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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瑜把单母送回休息站，自己站在岸边凝视水面，这几天里他无数次站在这里，安静而又沉默地等待。他是遇难者家属，他帮不上任何忙，他对水下的世界一无所知，不知道除了等待以外还能干什么。
偏偏等待又是如此漫长，宋瑜待了几天，一脸冷意，救援队的成员有点怕他催进度，借着闲聊的由头把潜水的流程和他囫囵说了一通，什么下潜十分钟，减压两小时，越是大深度，减压流程就越长，像林潜兮这种下到一百米以下的，减压七八个小时都是正常。
但今天水下作业的深度是40米，小开预计一个半小时到两小时就能回来，老秦是熟手，这个深度对他来说手拿把掐。
防疫站的人也早早的到了，他们从头武装到脚，远远看去犹如一个个小雪人。小雪人带着面罩看不清脸，其中一个跑来交代消杀流程，一说话就认出是昨天那个不耐烦的青年，小开瞥了一眼小雪人的胸前，蓝色记号笔写了他的名字，叫侯佳栋。
小开没打算搭理他，但带着面罩的小雪人为了听清彼此的说话都提高了声音，其中一个抱怨道：“这些搞极限运动的真是麻烦。”
另个声音提醒道：“小声点。”
小开这时候已经看了过去，侯佳栋大概是队长，“啧”了一声让他们闭嘴，小开气得想翻白眼，还没说话呢，宋瑜指着一个小雪人先发了话。
宋瑜：“那个人，胸前画着花的，别录视频。”
被点名的小雪人一惊，差点摔了手机。她是某平台的网红，听说这里出了人命，走了关系混进来，想拍点视频蹭波流量，哪曾想刚举起手机就被厉声喝止。
宋瑜大步走了过去，他板着脸的时候严肃莫名，小雪人本来就心虚，这下更加支支吾吾，侯佳栋拦了一下，刚想开口，宋瑜笑了。
他问：“防疫站的？工作人员？工作证看一下。”
侯佳栋登时没了脾气，走关系混进来的哪里来的工作证，这宋瑜不好糊弄。
宋瑜见他们不搭话，又笑了笑，但这种笑颇有些冷淡的意味，整个表情一丝一毫的笑意都没有，反而看起来山雨欲来。
他指了指警方拦的布控线，沉声说道：“非工作人员？”
布控线附近的小警员看这边剑拔弩张，张望着想要过来。小雪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事情，倒是一个略矮的雪人先站了出来打圆场，她推着举手机的雪人往外走，一边用脑袋冲侯佳栋一指，说道：“我把她带出去，老大你先去做一下准备工作。”
举手机的雪人不情不愿地被推出了布控线，一出线就愤愤地脱掉了头套，是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宋瑜，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说了一句什么。宋瑜离得远听不见，看口型好像是三个字，走着瞧。
第4章
宋瑜微讶，他的圈子里很少遇到这种蛮不讲理的挑衅，但眼下他不想横生事端，转过身没再理她，倒是侯佳栋在宋瑜转过身来的时候慌张地避开视线，神态不太自然。
侯佳栋知道这个遇难者家属走了上面的关系，看情况面子挺大，他自然不敢把加班的怨念发泄在这人身上，见宋瑜没有要秋后算账的意思，悻悻地略过这段，带着队员们靠近入水口。
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想，呵呵，玩极限运动，活该，有命来、没命回。
宋瑜盯着侯佳栋的背影看了片刻，表情十分难看，小开见他面色不好赶紧跑过来拉了拉，宋瑜到底修养好，没再说什么，顺着小开的拉扯走向水边。
此时老秦已经下水半小时，按计划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水下40米处开始作业，这个深度比较常规，很多潜水员都能达到，对林潜兮这样的老炮来说更是毫无难度。
但宋瑜仍然有些紧张，他从未潜过水，对水下世界一无所知，但经过这几天的接触，他也知道水下一旦发生意外，几乎是有去无回，而意外发生的原因更是千奇百怪，设备故障是其一，这种情况还算有迹可查，但若是遇到氮醉、二氧化碳中毒这种，基本上是完全无法预判的。
宋瑜：“林潜兮不会有事吧？”
小开哎了一声：“就这么和你说吧，谁出事林老师都不可能出事，他牛着呢。”
小开姓赣，大名赣吟潇，圈子里的人嫌他这个名字笔画多，一看就头晕，都叫他的英文名Kay。
小开年纪不大，笑起来有梨涡，念大学的时候开始玩潜水认识了林潜兮，因为家里做生意，经济条件还不错，负担得起他三天两头下水。潜得多了就开始好好搞装备，后来装备弄上去了，也成为了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小开哥。
