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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哥眼看情势不对,护着我直往边上跑。他也才十几岁,又抱着我,哪里能跑得动。最后是滚到路边一处臭水沟里,才堪堪躲开了。
“后来……我大哥也……”谭玄说到这里,抿唇叹了口气,“我则命不该绝,被殿下收留。后来,我曾问过殿下,为什么我的家人因为离火教而死,却从未有人管过,为什么那个豪族大户明明有粮食,却能视庄外那么多苦苦哀求的老弱妇孺为无物,甚至肆意践踏殴打。为什么同样都是人,一场洪水能让那么多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而有的人却能竖起高墙,丝毫不受影响……”
“殿下没有立刻回答我。他背负双手,抬头看着天空,看了很久,才跟我说,这都是因为律法的设立还不够周全,律法的施行还不够细致……倘若有朝一日,律法能够更加完备,执行法令之人能够更加严谨,或许天下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
他笑着轻轻抚了抚白城的头:“其实我当时根本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但是,我记住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没说完的话是什么,谢白城却是很清楚的:他就这么信奉着齐王的这番话,兢兢业业,直到如今。
他垂下眼睫,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忍住开口:“可是……”
可是说这番话的人早就不在人世了。
“什么?”谭玄微笑着问他。
他缓缓吐了口气,还是决定把原先的话语咽了回去,重新扬起嘴角,撩了一下他心爱的人散落的一绺发丝:“可是……他却不能看到你所做的一切。”
谭玄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过他很快一轩眉毛,笑着拍了拍他的大腿:“这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我们的确没有忘记,的确在坚持……我,温容直,时飞……还有别的很多人。只要我们在坚持,总会越来越好的,是不是?”
谢白城低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漆黑而明亮的眼睛,他的眼睛像是藏着寒夜里的星辉,又像是蕴着山涧里流淌的清溪,那样熠熠生辉,又生机勃勃。
他真的还是像当年那个少年。
他真的依然是当年那个少年。
谢白城忍不住俯过去,亲吻上他的嘴唇。
“是的,当然是了。”
谭玄含笑跟他厮磨亲热了片刻,稍稍分开后,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道:“不过我想,待到朝廷新政公布施行以后,我也算对得起殿下当初的嘱托了。接下来的时间,我想更多的留给你。”
谢白城有些意外,看着他没有做声。
谭玄又继续道:“咱们虽说在一起十年了,但其实因为各种缘由,常常也是两地分离。这半年来,倒是难得的日日在一处……人生倏忽就会老去,我还答应了你那么多,总要一一兑现的。你对于我,和殿下的嘱托是一样重要的。”
“你当真准备在这次武林大会后就离开屿湖山庄?”谢白城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这样的意思,但显然,他并不怎么相信。
谭玄笑了笑,摊了一下手:“当然不可能这么快。现在雨峰已经很能独当一面了,时飞也会很快成长起来的,再加上我准备的让更多江湖门派中优秀的年轻人加入进来,我想屿湖山庄的未来不用过于担心,只是……这还需要一些时间,我估摸着再来个两三年就该差不多了。”
白城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就又两三年出去了。等到真过了两三年,又不知那时会有什么事了。”
谭玄正色道:“我是认真的!我会努力去实现的,到那时,我们就去做一对神仙眷侣,如何?”
谢白城笑着抵上他的额头:“那自然是好,我还能不乐意吗?”
两人又相拥着说笑了片刻,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故意重重踏出的脚步声,到了楼梯前边儿停住了,随即秋鹤的声音从底下十分洪亮地传上来:“公子,二小姐打发人来要找你去商量过几日宴请的事,问你有没有工夫?”
谢白城回过头去叫道:“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去。”
谭玄揽着他的腰,微微蹙眉:“什么过几日的宴请?”
白城笑着道:“你知道的,也就是家里一些亲戚,什么叔叔啊、姑妈啊、表哥啊……”
“……我要是这会儿说突然有事,告辞离开,算不算失礼?”
白城按着他的肩头,给了他一个“你休想”的眼神,起身跨过他下了床。
谭玄跟着他下了床,两人各自穿好衣物,白城便坐到镜台前把头发重新梳理整齐。
谭玄则坐在躺椅上,往后一靠,继续吃之前没吃完的葡萄。见白城整理完毕,便向他笑:“你出去了,我还能继续在这待着吗?”
谢白城回头看他一眼:“当然可以了,你想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到什么时候。”
“那等公子回来的这段时间,我该干点什么?”
