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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他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他是忘了孟红菱啊!
面前这两人中,有一人赫然就是她的杀父仇人!而且刚刚还亲口承认了确实是他所为……
这下子可热闹了,虽然孟远亭确实是魔教长老,确实……当被问罪,被正道人士诛杀,也不是什么没理的事,可孟红菱毕竟是他女儿,而且他们父女感情应该是很深的,她怎么可能平静面对杀父仇人?!
是他疏忽了,无论如何应该先安排好人看好孟红菱……不对,听起来,已经有人在看着她了,但不知怎么回事,还是让她知道了消息。
他急忙起身,孟红菱却已经闯了进来。
她双目圆睁,面色惨白,身体还保持着挣脱的姿态,双拳紧紧握起。
她的目光从堂上诸人面上飞快滑过,很快就锁定在陈溪云的身上。
谢白城清楚地看见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她毫无血色的双唇在明显的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追在她身后进来的是谢锦城的贴身婢女,也是会些功夫的,此刻鬓发散乱,显然刚才曾跟孟红菱有过一番撕扯。
“孟姑娘!”谢锦城急忙起身,离开自己的座位向孟红菱的方向走去。
“这位就是,那个孟姑娘?”乔青望的声音骤然响起,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缕好整以暇的闲适微笑。
“就是你!你杀了我爹吗?!”孟红菱谁都没有理会,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溪云,咬着牙根,从胸腔深处吐出这句问话。
陈溪云已然站起身,面色依然如覆冰雪,一手按在腰侧剑柄上,傲岸应道:“不错!”
谢白城瞥见他那似乎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下意识地也向腰畔伸手,然而却摸了个空,他之前匆匆下楼,压根就没有想起来带上浮雪。
……不过他们也不可能当真拔出剑吧!怎么说这也是他们谢家的场子。
“你!”孟红菱眉毛倒竖,目眦欲裂,幸而谢锦城和她的婢女二人,一人捉住了她一条胳膊,紧紧拉住她,任她怎么挣扎也没让她再往前冲一步。
“你却知道心疼你父亲?你可知离火教害了多少人?多少人因为这魔教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陈溪云倒一本正经地教训起她来了,又冷笑道,“你住着华屋美宅,使奴唤婢的,有没有想过你家这些钱财哪里来的?不都是你爹偷来的,离火教搜刮的民脂民膏吗?怎地,你还不服气么?”
孟红菱的胸脯激烈的起伏着,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瞪圆了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却死命咬着嘴唇,不让它们落下。
谢白城也赶紧走了过去,挡住孟红菱的视线,低头对她小声道:“红菱,回去,回屋去!不论什么事都待会再说!”
在目前的情况下,只要陈溪云他们占着大义,孟红菱就没有可能做出反击。
谢白城看着面前少女眼中炽烈的火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头也慢慢垂下,他知道孟红菱其实也明白这些道理,但孟远亭毕竟是她父亲,他们父女有过很长一段四处漂泊、相依为命的日子,这种感情又如何能轻易释怀呢?
再说了,孟远亭固有罪愆,但想到他的身世遭遇,他也曾是受害者。个中是非曲直,哪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可以说清的?
相较之下,陈溪云这番话语听起来义正辞严,却终归透着些高高在上的空洞,更何况,他自己做的又如何?教训起人来,倒牙尖嘴利的,仿佛十二年前,他亲自参加了围攻绛伽山的大战似的。
看着孟红菱咬着嘴唇拼命忍耐不语的样子,谢白城蓦地回过头来,看向陈溪云微微一笑:“三少爷确是高风亮节,侠义心肠。想来平素一定是惜老怜贫,锄强扶弱的,绝不会做出把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踹下楼去,或是在比武较量时占尽优势还不够想要把别人手筋挑断这类事的。”
他这番话说出来,陈溪云原本满是高傲的脸上顿时乌云密布,面色铁青,眼睛死死瞪着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最终只能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堂内氛围也随着他这一番话而变得冰冷紧张起来。
谢白城好整以暇地回过头来,还有闲心冲着眨巴着眼睛的孟红菱浅笑了一下。
只恨谭玄不在这里,他掌握的关于陈溪云的情报实在太少,倘若谭玄在,少不得能一气报个五六条的。
“唉,溪云,你坐下来!”乔青望的声音打破了这一时的沉默,“来之前我不是同你说过了么?冤有头,债有主,有罪的是孟远亭,但孟姑娘彼时年纪尚幼,罪不及家人,跟她是没有关系的。毕竟父母是没法选的嘛!”
陈溪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孟红菱的方向,半晌嘴角才扬起一丝讥讽的笑:“也不能说跟孟姑娘毫无关系吧,毕竟孟远亭这一死,他当初藏下的钱财,现在又能落到谁的手中?孟姑娘现在年纪可不小了,不会说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吧?”
