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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雪浓盯凤盈波太久了,这样的眸光让凤锦心惊,让凤盈波困惑,凤盈波地摸了摸脸:“雪浓,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我就是想到娘了。”
车厢里出现了诡异的寂静,凤锦匆匆移开了落在凤盈波身上的视线,凤锦眸光复杂地看着凤盈波,缃逾和傅媪情想起自己早已亡故的娘亲,神情多了些悲伤。
沈烟亭是反应最大的,因为这句话是薄雪浓说的。
心口猛地一滞,沈烟亭咬破了唇瓣,鲜红的血珠顺着唇角滴下,怔愣地看着薄雪浓。
沈烟亭没有想到薄雪浓会有跟她娘有关的记忆,那是否说明她当时被灭门时已经有了完整记事的能力,她是不是知道自己是灭她全宗的人之一?她是不是知道她爹娘是死在她们这群人手中?薄雪浓是不是在偷偷恨她?
沈烟亭从前也想过这个问题,可随着时间流逝,薄雪浓因她不断去扮演个乖徒儿的行为麻痹了她,站到薄雪浓的立场来看那场斩恶,她该是恶人才对,她杀了许多薄雪浓血脉相连的同宗亲人。
这是无法磨灭的血仇。
沈烟亭不后悔杀死薄雪浓同宗血亲,因为那些人比魔修更可恶,不止会吃人,还会吃血亲,就是有些迷茫薄雪浓对她的态度,她一直以为薄雪浓不记得过往,可她忽然说她想到娘了。
沈烟亭忽然不确定薄雪浓对她的敬重有几分是真了。
要解释吗?该怎么解释呢?
告诉薄雪浓她们血脉有问题,如果她爹娘活着不会疼她爱她,只会吃了她吗?
薄雪浓会信吗?
沈烟亭从未这样慌乱无措过,她甚至没办法劝自己冷静下来,她得承认她很怕薄雪浓怨恨她。
她故作冷漠,抚养薄雪浓也从未懈怠过,更没有苛待过薄雪浓分毫。
她在薄雪浓身上付出了五百年光阴和心血,不求薄雪浓有多爱她,可也不能接受薄雪浓恨她。
“师尊!师尊!”
沈烟亭还没想好要怎样做,一只手已经攀附上了她的脸,薄雪浓焦急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沈烟亭眼睫慢慢颤动,意识一点点回拢,她先看到了一双慌乱无措的眼眸,在确定那双眼眸属于薄雪浓时,心又往下放了放。
她怎么忘了。
薄雪浓掩饰能力并不算好。
假笑都不能保持得很好,更别说是装上五百年的听话徒儿了。
在发现沈烟亭神色不对的瞬间,凤锦立刻将凤盈波拽到车厢外,薄雪浓也就顺理成章地重新坐回了她边上,她指腹贴着沈烟亭的唇瓣,想要将她唇齿分开又不敢太用力,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师尊,你怎么了?”
沈烟亭松开了牙齿,可磨红的唇还在往下滴血。
薄雪浓忙从储物玉镯里翻出来疗伤丹捧到沈烟亭唇边,眸中满是不安:“师尊,你快吃丹药。”
她平时受了伤都不记得用疗伤丹,这会倒是因为沈烟亭唇瓣破皮想起来储物玉镯里放着许多上好丹药了。
沈烟亭看着那颗疗伤丹,并不算很高兴,她推开了薄雪浓的手:“不用。”
沈烟亭暗暗运转灵气,青雾从唇间溢出,往下滴血的唇瞬间止住了血,伤口也消失不见了。
这样的小伤根本不会带来什么折损。
要不是薄雪浓还盯着她,她都想放任不管。
伤痕都消失了,薄雪浓捧着丹药的手却没有放下,她殷切地将丹药捧得离沈烟亭唇更紧了一点,捏着嗓子道:“师尊,你吃嘛。”
薄雪浓眼眸微微泛红,眸底有水光轻晃。
她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委屈,唯有对沈烟亭的担忧。
唇瓣上早就找不到伤痕了,眸光还是无法挪开分毫,唇上水润的光泽搅不乱她的思绪,薄雪浓忘不了那里出现过齿痕,更忘不了那在她眼前滴落的血珠,没有守护好沈烟亭的愧疚达到了巅峰,她忍不住学着沈烟亭刚刚那样咬自己。
牙齿刚刚抵住唇瓣,沈烟亭就瞥见了。
她眉骨一颤,抬起指腹贴住了薄雪浓的唇,用力一碾分开了她唇齿,冷声道:“不许咬。”
薄雪浓呆愣愣地点点头,用力将口张到了最大,极力证明给沈烟亭看她绝对很乖,牙不会再碰到唇分毫,她保持这样的姿势说话,冒出的声音都变得奇怪,沈烟亭认真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薄雪浓在说:“师尊,你吃药好不好啊?”
