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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俐的品秩虽然不能享有车马,但他干爹可是元骞,怎能不怜惜自己的干儿子?
平常人来看,此人应当在内廷中受尽冷眼的那一号,位卑权重,干系没少担,好处沾不上,不仅在干爹那儿被轻视怠慢,连打扮也比旁人素,肯定连分摊的赏银拿得都比别人的少,何必与之结交。
闻淇烨觉得里面有猫腻。
元俐听了吓得五体投地,连磕两个头,表现出非常卑贱的样子,耳根也热得不行,旁边几个小太监偷嗤,骑手太监同样拉着缰绳轻蔑地勾起唇角。
一时之间,窸窣的嗤笑充耳。任谁都能感觉到元俐有多不受待见。
闻淇烨不为所动,不顾下仆劝阻,亲自下车拉元俐起来:“公公何必如此糟践自己?”
元俐眼中划过几分意外,众人却只能看见他感激得面红耳赤,弹指之间便涕泗横流,边站直边推拒道:“奴才怎敢污脏大人的车,非得走着送大人回去方能报答大人的恩情!”
闻淇烨没再勉强,只在再上马车时道:“车上茶点,还要多谢公公照拂。”
元俐仰着头看他,报之真诚一笑。
数九寒天,银炭噼里啪啦无声地在暖炉内炸开,殿内温暖如春。
棋盘上黑白子纵横捭阖,谢怀千坐在棋桌一侧,左手扯着右手垂下的广袖,柔夷般纤长的右手执着白子截杀黑子最后的退路。
他从已成定局的棋盘上挪开目光,静静望了会儿窗外越下越急的雪。
这是谢怀千入宫的第十个冬天。
日子一如既往,没有什么不同,他依旧陪自己下棋,腿依旧会在寒天疼痛难忍。
谢怀千抬手将棋子一颗颗捡回墨青色棋篓,光滑棋子的触感有如抚动潺潺流水。
细腻的指腹在最后一枚白子上摩挲一圈,最后丢进篓内听棋子相互敲击发出清脆的击打声,覆上竹盖。
“收了。”
话音刚落,元俐躬着削瘦的身子碎步到他面前,低着头双手接过棋篓递给旁边的小太监,恭恭敬敬将奏折换上,开始跪在他身畔磨墨。
知他喜静,殿内几乎没有任何琐碎的声音,太监侍卫宫女挑的都是心细如发的哑巴性子,就那么一个吵的元骞,也被他打发去办事了。
谢怀千擅长一心多用,他垂眸望向奏折,八分心神放在奏折上,拨出两分问:“闻淇烨如何了?”
元俐俯首帖耳,太后领口若隐若现的幽香逸散,叫人闻了精神为之一颤。
他一顿,露出向干爹学的谄媚笑靥:“回老祖宗的话,奴婢将部丞大人好生送回驿站了,看着大人用了您懿赐的菜肴,大人吃得好干净!”他眼珠转了转,“大人还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都不知该怎么孝顺您了。”
谢怀千左手支颐,笑融融地看他:“别的本事还没学上,撒谎倒是和你干爹学得快。”
元俐羞愧地垂下头,结结实实地给人磕了好几个头:“奴婢再也不敢了,只是闻大人的确记挂着您,还问我明早上朝能否见着您呢。”
谢怀千颇具玩味地看他,不置一词。
元俐心中凛然,想起还有要紧事要禀报,他略一思忖,脊背弯得更低,面色为难道:“老祖宗,听说工部部郎家的蒋公子拿着本策论在城外雪里梅林等了一夜,谁劝都不走……”
“他倒是个好孩子。”谢怀千幽沉的睫羽恰似绸扇一张,半晌还没眨动一次,静得像御花园枯萎的荷莲,犹如死物般无端慑人,让人害怕,可是又确实美,美得让人受不住,直教人想看。“差人送他回府邸,就说哀家往西方游历,归期未定。”
蒋公子的确光明磊落,心怀天下,也是饱学之士,可是欠缺谋略与大局,对权谋诡计一概不通,拳拳赤子之心,果真是个孩子。若是以前的他,也许能和蒋公子成为挚友,谈天说地,而今,孩子一般的蠢货傍身,只能徒增烦恼。
“那秦公子呢?”元俐请教。
“都不见了。”谢怀千漫不经心地说,“哀家找到更好的了。”
谢渊然给他下药了吗?才见一面,说了几句话,反应这样大?
三更半夜,鬼都敲完门了,他还醒着。
闻淇烨不算冷静地扒掉上身湿透的衣裳,墨发散在蓬勃的臂膀下,挺括的肩线与悍利的肌肉表面覆着浅浅的汗,青筋从紧束的裤腰往下延展,他打来凉水从头冲到尾。
睡下前,他差家仆撤了些碳,还换了单薄的寝衣,褥子都没盖,浑身热得不停淌汗,别提有多不体面,这才来淋浴。
现下明白了,谢怀千没给他下药,谢怀千就是种可怕的药引子。
他阖眼便会想起谢怀千青天白日一身明黄袍端坐于荷花池前,那股天家的端矜气度,檀口殷红,水色盎然,乌漆漆的发垂拢,比空谷幽兰更寂静,比濯清涟的莲更妖冶。
吐息之间,他那沙雪的蜜嗓把人的心神搅得更乱……
极白的肤色,脖颈和指腹上的黑痣,偏偏脸上干净得什么也没有,让人忍不住琢磨,怎么会有人受老天优渥至此呢?
