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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她这半年来都不敢肖想的脸,就这样回过头来淡漠而又平静地注视着江妤。
她们之间隔着风,隔着海,隔着山,隔着人,隔着聒噪的蝉鸣与暴烈的炎日,隔着这半年来的青葱岁月。
陈楚溪就这样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向江妤走近。
第45章 亲吻
江妤从来没想过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见到陈楚溪。
她看到陈楚溪就这样向她走近, 然后不带什么情感地看着她说:“我们谈谈?”
江妤垂下了眼,避开了她的目光,算是默许。
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往校门口并肩走着。
风掀起了陈楚溪的校服衣角, 扬起了她的发梢,带来阵阵扑鼻的桂花香钻进了江妤的鼻腔。
她们就这样并肩走了一会儿, 一直走到周围都没什么人了, 江妤才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考场?”
沉默终于在此刻被打破, 只听陈楚溪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江妤闻言脚步停了下来,看着她。
她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心下闪过一个不成文的念头, 但又觉得太过离谱。
“就是你想的那样。”陈楚溪垂眼看她, 似乎能看穿她的心思,“我确实不知道你在哪个考场,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在哪个考点, 但实验中学东南西北一共也就四栋楼, 四场考试结束也就都蹲遍了。”
江妤心下不由得一紧:“你就这么笃定我在实验中学考试?万一我不在呢?”
陈楚溪惨然一笑:“那就没办法了。”
只见江妤整个人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陈楚溪看着她, 似乎在等她说什么话。
可江妤连一声也没吭, 这可不是她的性子。
陈楚溪皱了眉,看着她:“所以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江妤嘴唇颤抖着, 就连眼睫也颤动得厉害。半晌, 她方才抬起头来,心情似乎也平稳下来了, 眼神中带着决绝与坚韧, 说了声:“没有。”
陈楚溪笑了。
陈楚溪整个人笑得弯下了腰,手心撑着膝盖, 笑得眼睛都红了。
江妤就这样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笑。
须臾后,她好像整个人终于笑够了,才直起腰来看着江妤,江妤依旧是那副决绝又淡漠的神情。
她从来没有见过江妤这个模样。
在她缺失江妤的这半年来,她感觉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看着江妤的这个模样这个神色,一时又有点感伤。
“为什么?”陈楚溪不知是因为笑得太厉害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的眼眶已经微微湿润,“为什么?你要是想报复我,为什么要采用这种最极端最冷漠的方式?”
“报复你?”江妤反问了一句,“什么报复你?我报复你什么了?”
“不是吗?”陈楚溪看上去有些难过,“那天在楼下,我见完了你一面又走了,你是在报复我这个是吧?”
江妤没吭声。
“我就是不明白,我是真不明白啊江妤。”陈楚溪摇摇头,“你到底在气什么?有什么好值得生气的?我那天在你们学校门口从正午一直等到了天黑,我说什么了吗?”
“我说什么了吗,江妤?我现在跟你提起来也不是在怨你这个,这些都不算个事,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
江妤看着她,反问道:“是什么?”
陈楚溪声音都有些发抖,就连眼尾都带着点儿红:“为什么关于你的事情,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江妤刚想说什么,却又被陈楚溪打断了:“程念知道,孟冉知道,我却不知道。我有时候就纳了闷了,究竟是什么样的要紧事,连你打个电话的功夫都没有,发个短信的时间都没有,哪怕就是借着别人的手机顺手发一条呢?需要一分钟吗?”
江妤听着听着就笑了。
“你给我举个例子。”江妤眉眼含笑地看着她,但那目光却让她有些发毛,“除了这件事我哪件没告诉你?是我爸离开没告诉你?还是我没考上名优生没告诉你?你说啊,陈楚溪。”
陈楚溪闭上了眼,没回答她的问题。过了好半天才睁开了眸子:“所以你能跟我说你到底是怎么了吗?”
江妤不答。
“因为那次在楼下我让你等了一会儿?还是因为我见了你一面又走了?让你觉得心里头不痛快?”
江妤挑了眉,陈楚溪竟从那个眼神里看懂了大半。
她有些难以震惊地后退半步,皱着眉头偏向一边,不再看她。江妤听见她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没忍住笑了一下:“这想来还是你第一次主动向我求和,主动过来找我。”
她不说这句话还好,这句话刚落地,陈楚溪一下子就炸了,她眸子中近乎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妤:“江妤,你怎么了?”