莫名觉得薄雪浓拿她当三岁小孩在哄。
沈烟亭喉咙微微发紧,只觉她刚刚的猜想过于离谱。
薄雪浓对她这个师尊没有假意,唯有真情。
她冷着脸轻轻推了一下薄雪浓的下巴,薄雪浓也就乖乖将嘴合上了,只是仍旧很坚持地将丹药捧给她。
望着分外执着的薄雪浓,到嘴边的话化作了声叹息,沈烟亭还是低下唇去咬了那颗疗伤丹。
柔唇轻轻擦过掌心的肌肤,在薄雪浓手心惊起一阵热意。
薄雪浓慌张地咽了咽口水,猛地缩回手。
手心贴住袖口,紧紧拽住,压灭了瞬间的心慌。
沈烟亭倒是没有留意到这点,她咽下了疗伤丹,这才跟薄雪浓说话:“放心了?”
“不放心。”薄雪浓眼眸更红了:“师尊,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说宗主她们哪里做得不好?”
“嗯?”从刚刚就在偷偷打量这对师徒的傅媪情还一句话都没说过,现在突然被扣上一口锅,她睁大了眼眸:“我可什么话都没说。”
薄雪浓当然知道她什么都没说过,可她管不了这些。
她没理傅媪情,继续追问沈烟亭:“不是宗主的话?可是凤锦?可是凤师叔?”
“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凤锦哀嚎声从车厢外传了进来,薄雪浓连看都没看一眼。
薄雪浓浑然将刚刚把凤锦她们划到不可杀队伍的事抛到了脑后,只要沈烟亭点出谁的名字,她一定会送她们去死,不能当面杀,也得偷偷杀。
当然沈烟亭要是点她的名,她也不会手下留情。
谁也不能让沈烟亭受伤。
包括她自己!
腰间的悬墨剑再次贴近了手心,沈烟亭用力捏住她手腕,强行将她的手和悬墨剑分开,眸光轻轻从悬墨剑上扫过,心不在焉地应道:“没有,只是想到以前的事了。”
“以前?师尊可是有仇家?不知是谁?”
沈烟亭摁住了躁动的薄雪浓,微微抿唇,淡淡道:“都入土了。”
沈烟亭太知道薄雪浓摸剑意味着什么了,她不想薄雪浓因为她去记恨谁,所以在这件事上说了谎。
薄雪浓知道沈烟亭在说谎,因为书里写过她们在秘境遇见沈烟亭仇家才会走散,男主才有了搭救她的机会,她当然不会去揭穿沈烟亭,只会暗暗下定决心,接下来好好修炼,等找到合适的时机真让她们全都入土。
那些人也算书里造成她和沈烟亭死亡的祸因之一了。
杀了太便宜,活埋正正好。
薄雪浓掀开车帷往外看了眼,见外面无人立刻运转灵力开始修炼,沈烟亭还在沉思,傅媪情有些郁闷薄雪浓刚刚猜她气着沈烟亭的事,缃逾一直很安静,凤锦重新生了畏惧,只有凤盈波心大,没有奇怪沈烟亭刚刚的行为,也没有计较薄雪浓胡乱猜想。
她虽坐到了外边,可也没有从凤锦那抢到重新掌握牵马绳的权利,无事可做干脆回头来跟薄雪浓搭话:“雪浓,你刚刚说想到娘了,你进御宁宗时才四岁,你还记得你|娘的样子吗?”
薄雪浓睁开眼,淡淡的灵光在眸底轻颤:“凤师叔,我不是想到我娘了,我对我娘根本没什么印象,我是……”
薄雪浓话说一半,突然想起不能暴露自己能听到凤锦心声的事:“我……我是觉得你和六师妹很像母女。”
凤锦略觉惊恐地回头看薄雪浓,凤盈波看着倒是挺高兴的,她搂住凤锦的肩:“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嘛,我不是像,我是本来就……唔!”