哦,他也不全是走运的,看那双旧疴沉积的腿便知。然而真与谢怀千相处起来,不会有人觉得他残疾。只让人忍不住纳罕,太后权倾朝野,该是个刀枪不入、冷心冷清的狠辣之辈,怎么会有这般柔弱无骨的蜜壳?
还有这般不老实的、恶劣的冶艳性子。
擦拭身子,头脑总归在冷水浴后轻盈下来。
倘若躺下来合上眼恐怕又不得清净,谢怀千那张漂亮的脸跟鬼一样缠着他。
于是闻淇烨披着湿发看书,揣度明日要如何避开闻径真和他的同僚。他若想要保全家族,站队是万万不能的,另外,下回见到元俐又该如何笼络?刚开始总该循序渐进,投其所好,他既然与元骞闹别扭,那么其中给他留的空子便很多了。
五更天,九千岁府。
清波揽梅。
无月夜。
浴桶边往来近百人,皆作宦官打扮,手上不停,沐浴、梳头、抹粉、描眉、胭脂、指甲,各司其职,虽轻车熟路,但仍然严阵以待,颦蹙间均屏住呼吸。旁边还有群白面太监焚香,在神龛边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地念诵着佛经。
磬声和木鱼声只余一种阴森的恐怖。
人称玉面修罗的彤文台彤玺大太监文莠端坐其中,双臂过桶,下颌高仰,闭着眼享受伺候。
眉眼细长如淡烟,悬在脑上的黑密发髻可见不少白发,他四肢纤长苍白,五官秾艳,活脱脱一条从水里爬出来的鬼。
当今皇帝大伴,彤文台掌舵,几乎作相父帝师的文莠。
大陈唯一能和太后掰手腕的大宦官。
旁边有个丰腴的太监抱着一条金被银床的正黄猫子,战兢开口:“文大人,都拾掇好了,狸奴也喂养过了。”
猫子听见“狸奴”二字,单纯咪奥了声,三条腿紧紧圈着太监,第四条腿那儿只剩一截毛茸茸的根。
文莠歘地睁眼,从浴桶中爬出,拖出一地水渍,二十来号人忙不迭拿帕子去擦,为他穿上衣裳,戴上朝用的金丝玉巧士冠,披蟒龙袍,他也懒得站定,便让下人手忙脚乱,自个儿走到狸奴面前,那张死气和鬼气兼具的脸焕然生机。
他微眯着眼将狸奴接过来,将猫举到半空中双目猛盯,又在众人心高悬时把猫抱回怀中,奶妈哄孩子似的:“三只脚怎么了?对付那些蠢货,三脚猫功夫够用了,嗯?是不是,宝儿?”
说完他将猫放在地上,嗓音喑哑道:“乘轿前往乾清宫,三更天,皇上也该睡醒了。”
“皇上输了,快快将亵裤丢了,再喝一杯!”
“爱妃,朕不能再喝了,文大伴昨儿个才为了朕冷落皇后同我置气,朕今日再喝那么多,上不了朝,文大伴又如何看我?”
“哎呀,陛下说皇后死板,这才召来我们姐妹俩,陛下贵为天子,若连寻欢作乐都不能拿定主意,岂不枉有这江山?”
“爱妃所言极是。说起来,朕也正为恶整了闻氏一番而高兴,本该找个机会庆祝,他们这不许那不许的,我看今儿非要庆祝一天不可!”
“陛下说笑……一天,怎么够呢?”
乾清宫正殿内春光羞人,少年帝王眼上系带与美人捉迷藏。
若是捉到了,便是一阵不可言的动静。
文莠到时,李胤已经玩上不知几个回合,殿内脏污不堪,他也不知喝了多少,正醉生梦死地枕在美人白润的腿上。
恰好见文莠迈门槛进来,他双眼惺忪,眼下青黑虚浮,徒有声线可见少年清亮。
“文大伴,你来啦?”
文莠身长近乎八尺,拿那副鬼腥水气的眉眼瞧着帝王身边的美人,神色不明。
他也不迈过门槛,旁边侍奉的美人都被他阴恻恻的眼神看得害怕了,为李胤按摩的双手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李胤还看不出,极没眼色地吁出一口气,很是快活道:“文大伴,胤儿好久没这么开心了,上次这么快活还是你给我当马骑的时候,如今你位高权重,咱们再也无法重拾儿时的欢乐了。”
乾清宫死寂一片。
正当众人以为文莠会发作,文莠却忽然轻巧地迈过门槛,将倚在美人身上的李胤拥到怀里,胡人似的眉眼色泽浅淡,用一种和阴毒面相大相径庭的和蔼道:“我与陛下相伴整整八年,陛下也从九岁[1]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陛下此言,难道是说和我生分了?”
