知差不多,再往下便过了。
此番进京,他既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轻举妄动,乱了方寸,叫人探了底细,于是依照宦官所述,歇了小半个月才“修整”完毕。
正月晦日,朝堂的人没来,慈宁宫的掌事大太监元骞倒来了。
门房事先通报,闻淇烨吩咐倒茶,茶还没来,元骞进来了。元骞此人,侏儒身材却冒着浑身的机灵劲儿,见闻淇烨第一眼便露出辛密又略微羞怯的笑,行事却是截然相反的干练。
他边走边笑,腿脚利索,步履生风:“奴才见过部丞大人,能见着部丞大人,是奴才三生三世修来的福气!”
既然要客套,便客套到底。
闻淇烨按例先对元骞作揖,好有礼数,元骞看了也不落下风,竟福下身子,膝盖一软要对他下跪。
非得这么试探他?
闻淇烨右眼皮一跳,眼疾手快搀起元骞:“公公怎么行如此大礼,折煞我了。”
元骞这么个人精当然懂得见好就收,时而抬眸时而垂目,半遮半掩不敢仔细瞧他似的,过会笑着直起身说:“大人好客气。”
两人不动声色寒暄了会儿,谈天说地,就是不入正题。
等到场子差不多热了,闻淇烨忽然插言问:“劳烦公公告诉我,慈宁宫有何避讳?什么绝不该说?什么绝不该做?”
“这……”
元骞回身对跟自己前来的干儿子元俐使了个眼色。
元俐不愧是他能干得力的干儿子,一点就通,得到闻淇烨眼神首肯后随意找了个借口支开附近的活人,体贴地退了出去。
元骞站起来在门边转了一圈,确保接下来说的话不会被第三个人听见,他单手遮嘴,声音低了八个度:“慈宁宫确实有许多规矩,不过,别的都不打紧,有一点您千万记住——看见上圣的腿呀,得和看见别人的腿一个样。”
腿?谢怀千腿怎么了?
瘸了?
闻淇烨泼水的手停了下来,神情含了几分若有所思的讶异,他以前可没听说过惊才绝艳的神童谢怀千是个瘸子。入宫后的谢太后成了残废,这其中蕴含的东西便很有意思了。
谁弄残的?何时弄的?
是谢怀千抗旨不从,先帝下令弄残他的腿,还是谢氏为表忠诚,亲自将他弄残,然后再送进皇宫?
闻淇烨停下无用的猜测,忽然一顿,想起位故人来。
他有位年长他七岁的旧相识,名叫录隽。
录隽家贫志高,读书刻苦勤奋,每日手不释卷,为人开朗温柔识大体,很讨人喜欢。闻淇烨、慕容新和欧阳钰慈小时候都好和他玩,他母亲慈明,烧得一手好菜,他们也没少找录隽母亲讨吃的。
录隽乡试前些日子不慎被孩童用来打鸟的弹弓打坏了左眼,落下眼疾,最终未赴试。那以后他转了性子,动辄打砸抢摔,暴怒无常,见了熟人也不再寒暄关怀,冷漠得令人心寒。
闻淇烨偶尔碰见录母佝偻着身子去兰芷斋抓活血的伤药,见老人家鼻青脸肿,问是怎么回事,她也绝口不提性情大变的儿子,只是抓着闻淇烨的手哭诉人老了眼睛不好使,磕磕碰碰疼得不行,生怕闻淇烨往她曾经孝顺争气的儿子身上问。
谢怀千既然伤残,性格大抵也改变了。
录隽尚且如此,位高权重的谢太后发作起来又当如何?
闻淇烨心下不免起了几分厌恶,想到问安时要对上一张喜怒不定的可憎面目,他还须表现得像个谦卑的门生,俯首帖耳、低眉顺眼、恭敬有加,更是厌烦。
说不准太后何时会骤然发难,又会如何凭一双眼自高处俯瞰他,揣摩他,心中还要想,这人听不听话?用还是废?