谢白城见他翘着脚,歪着头,鬓发散乱,堆叠于颈边和肩上,衣襟敞开,露出一抹麦色的精壮胸膛。
他还记得那个胸膛的温度和触感。
他甚至细细数过上面每一道深深浅浅的伤痕。
他粲然笑了一下:“你自可以找些事做,画个时兴妆面啦,绣个手帕荷包啦什么的,等着爷一会儿回来再疼你。”
随即立刻转身,在谭玄还没来得及发出抗议的呼声时,就已经踏上了楼梯。
他脚步轻快地走出屋子,院子上空卷过一阵微微湿润的风抚过他的脸庞。
他不禁微笑起来。
刚才的谈话,他知道谭玄一定是认真的这么想过,但他也知道,世事哪有那么容易遂人所愿。
就比如他那么认真地相信且坚持着齐王的嘱托。
这个世上从来就不是坚持和努力就一定可以获得成功。
但是……
但是他问他“总会越来越好的,是不是”时的那个眼神。
那样澄澈,温柔,又明亮。
那样天真,理想,又执着。
他没办法不回答他“是”,就像他没办法不爱他。
他低头和七月的流火拥抱,他想要潮湿而温热的风,把这个下午镌刻在他的心上。
第99章
几天之后,谭玄独自离开了越州,返回衡都。
而因为谢夫人的千般不舍,白城就留下暂住,打算在中秋节后,和家人一起赶赴邶阳山武林大会,在大会结束后,再和谭玄一起返回衡都。
孟红菱因为回衡都也横竖没什么事,于是也留在了越州,准备到时候和谢家人一起踏上旅途。
在家里闲着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会会朋友,指点指点外甥的剑法,亲戚间相互走动走动,再考察考察越州城里城外有名的酒楼有没有进益,日子也就流水般地过去了。
眨眼之间已是秋风乍起,天气渐凉。
当然,他们也该收拾行囊,踏上去邶阳山的路了。
武林大会定在十月初八,但邶阳山下,从九月中旬就渐渐热闹起来。到了十月初,大部分武林门派来参会的人都已经抵达,毗邻邶阳山的市镇上,到处可见身佩兵刃,神态各异的江湖人士。官府自然也加强了督促戒备,街市上巡视的捕快兵丁,比往日也多出许多。
谢家因为大外孙梁恒之要登场亮相,当然格外重视,能来的人都来了。以谢老爷子和谢夫人为首,谢锦城夫妇带着两个儿子,并白城、孟红菱,加上跟随的管家仆从,拉拉杂杂二十来号人,在邶阳山下罗源县的吉庆客栈住下了。
几日之间,和有些交情的门派相互应酬问候,也是颇为忙碌。谢锦城夫妇迎来送往,各自都添了几分疲色,白城既然在,当然也就少不得出面相帮,倒是又得回了不少“谢少侠真是愈发风流倜傥”的赞誉。
只是这赞誉也是让他不由自主地苦笑。按常理论,他这个年纪早该娶妻生子,接替上了年纪的父亲主持事务,众人要夸也是该夸英雄了得、青出于蓝之类的场面话,而不是搜肠刮肚找出个不尴不尬的“风流倜傥”来。
不过这就是他选择的路,他又能怎样呢?反正还能被人夸“风流倜傥”也不算是件坏事嘛!
到了十月初四的时候,百川剑门也抵达了。
谢华城和陈江意夫妇备了礼物,来到吉庆客栈拜见父母。
一家人坐下来一起热热闹闹叙话。谢白城从旁观瞧,见华城气色尚佳,精神也好,想来小产后确实恢复不错,也稍感安心。
谢夫人见到小女儿十分欢喜,留他们夫妻俩吃了饭再回去,陈江意客气推辞了几句,被谢华城用力拽了下胳膊,也就乖乖闭嘴了。捡着这个空当,白城便走上前去,说想跟他们讲几句话。
华城自小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听弟弟这么说,便拎着陈江意就跟他走。到了白城房里,三人落坐,晴云烹了茶送上来后,就悄悄掩门出去了。
谢白城看着他三姐毫不见外地伸手就拿了个橘子在手里,飞快地扒了皮,拈着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心里掂量着该怎么开口。斟酌半晌还是先问:“我听二姐说了,你的身子……”
华城立刻抬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可以了可以了,别再问了,你不要也这么婆婆妈妈的行不行。至于我的身体,你自己不也有眼睛?怎么看我都挺好的吧?”她说着自嘲地笑了一下,“嗨,咱们毕竟是习武人家,比起一般女子身子骨到底是要好些,也算是个好处。”
她既这么说,白城自然也不好再问下去,想了想便又道:“钰钰和旻儿都没有来么?”