李胤灵台浑浊,点头又摇头。
文莠笑着说:“陛下,女人算什么?接下来还有更有趣的呢?”
李胤迷瞪了会儿,猛地反应过来他的隐喻,顷刻间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又激动又雀跃,想要手舞足蹈但又必须维护天家威仪,文大伴的意思是……他就能从谢怀千手上夺权了?!
他睁圆眼睛,抱紧文莠,嗫嚅道:“文大伴,我小时候真不是东西,没了母亲居然还叫您哺母乳,我那般羞辱您,您却从不与我置气,没有您,焉能有我今日?等胤儿继承大统,您五十大寿那日,我定叫您风光!”
文莠淡笑望他,良久道:“臣等着。”
李胤迷迷糊糊,困倦得不行,扶着文莠,没一会儿声音小了:“文大伴,待朕梳洗以后,咱们去上朝……”
头一歪,睡了。
文莠脸上笑靥瞬时消失,他将昏睡的帝王放回美人腿上,低颔睥睨着发抖的清凉美人,轻声道:“伺候好皇上,既说一天,那么没到一天不准下床,敢多话就把她们舌头割了喂狗。”
身侧宦官皆如虎狼环伺,冷冷看她,美人哆嗦,正要称是,文莠站起,打断她道:“皇上今日不上朝,总得有人代皇上上朝。”
“摆驾,金銮殿。”
[1]胤母乃民间优伎,九岁携胤进京认宗,值先帝晏驾,无嗣,太后垂帘摄政。百官闻讯,请立胤为嗣,黜其母,厚赐遣归故里,后遂无音信。
【作者有话说】
渊然:静默的样子
——柳宗元《钴鉧潭西小丘记》:“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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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遮羞帐
天光未明。
长安左门,文官皆徒步至午门前列队,关系好的免不了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偶有点头之交碰个照面便简短寒暄。
闻淇烨一身官服穿戴整齐,眉骨高耸,山根丰满。他神情怡然高旷,仿若今日并非头一回上朝。
高束发髻上乌纱帽安得板正,三品孔雀补子团领衫束金荔枝带,腰封勒出掌宽窄腰,行只单影鹤立于朝臣中,不仅丰神俊朗,湛然冰玉,真神人也。
周遭朝臣交头接耳者不在少数,还有许多在暗处打量他。
闻淇烨走了一会儿,发觉他的长官,当朝兵部部正、紫枢院次枢章笃严正和同僚在私语,说半句话才走两步。那三四人皆是太后党羽,交谈之中眼神已往他身上瞟了几回。
这几人分明是在等他。
那很不妙了。
闻径真来了一手装聋作哑,他走得不快不慢,跟在一群人后边,那群人显然和章笃严不对付,言语间默契地悄然换道,闻淇烨便尾随他们,径直绕过章笃严。
章笃严不可思议地看着闻淇烨远去,他以为闻淇烨有多上道,没想到媚眼抛给瞎子看,好不容易拖着同僚在半道上磨蹭,你一言我一语傻子似的说了半天咸淡话。
这人就这么……走了?
他按捺下心中微妙,不忿地咳嗽缓解赧然之色,对着同样傻眼的同僚挽尊道:“好了,旁人都走了,我们岂敢落后!”
“是、是。”
闻淇烨走到前面,忽然迟滞脚步,原来闻径真早就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在转角处守株待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得正是这一出。
章笃严等人紧赶慢赶追在后头,瞥见这一幕开怀得恨不得拍手称赞,声笑哽在喉间,是要看闻老教训儿子,替大伙出出气。
见无法故伎重演,闻淇烨也很坦然,拱手作揖道:“下官拜见首枢。”
闻径真望着他,鬓边乱了几缕发,形容消沉,比前些日子见时苍老潦倒了许多,心气散了几分,有种轻弩之末的味道。他抿唇道:“我有事与你说。”
闻淇烨心说,闻径真一把年纪了,演技仍然精湛过人,此番情真意切,实在值得他仔细体悟、推敲、效仿。
不想与闻径真拉扯,他探着颈子望向不远处值守的禁军,再将眼神收回,露出又敬又畏的新鲜样儿,罢了,活泛地冲闻径真和他身边的同僚微笑,大大方方地说:“诸位大人,长安门前叙话不合礼制,下官改日亲自登门请教,再续清谈。”
说罢,他一拱手,端的是鲤鱼摆尾,就这么明着从人手里溜走了。
几人虽然不动声色,却也在心中看得目瞪口呆。
闻径真闭目,眉心拢川,同僚见状立马给首枢递上台阶,低声劝说道:“大人,咱们走吧。”
卯时,钟鼓齐鸣。
天光破晓,正值黎明,流云奔散,万物勃发。
文武百官自左、右掖门进入金銮殿御道双侧列队,四品以上官员进入金銮殿内,五品以下官员列于金銮殿外丹墀,北向而立。
章笃严时任紫枢院次枢兼兵部部正加少保,和闻径真一同立于文官队列正前方,闻淇烨恍若不经意间往大殿内一瞧,中央有一宝座与皇帝御座并驾齐驱,且前方高悬一幅半透纱帐与朝臣隔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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