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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潜兮顺势坐到宋瑜身旁，小开则正好架着夏叔离开，几人依次落座，先喝了点饮料，不急着吃饭，交代了一下警方的口径。
老秦：“这两天下水的人太多，警方说水质过于浑浊，明天起要把南侧入口封了，不让我们下水，等泥沙沉淀沉淀再说。”
洞潜有个能见度的问题，越到深处越没有光线，再加上这两天因为来来回回搜救，搅起的泥沙漂浮在水里，可视范围是字面意义上的伸手不见五指，这无疑增大了危险系数。
刚出了事，警方也怕再次发生意外，国内外发生过的潜水遇难事件中也不乏搜救者遇险的情况，毕竟水底情况过于复杂，警方希望静置几天，等泥沙沉底，可见度上来点，再下去找人。
潜台词是，反正人都没了，早点晚点有什么关系。
话虽这么说，可救援队的人多少有点不甘心，加上有些物伤其类，所有人都看着林潜兮，看他怎么说。
林潜兮很沉稳，他把筷子放下，像是已经考虑过一样，淡淡说：“南侧下不去，我们就从其他口子下去。”
六轮海子有两大四小共六个入水口，在水下约120米的地方相通，形成一个巨大的洞穴，再往下汇集到一处，组成一个长长的通道。林潜兮管那个巨大的洞穴叫做“花园区”。
林潜兮：“我们从东南侧入水，从花园区绕过去。”
此前搜救主力都放在了南侧，东南侧和西南侧只是辅助搜寻，所以比起水质浑浊的南洞而言，东南和西南两洞的情况好上不少，警方也没封锁。东南侧水洞有个倾斜角，更靠近南侧，林潜兮思量再三，觉得从这里入水是更好的选择。
Soso显然猜到了林潜兮会有这样的决定，叹了口气：“只好这样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个别几个还凑到一起讨论东南洞的情况，于是聚餐后半段分成了几波小团体，有的人聚在一起聊老婆孩子，有几个聚在一起聊救援，林潜兮则和soso交代明天下水的方案，小开听了几耳朵，有些无聊，想找宋瑜聊天，一回头却看宋瑜凑了过来，安安静静地听着。
林潜兮最先发现宋瑜，他有些疑惑地抬眼看了他一眼。
宋瑜与他对视：“今天先休息吧，明天的事情到明天再说。”
也是这么个理，连轴转了好几天，总该好好吃个饭。
Soso这回想起来该谴责工作狂林潜兮了，冲他翻了个白眼，林潜兮觉得甚是好笑，回头就给soso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丝，soso不吃青椒，气得想扑过去掐死林潜兮。
林潜兮一躲，侧身撞进宋瑜怀里，顺势一捞，把宋瑜挡在身前抵挡soso的火力，soso再没理智也不可能对遇难者家属发难，遂悻悻而归，用筷子一点林潜兮，你有本事一直躲人身后。
这会儿的林潜兮看上去有了点人气，皮肤也没有那么苍白。他这两天一直在潜水，不敢喝白的，附近的酒店也懂潜水的规矩，上了几乎没有度数的果酒，林潜兮喝了几口，完全没上脸，看上去酒量很不错的样子。
林潜兮：“我对酒精不太敏感吧。”
他如实说道，一旁的小开适时补充：“林哥对氮也不敏感。”
这对潜水员来说是好事，水压增加很容易导致肺内氮气在血液中分压升高，氮气溶解在血液和脂肪中，继而让人体产生一种麻醉反应，宛若醉酒一般，这种现象被称为“氮醉”。
林父第一次带林潜兮下40米的时候就开始测算他的氮醉耐受，后来发现儿子天赋异禀，能在大深度做四则运算，毫无氮醉迹象，直呼我儿天才。
这句话后来很多人说过，哪怕他人不可能如林父那般夸得肉麻，但提起林潜兮也不得不说一句中国潜水之光，宋瑜经过几天的接触，也深知救援队的诸位都十分信服他。
一时竟有些乱花渐欲迷人眼之感。
小开是资深林吹，但他吹的风格和别人不太一样，他会把自己一起带上。
“某某年，C市洞穴救援，几个学生困在里面，雨季水涨得快，不一会儿整个洞穴都被淹了，我们救援队把所有能喊的潜水员都喊了过来，林老师带头，一起救人。”
小开见宋瑜有兴趣，开始夸夸其谈。
“那个洞里山路十八弯，没地图没导航，全靠人力下去一点点探路、一点点布线。你不知道啊，水下视野不好，指引线就和导盲犬似的，是最最重要的东西。那洞穴深度不深，但是暗流多、支路多，一边找一边布线一边画地图，画完还要背，免得一下去就迷路，拐岔路上分不清东南西北，那可真是葫芦娃救爷爷了。”
“我们忙了好几天，都快绝望了，觉得那帮小兔崽子肯定没了，结果林哥在一个气穴里找到了那群学生，你猜怎么着，一个都没少，虽然奄奄一息，但是都活着，也没受伤。当时林老师把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现场一帮大老爷们嗷嗷叫，个个都热泪盈眶啊。”
小开口才很好，他把枯燥乏味的水下探索讲的精彩纷呈，时而有转折，时而有伏笔，高潮不断，听得人目眩神迷。