钰钰和旻儿是华城夫妇的一双儿女,大的七岁,小的才四岁。这一次开口的是陈江意,他笑了一下道:“他们年纪都太小了,我爹说……下一次再让他们来。不过他们都想你这个舅舅想得紧,你上次来岚霞山……夹七夹八的也没能见上一面,倒是有空能再来一趟就……。”
“你特意把我们叫到边上,总不是想叙这些家常的吧!”陈江意话未说完,就被谢华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她吃完了一个橘子,掸了掸手上的橘衣,微微斜睨着白城,一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架势。
谢白城有点尴尬地按了按额角,其实按理说他可以不必问的,好不容易一家人和乐融融的在一处,倒不如真只拉拉家常呢。但谭玄那边什么消息也没有,日子久了,他也忍不住反复琢磨这件悬而未决的案子。
“咳……就是,不知溪云此前回家了没有?一直没听到消息,总有些挂念。”后一句是他想了想又补上的,但真说出口了,又不由觉得补得有些多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更显得居心叵测似的。
不过陈江意却好像并未在意,反倒挺和气的笑了笑:“溪云七月初回的家,待了一段日子又走了,说是凤羽公子邀他襄助一道为大会做准备,所以他老早就到邶阳山上了,好像忙得很,也顾不上跟我们联系。”
谢白城怔了一下,倒是没料到陈江意会讲得这般轻松随意,不由又追问:“溪云和陈寄余前辈素来感情敦睦,回家听到老前辈的遭遇,只怕……”
陈江意的脸上的笑意终于略略僵了僵,他故意佯咳了一声才道:“这个自然……溪云自小就和三叔亲厚,也得三叔不少指点,三叔遭此不测他很是伤心,哭了好几场。不过……他从乔公子那里早就得了消息,知道是殷归野那离火教的余孽干下的好事,若殷归野还活着,他定是要亲手为三叔报仇的,只是,那厮已经被谭玄……谭庄主给了结了,唉,也算为我们家出了口气,当初我爹还疑心……实在是一场误会,都是魔教妖人用心歹毒!”
谢白城没有立刻作声,陈家把当初的那场咄咄逼人的闹剧一股脑往“魔教妖人”身上推,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们也不可能追着不放,彼此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最好不过的了。只是陈溪云一回家就清楚说出一切都是殷归野所为……这倒是有些蹊跷。
确实他们从云州返回的时候,一路上就把消息散了出去,以免江湖上流言四起,被有心人再往屿湖山庄泼脏水。但消息的传播也需要时间,云州山高路远,要一路传进陈溪云的耳朵里,得需要多久?再说了,他素来对屿湖山庄有成见,对谭玄亦是,怎会听到江湖传言就立刻深信不疑?这还不是随便什么寻常小事,而是发生在他家、发生在他亲厚的三叔身上的事。
按常理而言,陈溪云即使相信是“魔教妖人”所为,对屿湖山庄和谭玄也不会有什么好话——不过,就算有,陈江意也不会傻到当他面复述一遍。
可是,七月初这个时间,陈溪云的态度,陈江意话语中明显的示好,还是让他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忽视的违和感。
“……殷归野和韦澹明确实是居心叵测,筹谋已久,不过现下总算是水落石出,到底邪不压正,魑魅伎俩再怎样狡诈,天理总是不容的。”谢白城微微一笑,顺着刚才陈江意的话说下去。
陈江意连连点头,笑道:“不过也亏得是谭庄主智勇双全,武艺精湛,倒是听闻你们也颇历了一番险境,可还好吧?”
“还好,没什么大碍。”谢白城飞快带过这个话题,脸上浮起笑容,“溪云现在这般受凤羽公子器重,真可谓是少年英杰了,想必陈掌门十分欣慰吧?”
陈江意的脸上忽然又现出了一瞬的僵硬,既而才扯起嘴角,说了几声“那是那是”敷衍过去。
谢白城不动声色地把这一切收在眼底。陈江意是个老实人,不管陈家其他人如何,他对自己这个姐夫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陈家和乔家之间有罅隙了?不过陈家近年来是隐隐有想跟乔家分庭抗礼,各执牛耳的意思,只不过陈宗念无论在个人声望上,还是武功实力上都还不及乔古道,他们如此力捧陈溪云,或许就有想把希望寄托在下一辈身上的意思。
但陈溪云却跟乔青望格外要好,说不定陈宗念表面上笑嘻嘻,心里正恨铁不成钢呢。
三人又坐着闲聊了几句,有下人在门外禀告饭菜已准备好,老夫人让他们下楼用饭。
华城当先站起,舒活了下筋骨就向门口走去。白城也站起身,陈江意却不知何故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地坠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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