江妤抬抬下巴,歪了歪头,似乎没懂她的话。
“就因为这事?”陈楚溪似乎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就因为我把你扔楼下晾了一会儿,你跟我闹这么久的别扭?”
陈楚溪这次就连眼眶都被染红了,眸子里的震惊遮都遮盖不住:“就为了这事?我当初事先跟没跟你说过让你别来找我?”
江妤说:“说过,所以是我自作自受。”
陈楚溪的声音沙哑,脚步都站不稳了:“我怎么着了呢?我再怎么着也舍不得让你在我楼下等我太久,所以见了你一面又走了,我怎么着你了呢江妤?这到底怎么了呢?我不能有情绪吗?”
“放学不见你也是跟你事先说好的,所有的东西都是跟你提前打过招呼的,你就为了这个跟我闹这么大的别扭?”
“好。”陈楚溪见江妤不答,点点头,“我就当是为了这个,那我现在索性就把所有的话跟你说开。我那天把你甩开我是真后悔,我没到楼上就后悔了,所以我门都没进立马就下去找你了。可我下楼的时候却发现小区里面什么人都没有了,你也走了,不在原地了。”
“你说过的啊,小鱼。”陈楚溪呼吸都有些急促,“你说过你会永远站在原地等我,在我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的地方,怎么现在这些话都不算数了呢?你说啊。”
陈楚溪的声音哀戚到不忍倾听,可江妤却还是面不改色地听完了,看着她情绪稳定下来了,才开口问道:“你说完了?”
陈楚溪的眼睛里却还带着些许哀伤。
江妤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仿佛就像那空中游荡着的虚无缥缈的一阵烟雾,风一吹就会消散。
只听她叹了一口气道:“有些事不是说开了就能好的,做了就是做了,代价就永远在那了,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
“我是说过这句话,但你曾经跟我说过,人总是要向前看,不留遗憾就好了。可世间事不能尽数都如你所愿,所以有些人离开了就是离开,错过了就是错过,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陈楚溪盯着江妤看了一会儿,突然就有些慌,她不知道江妤跟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本能地想伸手过去拉她,却被她躲开了。
江妤不对劲。
陈楚溪觉得她心里头憋着事。
从前的江妤纵使跟她闹别扭吵架,也绝对不是现在这副光景。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江妤,更像是初中江华离世那段时间的状态。
陈楚溪想到这里,微张了张嘴:“小鱼,告诉我,是你家里出什么事了?”
江妤明显一怔,却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是不是?你告诉我,我们坦诚一点,好不好?”陈楚溪伸手拉她,这次江妤没躲,只是看着她,依旧没说话。
陈楚溪似乎有些急又有些恼,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江妤还是一言不发,就像一个没有生气的布娃娃。
她哆哆嗦嗦地撒开江妤的手,语气中都带着些急切:“我是真不明白了,江妤。你说到这我竟然也有些不懂你了,有些事明明是你自己跟我说的,是你口口声声说不要随便不理人,信誓旦旦承诺有事就解决问题,怎么落到现在又都不算数了呢?”
“为什么逃避?为什么找借口推辞?为什么不理我?”
陈楚溪的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江妤闭上了眼,过了好半天才睁开。
“我逃避?”江妤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波动,“究竟是谁先开始逃避?”
“我那天发烧烧到四十度,脚还崴得走不动路,好不容易挂了水吃了药降下去了,但我还是怕你担心,想着当天周末就去找你,是谁打电话借口有事推脱掉了?”
“是谁先选择不见的?是谁先选择逃避的?是谁先不坦诚相待的?”
江妤心跳得都有些发慌,嘴里却依旧没停下来过。那过去半年来埋藏的情绪终于在此时此刻尽数被挖掘了出来,赤裸裸地袒露在她们中间,暴露在阳光下:“出不出事有关系吗?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而且啊,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江妤笑了,“现在细细想来,我自己对除你之外的任何一件事都是一无所知,你的朋友,你的父母,你家里有几口人,这一切的一切我都知之甚少。”
“那现在我问你,陈楚溪,你对我就坦诚吗?”
陈楚溪嘴唇都有些发白了。
“我之前也察觉出你情绪不对,我问过你很多遍,很多次。但你的话术也都是一如既往,跟我说着你没事。好,我也不问也不追究了。但现如今是你要跟我说坦诚的,那咱就摊开来看。”
江妤向前一步,凑近陈楚溪,仰起头。她们离得很近,就连鼻尖都快要碰到一起。
陈楚溪几乎都能感觉到江妤话说出口时喷洒在她脸上的温热呼吸。
“那些过往的种种不对劲,现在我问你,你敢答吗?”