小开也不喜欢念书，父母给了几个铺子让他收租金，他手头阔绰，平日里不是潜水就是训练，一点正事不干，宛若一个纨绔子弟。但他不赌不嫖不玩豪车不泡嫩模，有点钱全投在潜水里，还特别喜欢参与水下救援，几乎有求必应、次次都到。
宋瑜和小开聊了几句，小开说话特别讨喜，把林潜兮吹得天花乱坠，指着六轮海子说，就这地儿，和林哥后花园似的。
林潜兮当然不知道小开在岸上这么吹他，还在遇难者家属面前聊得眉飞色舞，此时的林潜兮和soso已经与老秦在水下40米处汇合，老秦人到中年还保持着良好的身材和体能，在水底作业游刃有余。
他们先是对遗体进行默哀，黑暗的水底完全没有自然光线，只有头灯带来的微光，林潜兮闭上眼，根本不敢看单靖。黑暗向他袭来，他想要保持呼吸，却几乎难以自持，他用尽所有的经验和理智强迫自己按节奏呼吸。
一分钟后，老秦开始对遗体进行穿刺。
在水里泡了七天的遗体已经呈现可怖的巨人观，因为事先有准备，老秦只是大致看了一下就开始动手。
林潜兮微微别过头，看向一侧的石壁。
他在六轮海子潜过无数次，40米这里有个天然平台，是他们常规的减压点，他每次深潜回来都在这个地方等待减压，少则四五个小时，多则七八个小时。减压的过程很无聊，他有的时候会想诸如宇宙的边缘是什么这种问题，有的时候则什么都不想，就看着石壁发呆。
可以说，他对石壁上每一块石头的纹路都了如指掌。单靖有一次就指着一块石头让他看，问他，你不觉得这块石头很像背着箩筐的采药老人吗？
单靖是个文科生，双鱼座，天生浪漫主义人格。林潜兮不是，只好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摇头说，看不出来。
而眼下，单靖遇难，再也不会有人指着石头让林潜兮看，林潜兮也再也找不到那个采药老人了。
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之后，老秦碰了碰他，比了个OK的手势，他完成了穿刺。
三人一起将单靖的遗体收殓进了裹尸袋，林潜兮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徒弟、他的潜伴、他的好兄弟，然后闭了闭眼，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阿靖，我带你回家。
三人带着单靖的遗体开始升水，他们都很谨慎，上升的速度非常缓慢，能看到天光渐渐从一个白点，扩张成一片白光。
这个过程非常神奇，就仿佛从黑暗走向光明，从死地走向人间，而后当整片天光撒在他们的头颅，哗啦一声，属于人间的声音、色彩、温度、气味传到大脑，咸湿的水汽散开，他们睁开眼、回到了人间。
林潜兮和soso状态良好，老秦稍微有些疲劳，但周围的气氛是沉重的，知道单靖遇难是一回事，看到他的遗体则是另一回事。众人沉默地帮忙把裹尸袋提出水面，先是默哀，而后由防疫站进行消杀。
单母扑了过来，被宋瑜拦着，她不管不顾，急得又跳又叫，连绾好的发髻都松了下来，十分狼狈。人哀痛到极点，什么教养、什么体面都统统抛诸脑后，她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只能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但死者已矣，什么都结束了。
老秦比划了一下，隐晦地询问家属是否要看一眼遗体，单靖毕竟泡了好几天，怕吓到家属，然而这次不看就没机会再看一眼了，根据防疫要求需要马上送去火化……
单母失去理智，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宋瑜几乎拦不住她，拉扯间单母看到了站在边上的林潜兮，他刚脱下面镜，做了简单的消杀，形单影只地站在人群最后方，然后单母发了疯一样冲到他面前，质问他——
“你为什么要教我儿子潜水！”
林潜兮很聪明，他性格沉稳内敛、敏于思考，业内人纷纷夸他是个好老师、好教练，情绪稳定让他多次在面临困境时冷静应对，但，偏偏嘴很笨。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更不知道如何回应单母的情绪，他只能垂下眼眸，别过头去。
宋瑜看了一眼，林潜兮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湖水还是泪水。
现场一片混乱，再然后记者也凑了过来，言语里也是对潜水运动的不认同，知道林潜兮是救援队的负责人后，一股脑地跑了过来。
林潜兮一开始还能应付，但可能因为看上去太好说话，以至于记者越发咄咄逼人，小开看不下去想把记者喷回去，林潜兮知道他是什么德性，怕出事情，赶紧拦了一下，顺势把他推给了更加沉稳的soso。
小开被推走前抱怨了一句：“他X的老子救人的时候你们还在说风凉话呢。”