孟红菱蓦地一把推开了挡在她身前的谢白城,两眼几欲喷火地瞪着陈溪云:“姓陈的,你犯不着跟我阴阳怪气的!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爹留下的所有家产都在我手里!我原先是不知道……不知道这些钱怎么来的,现在既知道了,你放一百个心,我一文钱都不会要!该交去哪里,便交去哪里!”
“啪啪啪”,堂内忽然响起了一阵拍掌声。
乔青望笑吟吟地放下手掌,歪头道:“溪云哪,瞧瞧,我说的吧,歹竹也未必出不了好笋!这位孟姑娘就很有侠气嘛,看来还是近朱者赤,跟谭庄主、谢公子在一起久了,耳濡目染,也非寻常女子可比啦!”
孟红菱却冷冷地看向他,声音森寒:“你就是乔青望吗?”
乔青望眉梢一挑,显然对她这般直呼其名甚是不悦,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往后仰靠在椅背上,一副悠哉从容的样子:“正是,孟姑娘有何见教?”
孟红菱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就是想告诉你,你说的不错,我爹确实做了……不好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他……他身上也有好的地方。就好比,有的人看起来是好的,好出身,好名望,却也不代表这个人就十全十美,保不齐在什么地方就藏着坏得很的一面呢!”
一丝阴翳在乔青望的眼中一闪而过,他的脸色骤然变了几变,末了紧紧盯着孟红菱的脸,慢慢笑起来:“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孟姑娘小小年纪,便有这样不凡的见地,乔某实在佩服得紧,佩服得紧!”
孟红菱神色丝毫不变,看着乔青望的脸也只是略略勾了勾唇角,抛下一丝冷笑,便洒然转身,欲要退出堂去。
乔青望却忽然出声:“孟姑娘,请留步!”
孟红菱刚跨出去的脚步顿在原地,微微侧转脸,谢白城站在她身畔,和锦城一起,也把目光投向乔青望。
乔青望依然大剌剌地在椅上端坐着,胳膊肘撑在扶手上,双手抬起交叉,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道:“其实我们今天来,还有一件事,便是想请孟姑娘先行一步,跟我们上邶阳山去,我父亲想见一见你,当面问你一些事情,也好在武林大会上把你家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确保以后江湖上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
堂上刚才随着孟红菱转身欲走而略微松弛下来的气氛瞬间又再度紧张起来。
谢白城简直想把这两个人直接轰出去。
他们当寒铁剑派是什么?随随便便走来,讲上几句话,就能从他们家手里像提犯人似的提走一个人?!
他们又怎么可能把孟红菱交给这两个人?美其名曰带去见乔古道,落到他们手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转过身正要开口,谢祁却抢在他之前说话了。
“少盟主何必这么着急?孟姑娘跟我们家人在一处,莫非有什么让少盟主不放心的地方?”
他面色淡然,声音沉着,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只一下子就展现出一个百年名门正派掌门人的气势。
乔青望转头望向谢祁,笑道:“谢掌门哪里的话,怎么就说到放不放心上?只是我父亲想跟孟姑娘聊聊天罢了。毕竟孟姑娘身份特殊,这件事情不在武林大会上说清楚,说不定有那好事的,会借题发挥些什么。”
谢祁也淡淡一笑:“既只是聊聊天,那也不是什么很着急的事,再说我看这件事本身也不算很复杂,孟姑娘刚刚也亲口承诺了孟远亭留下的家产她分文不会取。少盟主既是来请我们寒铁剑派上邶阳山去的,那我们自然也恭敬不如从命,一会儿收拾收拾就会动身,孟姑娘跟我们一起,又能耽误多少时间?”
他停了一下,往白城锦城这边扫了一眼又道:“再说,孟姑娘毕竟跟白城熟悉了,她一个小小年纪的女孩子,叫她突然跟不相识的人走,岂不畏惧?陈三少爷也是年轻,少年男女,总归不大方便,不如我们这里,还有锦城可以照看,各样都便利。少盟主,你看呢?”
他这番话说得极是圆滑周到,不卑不亢,却又滴水不漏。乔青望神情僵硬了一下,随即舒颜笑道:“还是谢掌门虑得周全。确实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的,那咱们就这么办吧。”
孟红菱斜睨着他,轻蔑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就大步跨出了门去。
谢白城总算长舒一口气,有些感激地望了谢祁一眼。老爷子正低头喝茶,一副深藏功与名的做派。
这两人讨了个没趣,再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他们是不是该送客了?
谢白城都打算说一句“慢走”了,然而回头一看,陈溪云居然把目光转向了他。
第102章
谢白城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狐疑地看向陈溪云,陈溪云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见他望过来,薄唇略略勾了勾,又道:“还盼谢兄不吝赐教。”
谢白城在心里“啊”了一声,确认自己依然耳聪目明,刚才陈溪云说的话他果然没有听错:他居然提出想跟他比试一场。
陈溪云说听家里人讲,谢白城之前上岚霞山时,关心过他最近是不是又进益了,所以今天来,也想顺便请谢兄指点一番。
这话说得挺客气,可他脸上的表情却实在很不搭配,那一脸清高倨傲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他准备纡尊降贵来教导谢白城一番。
这真是一件非常令人纳闷的事情。
陈溪云到底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找他比试?