千般不喜万般不愿,他也不得不遵从帝王祖制去见谢怀千,只能抻着脖子任由忍字头上那把刀砍。
请安定在七日后,元骞打好招呼,说元俐一早便来接他。
入宫前日的后半夜,天雨雪,闻淇烨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破了一心不动的例。
他本不是念旧之人,不知怎地,偏就在这夜念起那日在金莲筑的时光,那日欧阳劝他趁热吃的香酥羊蹄,他真该尝一口,也不必翻来覆去地猜究竟是什么风味。
慕容和欧阳如今还在梁汴么?即便他们想来京师寻我,欧阳的长兄也不会应允,也不该让他们参合进来搅浑水弄得满身腥,若他不幸葬身此地,希望来世还能再做兄弟。
母亲好么?他那不成器的表弟呢?他强忍鸡皮疙瘩,抱起小家伙那么多次,耳提面命要他“勿多感怀”,要他心如磐石。那些叮咛,希望有一日奏效了吧。
闻淇烨睡得不算好,丑时才睡,寅时便醒。
元骞一早便对他说,今日不算觐见,只是给太后问个安,这显然不合情理,外臣上任前第一面见的居然是太后而不是皇上。
无非是明晃晃的敲打,他若想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朝野活下去,就得对这京城中唯一一位姓谢的言听计从。
既然是问安,他便没穿配发的官服,照常束了披肩的冠发,秘色瓷冠上浮绣梅梢月纹,身上是素纱鹤氅,貂绒内衬,直叫元骞夸了半天的丰神俊朗,俏得简直天上地下独一份,闻淇烨颇觉肉麻,不禁又想,难道谢怀千已经心理扭曲到每日听着这种恭维才能活得舒心?
梳洗毕,闻淇烨本想着早去早回,岂料太后出宫拜庙去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他没想到谢怀千如此入乡随俗,做太后不忘找个教信,烧香拜佛着实符合太后身份,当下多问一句:“太后拜的哪座庙?”
元骞安抚他罢,又露出那种与有荣焉的奇怪笑容:“启禀大人,五脏庙,也是京城独一份。”
闻淇烨回以难以言喻的静默。
闻淇烨过去对谢怀千的了解,全凭旁人转述。
以谢怀千为主角的传言和话本数不胜数,总归说他坏的多。民间讽太后的话本都快把他传成啖肉食骨、三头六臂的妖怪。
譬如谢氏一族分明是先帝所灭,坊间传闻却张冠李戴,将这笔血债计在谢怀千头上。
话本是这么说的:
先帝悦千,欲迎其为后。千宁自刎弗愿,谢氏强送入宫。千心生怨怼,恨意焚身,不慎化为原形,将骨肉同胞拆吃入腹。
邪,是他对谢怀千先入为主的第一印象。
如今这份印象非但未澄清,反而加深了。
别人拜佛拜欲望,谢怀千居然敢无视礼部和言官,单独造了座庙来拜他自己?
谢怀千比他想象得还要偏邪。
元骞将他暂时安顿在慈宁门外的廊房,这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见谢怀千不少在内廷接见亲信,前朝后寝的规矩看来是在谢怀千手下死了个干净。
闻淇烨在此间用了午膳,伴着白日落雪音阖眼休憩,不知过去多久,元骞熟悉的小嗓打断了他:“小闻大人,上圣往御花园的荷花塘去了,赏残雪呢,咱们去吧?”