他提到他们怎么设计方案，现场的医护人员提供了什么帮助，救援人员自己遇到了什么样的险情，如此种种，在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后，他们把所有的学生都救了出来，全员生还。
小开：“全员生还啊！你知道‘全员生活’这四个字什么含金量吗！我他妈……”
宋瑜作为听众都有些热血澎湃，但他情绪甚少大开大合，只是跟着笑了几声，还敬了几人一杯。
小开感叹道：“你说我，好好一个富二代，不赌不嫖，为啥要去黄河救援队？那可是没工资没提成，全靠为爱发电，装备、物资、路费都得自掏腰包。”
他一指醉得不省人事的夏叔，“夏叔也是，他搞建材的，房地产好的那会儿那身价可不得了，人物质方面那么富足了，来搞救援投了大几百万，为了啥？”
宋瑜洗耳恭听。
小开“哎”了一声，揭开谜底，顺便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们有精神追求呐！”他神神叨叨地凑过来，“我第一次救援，跟人屁股后面做后勤，后来把人救下来，那家属哭着就要给我们跪下来，那感觉，啧啧，我和你说，我就感觉我和个活菩萨一样，你懂活菩萨是什么感觉吗？”
“人家不是说，人生就是活几个瞬间吗？我以前不理解这句话，后来干救援我就懂了，我生来就该是热血漫画男主角。我救人的时候，热血澎湃一回；把人救出来后，家属谢我的时候，又热血澎湃一回；现在坐这儿和你吹牛皮，再热血澎湃一回。等以后老了，干不动了，躺养老院了，我也是养老院最靓的大爷，和谁都能吹嘘年轻时的光辉事迹，我都怕我到时候热血澎湃到高血压哩！”
“那句话咋说来着？”
小开喝高了开始张冠李戴胡言乱语：“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说完，“啪”的一声，热血战士倒头趴在桌上，彻底醉了。
第6章
宋瑜肃然起敬，他和小开接触了几天，才发现这是个牛逼闪闪的人物，还没来得及感慨，soso最先打断施法。
“你别听他过度吹嘘，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就是单纯觉得比泡妞爽。”soso佯装嫌弃，用揶揄地口吻说道，“他找到了最适合他的炫富方式。”
宋瑜算是看出来soso和小开的关系相当好了，敢这么“当面”说人坏话，相较而言，如果说小开还有点年轻气盛口无遮拦的话，soso的性格倒是和林潜兮很像，都有点沉稳过头。
散场的时候人群三三两两，宋瑜给酒店的服务员签了单，回身想取外套，然后就看到了在等他的林潜兮。
林潜兮看上去有些疲劳，但精神状态还不错，宋瑜笑了。
宋瑜：“你猜我刚在想什么？我刚在想，怎么你和soso都那么沉稳，明明和小单差不多的年纪吧，为什么和老干部似的。”
林潜兮失笑，一本正经地说：“大多数潜水员都这样。”
宋瑜：“啊？有这个说法？”
林潜兮点头：“国外有研究的，毕竟潜水——尤其是洞潜算是极端环境，能在这种环境下作业的人，不可能鲁莽，必须清晰地预估风险、避免风险。”
他总结道：“沉稳是我们普遍的人格特征。”
说完后想到小开，哑然失笑，补充道：“当然现在时代变了，科技进步了，也不都这样了。”
两人的房间都在酒店的五楼，宋瑜猜到林潜兮大概有什么话和他说，可能是关于单靖的，这几天他听到很多人谈论起林潜兮和单靖，说他们情同手足，也提到了潜伴对于潜水员是何等重要。
在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林潜兮一直盯着电梯的显示屏，看那上面的数字不断跳动，却始终没有说话。
宋瑜也不催他，等到电梯抵达五楼后“叮”的一声，林潜兮替他挡住梯门，他顺势走出电梯后，才听到身后不浅不淡地响起林潜兮的声音。
“宋哥……”
林潜兮喊了一声，语调有些平，但宋瑜察觉到了他隐藏在其中的难过，这人的情绪全部掩藏在表象之下，就宛如一潭水，得潜下去才能察觉到他真实的情感。
林潜兮：“阿靖的CCR在我那里，他很久以前和我说过，如果他……遇到意外的话，他希望用他的CCR二氧化碳吸附桶作为骨灰盒，我……”
林潜兮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走出电梯，拍了拍宋瑜的肩膀，一口气把话说完。
“之前没有把握把他的设备也打捞上来，所以就没提这个，但今天非常顺利，设备全都完好无损地出水，潜水电脑交给了警方，CCR在我那里，我给你拿过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完成阿靖的心愿。”
把单靖带回来，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完成单靖的心愿，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宋瑜没有拒绝，跟着林潜兮回到他的房间。