陈楚溪就这样近距离的看着她,她被江妤压迫的有些憋闷,她从未觉得呼吸这般不顺畅过,却依旧是什么也没说。
她不是不想答。
她只是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好。”江妤见她没说话,点了点头,“不说也行,我也没有要逼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既然你有不想说的权利,就也应该尊重我的意愿,有些事想不想说也是我的自由。”
陈楚溪听着她的这些话,突然就觉得很难过。
“你既然想跟我好好把话说开了,那咱们就从头开始挨个捋捋,不能你现在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这些都不算事,然后就这么过去了。”
江妤死死地盯着她的眼,似乎要将陈楚溪的每一份情绪都捕捉在眼底:“你说得轻巧,这点我倒很奇怪,你既然现在觉得这件事不是事,那你为着先前那些不算事的种种小事跟我闹什么别扭呢?”
陈楚溪的眉头蹙成了一个小山峰,几乎要打成一个结:“什么先前?什么小事?”
陈楚溪微仰了头眯着眼看江妤:“你翻什么旧账?”
“翻被解决过的那些问题才叫翻旧账,可你扪心自问那些问题真的解决了吗?”江妤平静地望着她,“我至今都不懂,第一次在粉店里见完程念你给我耍什么脸色?当时和张曦在一块儿走的时候你给我耍什么脸色?高一国庆和孟冉吃完饭那天你给我耍什么脸色?”
“刚才我说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比那个事小?坦白来讲这些我也都觉得无关紧要,但我每次都是因为害怕你生气而去找着你哄着你,可我后来自己又转念一想,我碍着你什么了呢?”
“我碍着你什么了呢,陈楚溪?我有的时候深夜辗转反侧睡不着的时候时常在想这些问题,仔细想想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但是现在你给我的感觉是我每次在交其他朋友的时候都心惊胆战的。”
“为什么?我之前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有这个感觉。后来有朝一日我终于想清楚了,我那是怕你生气。”
“你为什么生气?这点儿我完全不懂。我也观察过你和其他朋友的相处方式,周子萱也算是你顶好的朋友,我虽然不了解她但我也知道,她交那么多朋友我都从来没见你红过脸,怎么偏偏到了我这你就对我这么苛刻呢?”
“我是除了你之外不能交朋友了是吗?我上面说的事哪一件事不比之前那个事小,怎么?只允许你闹别扭不说话?不允许我有点儿情绪了?”
江妤说的这些话陈楚溪全都听在心里去了,一直到她说完了。陈楚溪才摇了摇头,皱着眉说了一声:“那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嗯?”江妤死死地盯着她不放,“你告诉我怎么就不一样了呢陈楚溪?有什么不一样的?!”
最后这一句声音有点大,江妤又靠的她太近,喊得她耳朵有点发麻。
可她喊完了之后声音立马就又软了下去。
“我宁可你那天不来见我,陈楚溪。”
这一下快把陈楚溪的心给挖走了。
“我宁可你来见我就立马跟我好了,我也宁可你不来见我,这两种情况我都想过,但我就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有第三种。”
“你真绝情啊,陈楚溪。”
江妤话说的急,微微有些哽咽,后半句话又被她压了下去。
我宁愿我那天根本没去找你,这样就不会两败俱伤,这个没哄好,那个也没抓住。
她既挽回不了陈楚溪,也抓不住施媛媛。
她谁也不怪,谁也不怨。话说到这份上了,她突然觉得谁都没有错,错的只是她自己。
她为什么偏偏在那天出去了?为什么没有听施媛媛的话?
陈楚溪为什么偏偏在那天闹别扭?为什么自己找了她也是徒劳?
她为什么偏偏在那段时间发烧挂水?为什么偏偏在那天崴了脚?
她为什么就没有提前打电话告知陈楚溪一声?为什么没待在家里多陪施媛媛一会儿?
施媛媛说,不要去找她,她会后悔的。
所以她现在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接二连三的情绪宛若滔滔洪水般笼罩着她,江妤只觉得自己仿佛就要被悲伤的海洋所淹没了,那久久不曾出现的溺水一般的窒息感再次笼罩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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