这算是一种挑衅吗?可是这里姑且也算是他谢家的地头,跑来挑衅是不是也太目中无人了些?
倘若真是关系亲厚的后辈也就罢了,问题就是陈溪云虽是后辈,关系却实在有些微妙。
谢白城微微露出一丝有些困惑的浅笑:“赐教什么的不敢当。江湖同道,切磋进益原是应当的,只是,大会开始在即,按照规矩,这种时候是不该私斗的……”
他这番话也算得上合情合理。武林大会确实是有这样的规矩:大会开始前半个月起,前来参会的所有人员严禁私下交手斗殴,一旦违背,必受惩处。这也是为了附近地区的安宁考虑,各路江湖豪客云集,倘若不加约束,那岂不是天天刀光剑影,鸡飞狗跳?
他话音未落,乔青望便接口笑道:“谢公子说的不错,确实是不允许私斗,但你们两家毕竟是亲戚,亲戚之间相互过过手,又算得了什么?难道谢公子还怕一不留神伤了溪云不成?那我可得为溪云说两句话,他这一两年来,进益可大得很哪!正好谢掌门在此,我也厚着脸皮替我这小兄弟讨个人情,谢掌门也给掌掌眼,点拨上三两句的,溪云就受益不尽啦!”
陈溪云倒也乖觉,立刻对着谢祁也行了一礼:“谢伯伯,还请您指点晚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就是不给乔少盟主面子了。
谢白城瞟了谢祁一眼,老爷子捻了捻须髯,面沉似水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就只能上了。
谢白城转身嘱咐晴云去楼上把浮雪取来,随即所有人一起从堂内来到了院子里。
北方的房舍一般都比南方建的要开阔些,这家客栈的院子也颇宽敞,只西北角上种着一棵高大的泡桐树,到了这个季节,半绿半黄的叶子稀稀疏疏的在风里翻飞,时不时落下几片,掉在下面的马厩顶棚上。
马厩里的马儿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事,都在不紧不慢地吃着草料。客栈里的伙计们对比武切磋什么的却熟——毕竟是在邶阳山下讨生活的人,多少也都会些拳脚,全都躲在院门后面,探出脑袋来看热闹。
谢白城和陈溪云面对面站定,陈溪云抬手对他行了个晚辈礼,倒是一丝不苟,很是周正。
谢白城也抱拳还了一礼,长风掠过他耳边的发丝,他端凝了神情,集中了全副心神。
陈溪云可不是程俊逸。他既被誉为百川剑门五十年一遇的天才,实力自然是不容小觑的。
而他也曾亲见过陈溪云出手,招招凌厉,气势惊人,是不能等闲视之的角色,甚至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自己能胜出。
陈溪云既然老老实实执了晚辈礼,那他当然要容让,不可能先出手。所以他就看着陈溪云手中长剑以间不容发之势直直袭向他的前胸。
这是毫无花哨的一招,简单,直接,却迅捷无伦,锐不可当,有一种大道至简、返璞归真的妙意。
谢白城猛一错身,往右后仰,堪堪避开他这一剑,然而飞扬起的衣带却被剑尖削下一截,又为剑气裹挟,直向上飞去。
陈溪云长剑在空中一转,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又向谢白城追来。院门后那些伙计压根看不清他的招式,只是被他剑柄上镶的那块金刚石晃到了眼。
陈溪云的佩剑形制也颇特别,名曰寒星,比一般的长剑要窄些,只两指宽,剑刃上泛着一层幽蓝。为照应寒星这个名字,剑柄末端镶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金刚石,光线一照,就流光溢彩,熠熠生辉,足见陈宗念对这个幺子的偏爱。
谢白城早料到他这一变,手中浮雪早已迎上,两把长剑在空中碰在一处,随着呛啷一声脆响,撞出几星火花,又旋即分开,随后又叮叮铛铛连续响成一片。
谢白城一边招架陈溪云流水般的进攻,一边心中暗自吃惊。
百川剑门的弟子中,他只和姐夫陈江意交过手。陈江意绰号碧水剑客,剑招便是有流水绵绵不绝之意,而且灵动自如,有浑然天成之风。他本以为陈溪云年纪轻轻,能及上兄长已经很了不起了,真交上了手才发觉,他和陈江意的剑路既相似又不同,虽也剑势如水,却是如急湍猛浪,奔涌澎湃,一招紧似一招,一招快似一招,功力隐然已胜过其兄一筹。
谢白城以飞花潇雨对之,剑走轻灵,以快打快,众人只见院子中两道人影忽分忽合,金属交击之声不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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