闻淇烨应下。
朱墙金瓦、雪落宫檐,紫禁城美得惊心。
大雪初霁,通往荷花塘的路上过几座御道石桥,外臣在宫中只能徒步,于是他与元骞便沿着一条条寂静空落的宫道走过去,偶尔遇见几个贴着朱墙路过的宫女太监,见了他们便垂着头福下身子问好。
元骞乐呵呵地回,闻淇烨象征性颔首,心却在周遭草木上。
雪后夕照的景致不应辜负。恰好几缕金灿斜阳掠过亭前怒放的古梅盆栽,继而交相辉映在方形攒尖琉璃顶上,落雪覆了轮廓,蓝底金色匾额色泽古朴典雅,题字玉翠亭。
元骞道:“前些日子玉翠亭跟前矮墩上放的还是浮石盆景,最近雪下得多,老祖宗说御花园颜色少了,所以换成了梅。”
宦官话都这般多吗?闻淇烨看他一眼,说:“挺好。”他态度拿捏得刚好,既非漫不经心,也不甚热络。
元骞又笑。小闻大人比他爹还有意思。
二人走过汉白玉制成的蟠龙花柱桥。
绯红、棕黄、松花绿的三色长桥从六道汉白玉阶开始缦回。
极目远望,桥下是片干涸地,枯萎的黄荷活埋在雍容华贵的墨绿巨盆中,连死都标致动人,廊桥蜿蜒曲折,接天莲叶被连片的蒹葭替代,竟有天苍野茫的寥廓意趣。
身边元骞忽然态度殷勤,躬身垂手,目视低处笑得如稚子羞怯,道:“老祖宗,兵部部丞闻淇烨奉旨前来叩安。”
闻淇烨移目望去。
桥上,四位宫女手持明黄的龙凤扇与一曲柄黄伞的作为仪仗,举豹尾枪、挎二尺宝刀的御前侍卫在外圈傲然挺立,正中央那位端丽地坐在廊桥条凳上,静静望他。
一身明黄袍清和雅正,长发如引魂幡垂至胯骨,未施粉黛却依旧当得起玉貌绛唇,桂林一枝,昆山片玉,连身上的朝珠和翠玉半钿都压不住他容貌半分,却并非雌雄莫辨沾染女气的美,任谁来看都是位仪态极好的世家公子。
闻淇烨几乎是瞬间想起苏轼那句:性如白玉烧愈冷,文似朱弦叩愈深。
后来他多次回想,发觉爱上谢怀千其实是一瞬间的事情。
彼时他不知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癔症,只是直直地看着谢怀千,浑然忘却元骞的嘱咐,将这人上上下下、全须全尾看了个痛快、看了个遍。
元骞说谢怀千双腿旧疴沉积,常年需要侍从搀扶上座,这会儿坐在长凳上,双腿遮挡在天家威重的明黄袍下,他的残缺助长了旁人的想象,像极一尾温香软蛇。
闻淇烨不露声色走到谢怀千仪仗前跪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几遭都没有出声。
元骞急得笑。
众目睽睽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闻淇烨差点失态。
好在最终他压下汹涌,堪堪找回一点神志。
向太后请安,旁人都耷拉着眼不看以示尊敬,照理说部丞大人也该恭敬垂眸,闻淇烨倒是离经叛道,直勾勾地看着太后,仿佛要用视线把近在咫尺的那张美艳面皮剜破,才能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在强烈地蛊惑他。
“臣恭请皇太后圣安,愿太后万福金安,福寿绵长。”
谢怀千眼眨得比旁人少,眼眸无端有种能摄魂的幽微感,那双迷人的睫毛中的眼珠垂着,好整以暇地打量这位颇有盛名的闻氏长公子。
他还以为自己会被如何以礼相待,没成想,闻老多年引以为傲、人称有举世之才的闻公子,性子居然这般轻浮孟浪。怕自己看错,方才他反复瞧了好几眼,只能称赞闻公子好雅兴,胆子也不小。
要不是下人都低着头,闻老的脸都给他丢光了。
谢怀千对着跪在地上直勾勾看他的闻淇烨莞尔一笑,慷慨称赞道:“部丞大人好礼数。”
闻淇烨才终于发现自己身上的不体面,他垂眸避开罪魁祸首的脸,极其坦然道:“不及太后万分之一周全。”
宗祖有法,太后须在受礼后赐座。在御花园这礼节便不那么繁琐。
谢怀千伸手示意侍候已久的宫女递来手中的茶碗,元骞眼波流转,这赐茶向来都是宫女奉上,何时敢叫太后亲手来奉?