林潜兮住在5楼东侧，与宋瑜的房间有点距离，但东侧靠近走廊尽头，相对比较安静。
进了房间插了房卡，廊灯自动亮了，单靖的设备就堆在入口的行李架上，两套CCR、背飞式BCD，还有些鸡零狗碎的小东西。
单靖出水后，林潜兮和soso就认真检查了他的CCR，设备没有故障，排除了设备原因导致的遇难，林潜兮惦记着单靖以前说过的话，就把CCR带了回来。
林潜兮说：“之前有一次在K省的桃花洞穴发生潜水员失联，当地的朋友找到我，我就和阿靖去了，也是那一次阿靖和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出意外了，二氧化碳吸附桶是他最好的归宿。”
当时的单靖说的很平静，语气里甚至还有一些调侃，他们这类人既害怕死亡，又不惧谈论死亡，只是林潜兮是个例外，他不想谈论任何有关死亡的话题，严肃地让他闭嘴。
而今天，物是人非，单靖已经不在了，林潜兮却记得他的心愿。
宋瑜点点头，接过了那个吸附桶。
他对潜水设备一窍不通，不懂一套跟了潜水员多年的CCR设备有多么重要，但他看得出这个吸附桶有明显的使用痕迹，想到自己表弟曾用他经历了成百上千次的下潜，再次难过起来。
直到今天看到单靖的遗体，他才对表弟遇难这个事情产生了实感。
宋瑜的妈妈和单靖的妈妈是亲姐妹，打小关系就很好，以至于他和单靖关系也不错。小时候两人因年龄相仿，假期总一起挤在姥姥家玩，单靖和他不同，单靖更具备冒险精神，喜欢“忤逆”家长，然后在挨打前拉宋瑜垫背。宋瑜就不一样了，他自小是个优等生，但每次单靖犯错犯浑，他都帮他在大人面前圆场，单靖不止一次说过，好兄弟，以后我罩着你。
说着罩着别人的人，自己却先撒了手。
宋瑜叹了一口气，发出“哎”地一声。
“我知道了，我会和阿姨说的。”宋瑜看了看吸附桶，又看了看林潜兮，想和他道别。
房间只开了走廊这边的顶灯，林潜兮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觉得在黑暗的衬托下显得特别羸弱，宋瑜心里一紧，某种情绪似乎倾囊而出，他呼吸一滞，本能的想说些什么。
“那……”宋瑜犹豫了片刻，想到了和单靖一起出事的女生，“你明天下去找杜娟吗？”
林潜兮“嗯”了一声表示肯定：“明天上午先做下准备，计划下午下水。”
他向来谨慎，每一次潜水都有充足的准备和计划，潜水圈里人人都知道“计划你的潜水，潜水你的计划”，毕竟命是自己的，潜水很多时候其实是在做选择题。
两人作别后宋瑜回了自己的房间，先洗了澡，再定了第二天傍晚的回程机票。单靖的遗体已经送到了殡仪馆，明天午饭后就可以领骨灰，然后退房，回家。
林潜兮计划他的潜水，宋瑜也要计划他的生活，他陪着单母在这里待了一个多礼拜，也该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中去了。
对，就是这样。宋瑜想，赶紧睡吧。
这一晚宋瑜睡得极不踏实，他甚至一直听到一个男声在咆哮，由远及近，还伴随着跑动的声音、敲门的声音。这些声音过于喧闹，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呵斥，刚一抬手，被子滑落，才意识到自己被梦魇住了。
但……门外的动静过大，并不是梦魇，是真的有人在走廊里喧哗。
吵都被吵醒了，宋瑜也只得认命地爬起来，蹬上拖鞋去开门，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门一打开，就看到夏叔在走廊里来回大喊。
“小树！林老师！都哪个房间啊我去……小开呢！soso！听到了开个门啊！”
宋瑜探出头去，以为喝醉了的夏叔在发酒疯，现在凌晨一点，他们聚餐是十点不到散的，这酒疯也够持久啊。
他刚想关门，夏叔眼尖地看到了他，一把冲过来拦住他，满脸焦急地问：“十万火急啊兄弟，你知道林老师林潜兮住哪个屋吗？”
离得这么近，宋瑜看到夏叔一头的汗，完全没有酒醉的痕迹，才意识到不对劲，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林潜兮在东侧那边。”
夏叔是真的急了，直接上手拽他：“你快给我带一下路。我和你说，长江上一艘游轮翻了，船上四五百号人，我H省的兄弟让我们赶紧过去救援。”
宋瑜原本还有些迷迷瞪瞪，一听这话人都醒了，拔了房卡就带着夏叔往五楼东侧跑，他也不记得林潜兮具体的房间号，只记得位置，赶紧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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