记者没理他，宋瑜离得近听到了，周围的潜水员窃窃私语，有几个年纪稍长的扯着嗓子冲记者喊，“你们够了吧，咱们林老师可是国家级人才，多少项目指着他下水呢。”
记者一愣，还没有所反应，警察已经围了过来。遇难者遗体刚找回，他们也要带相关人员回去做笔录。
这下林潜兮松了口气，匆匆跟着警察开溜。
下水的几个“主角”走了后，现场犹如曲终人散，几个潜水员早就跑回了休息室，防疫站的也打卡下班，记者还想采访遇难者家属，但宋瑜板着脸，头也不回地扶着单母就走。
等车的时候正好遇上小开，宋瑜看小开打电话摇人捎他，但最近这里人太多，俱乐部的皮卡就这么几辆，陈经理想着让他等一会儿。开少爷气得直跺脚，宋瑜觉得有点好笑，就把他捎上一起回了酒店。
一路上单母很沉默，表情木木的，小开也不敢说话，一个人坐副驾驶降低存在感，直到回了酒店，帮宋瑜一起安置好单母，才得空说上两句。
小开挠挠头：“那个，节哀顺变。”
宋瑜点点头，这几天经历了太多噩耗，从救援变成搜寻，从搜寻变成打捞，过程中他们一度不愿意相信，直到遗体被带出水面，才不得不接受事实。
宋瑜问：“后续你们还要找另一位遇难者是吗？”
“啊，是的。”小开肯定道，“还要把娟姐找回来，林哥说发现单哥的通道还没到头，娟姐可能在里面一点，得再进去找找。”
宋瑜：“他还要下去吗？”
小开叹气：“也就他能下去了。”
然后小开给宋瑜科普了一下潜水的常识，还有这群潜水员大多数能下潜的深度，最后又把林潜兮吹了一通。
他可真是资深林吹。
宋瑜疲惫地笑笑，突然想到什么，随口问道：“有林老师微信吗？可以推给我吗？”
“有啊。”小开猜测宋瑜大概是想和林潜兮聊聊单靖的死因，做家属的总想弄清楚来龙去脉，就和宋瑜扫了二维码添加好友，又把林潜兮的微信名片推给了他。
“谢了。”宋瑜礼貌地点头，“晚上有空的话，我请救援队的一起吃个饭。”
遇难者家属那么客气，小开自然应道：“好啊。”
他们很少遇到遇难者家属能与他们好好说话的，很多家属一到现场就指责救援不尽力不及时。
他们圈子里的人出事，通常都是在附近的潜水员先下去搜救，搜不到再报警，因为一旦先报警，警方为了安全会直接将入水口围控起来，禁止任何个人下水。很多潜水员下不去，难免和警方发生冲突，毕竟潜水员在感情上是不太能接受就这么放弃救援。
但家属通常不会理解，他们到现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质疑，既质疑同伴不及时报警，又质疑救援队不尽力救援。
好在宋瑜不是这样，他自始至终都很支持工作，即便他也不理解，但他不会指手画脚。
第5章
事急从权，宋瑜请救援队吃的晚餐就安排在了他们入住的酒店，考虑到救援消耗了大量的体力，不宜吃辛辣刺激的食物，菜式就以淮扬菜和鲁菜为主。
小开替宋瑜张罗了一下，大家都很给面子的到了，有些比较眼熟，此前在休息站就打过照面，有些则十分面生，毕竟现场全副武装，戴着面罩也实在难以辨认。
其中一个年岁较大，小开介绍他叫“夏叔”，宋瑜认出他就是怼记者“林老师可是国家级人才”那个，此时换上便装，穿金戴银，一身土豪气息迎面扑来，看得宋瑜一愣。
夏叔善于交际，一屁股就坐到了宋瑜身旁，替他介绍救援队的人，完事后才简单说了几句自己。
“我是黄河救援队的，主要搞水下救援，偶尔也进山，这次小开摇人，就带着兄弟们都过来了。”
宋瑜倒是听说过黄河救援队，这支救援队来自民间，活跃在各大事故、自然灾害的现场，算是个国内知名的NGO组织。
这一聊，宋瑜对这个戴着大金链子的夏叔肃然起敬，夏叔也健谈，几杯马尿下肚，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那帮记者瘪犊子，都他妈一肚子坏水，小树下水救人的时候逼叨逼叨，个个光在岸上看着，小树把人带上来了，好了，开始说风凉话了，也不想想在中国能下到那个深度捞人的有几个。”
“还问小树洞潜有啥意义，这要是单子还在，说句不客气的，单子能把记者的翔给喷出来。他们是不知道，什么海上科考队啊、水下考古啊、船翻了救援，哪个不都指望着林潜兮？”
“啊，还有那个X省打捞烈士遗骸的项目，找小树看了好几次方案，那深井的作业难度有多大，小树一党员，那是义不容辞，打算明年开春暖和点就去走一趟。”
“这些事情搁那帮记者嘴里，就变成‘极限运动有什么意义’了，我呸。”
夏叔越说越激动，一激动起来又连灌几杯啤酒，宋瑜的家庭环境几乎没见过这样豪迈的土大款，一时有点懵，倒是小开见怪不怪，冲他比了个扶额的手势，无奈道：“醉了。”
也不知道是说夏叔醉了，还是他很无语。
正聊着，林潜兮和soso、老秦推门进来，众人抬眼去看他们，发现三人满脸凝重。这表情不对，宋瑜最先有感，以为是单靖的遇难有什么问题，故而神情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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