老祖宗这意思无非是传话给慈宁宫里侍奉的,闻部丞是自己人,他则是闻部丞的靠山,谁都别想在他眼皮子底下为难闻老的亲儿子。
谢怀千双手奉茶朝他弯出一抹浅笑,脸上是看待小辈的和颜悦色,温声道:“罢了,起来接茶。”
闻淇烨闻言起身抬手去接那瓷釉茶碗,遵循着礼法,小心避开太后骨节秀颀的润白双手。
他才错位扶稳碗缘,一根修得极规整的指忽然轻轻勾弄他的掌骨,似勾似抚,一触即离,茶水浮起涟漪,闻淇烨的心好似忽地叫人吮了口,差点砸翻手中茶水。
抬眉去看,谢怀千还是仪容端方,背脊如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点漆眸透过如盖睫帘晏晏睨他,昳丽的脸上找不到一丝一毫方才逾矩的凭据。
方才的一切仿佛全是他的臆想。
闻淇烨收回视线,右手指腹轻缓摩挲瓷碗边沿,眼中看不出任何探究欲,竟将手中赏茶一饮而尽。
元骞在一旁露出诧异神色。
那赏茶才备上不久,势必滚烫,难以入喉。
部丞大人好大的诚意。
【作者有话说】
闻淇烨的表字:磐礴,形容广大无边
——晋郭璞《江赋》:“虎牙嵥竖以屹崒,荆门阙竦而磐礴。
谢怀千的表字注释下章放送
但是下章没那么快嗷宝宝们,我没存稿了(改大纲改的(擦汗
第4章 谢渊然
元骞应该早已和谢怀千打过商量,今日这见面确是走个过场。
很快,元骞便将闻淇烨手中的空茶碗拿来递给旁边的小太监,那张喜庆的老脸皱巴巴地冲谢怀千媚笑,每条皱纹都笑出了忠诚的感觉。
“老祖宗,时辰也不早了,奴婢送部丞大人下去?”
“去吧。”谢怀千说。
元骞并没有真的亲自将他送出宫外,下桥走不了几会儿他便顿足,笑呵呵地客套:“部丞大人,老祖宗腿脚不便,我这个做奴才的也不好擅自离开太久,便让元俐送您回去。他皮糙肉厚,您尽管使唤。”
元俐看起来没有他的名讳聪明,他皮素净,无毛,长窄脸,是个清秀的单眼皮,尖下颌低垂,项上人头顶着的黑色漆纱三山帽没有任何惹眼的点缀。
也不知是否荫蔽近在咫尺,这位年轻的慈宁宫四品御前太监心思写在脸上,走到两人边上,低低地、讨好地喊了声“干爹”。
元骞顷刻间面沉如水,恨得想扇死他个心不在焉的蠢货,嘴上赔笑道:“奴才不懂事让您见笑了,也不知道谁教的,见了人也不知道喊。”说着,一把扯过元俐的胳膊,狠厉地拧上一把。
元俐疼得唇白,再不敢分心掉链子,当即有模有样地朝闻淇烨躬身作揖,道:“闻大人,奴才送您回去。”
闻淇烨将父子两人的暗潮涌动都看在眼里,心里大致有了谱。
“大人上车。”元俐麻利地扶他上车,扬笑道,“大人可得在上边待一会儿了,方才奴才叫人放了些茶点,消磨着消磨着,应该(过得)快些呢。”
“元公公的车马……”闻淇烨特地当着他的面轻轻一扫周遭又很快收回,目光清澈,分外体面地邀道:“公公与我同乘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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