凤盈波的话没能说完就被凤锦捂住了嘴,她不满地挣扎着,可凤锦就是不松手。
凤锦笑容略显僵硬:“她是哑巴,她什么都没说。”
傅媪情古怪地看向凤锦:“凤师妹也没说错啊,确实是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嘛,不止你和凤师妹像母女,沈师姐和浓儿……”
“我和浓儿不像。”沈烟亭打断了傅媪情。
如果是以前沈烟亭说不定还会认同傅媪情的话,可她刚刚被薄雪浓一句话勾起了记忆。
她可以是薄雪浓的师尊,但绝不能是娘亲。
因为薄雪浓的娘死在她们手里。
其实迷失心智的凶兽不会保护自己的孩子,沈烟亭都不知道那些死掉的人里谁是薄雪浓的爹娘,可她知道自己杀的每个人都是薄雪浓的血亲,固然她们残忍暴戾,嗜血好杀早已不像人,她也不能杀了她们,还取代她们。
不只是娘这个身份,任何长辈身份,沈烟亭都不能认领。
傅媪情觉得离开御宁宗后大家都变了,凤锦和薄雪浓跟从前不太一样,就连沈烟亭都变得很怪,只有凤盈波没什么变化。
此时的凤盈波挣脱了凤锦的束缚,气呼呼地瞪着不让她张口的凤锦:“你才是哑巴!我本来就是你娘!”
凤锦罕见地低了头,一声不敢吭。
沈烟亭昨日是下定决心要好好跟着凤盈波学如何当个好师尊的,不过短短半日她就发现凤盈波对待凤锦的方式,她能学的很有限。
沈烟亭思绪被搅得有些乱了,她无意识地捏紧了手心:“浓儿,我会对你好的,但你不能拿我当娘!”
“好!”薄雪浓从来都是沈烟亭说什么都应好的,应得毫不犹豫。
薄雪浓眸光在沈烟亭身上转了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在沈烟亭手背上点了点:“师尊,你捏自己捏得太用力了。”
沈烟亭顺着她松开了手,薄雪浓才松了口气。
薄雪浓小心翼翼吐气的模样让沈烟亭微微动容,薄雪浓甚至没有这样爱惜过她自己,她微微抬手,还没伸过去,薄雪浓已经靠了过来,十分配合地用头顶抵住了她手心,冲着她笑。
以前总在担心她的血脉,尝试拉近两人距离后,才发现薄雪浓其实很好哄。
她确实是如她所说的那样。
很乖。
沈烟亭眸光渐渐多了些温柔,她轻轻抚摸薄雪浓的脑袋:“浓儿。”
故作冷漠不会让她的心变得坚硬,更没办法让薄雪浓克服血脉,但是牵挂和爱或许可以。可能有些难,她还是会尽力跟着凤盈波学学如何做个好师尊。
沈烟亭想得很好,只是她没考虑到不住拉近距离,越来越亲密却又没办法亲似母女的师徒关系又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
第25章 身份
没有了凤盈波捣乱, 她们赶路变得顺利了许多。
岚寿村本来就离御峰山不远,两匹马还被凤锦喂的兽元丹改变了体质,速度要快于平常马儿许多, 很大程度地缩减了赶路的时间,她们到岚寿村时才晌午,坐在车厢外的凤锦和凤盈波是最先看到岚寿村界碑的。
凤锦诧异地咦了声:“沈师伯,宗主,大师姐, 岚寿村好像在办喜事。”
薄雪浓掀开车帷, 顺着窗朝外望了眼。
果然看到了岚寿村家家户户都挂上红绸和红灯笼,随风飘动的红绸好似垂落的霞光, 美不胜收。
怪异的是村子里寂静无声,不见办喜事的热闹,放眼看去连个人影都没有。
薄雪浓点了点耳尖,指腹有微弱的白光闪动, 听觉被放大了数倍, 终于听到了声音。
不是庆祝和欢欣的声音,而是断断续续的哭声。
哭声很碎很杂, 哭的人很多。
薄雪浓放下车帷,眉心皱了起来:“师尊。”
沈烟亭冲着她摇了摇头, 薄雪浓明白沈烟亭也听到了, 乖乖闭上了嘴。
她和沈烟亭并肩而坐, 一同看着那眉尖飘上喜色的傅媪情。
傅媪情没有这样的手段,她不曾听到堆叠的低泣声,没有发现村子的异常,沉浸村中有喜事的欢快中:“不知是谁家办喜事?我认不认识?要是认识,我们还能去讨杯喜酒喝。”
凤锦将马车停在了村外, 回过头接了傅媪情的话:“宗主,你从前认识的人大概都已经入土了。”
傅媪情是个凝丹期修士,七百多年寿在修士眼里多余短暂,对于俗世这些百年寿的人来说又是漫长的。
虽然岚寿村还在,傅媪情认识的人也早就不在了。
凤锦说的是事实,可未免有些难听。
凤盈波那样粗枝大叶的人都觉得她凤锦话太重了,她伸手敲了敲凤锦的额心:“不会说话就当小哑巴。”
傅媪情性情算很好的,刚刚薄雪浓怀疑她惹了沈烟亭,她气过一会儿也就忘了。
这会儿更不可能跟凤锦的诚实计较,她拦了拦想要训徒的凤盈波:“没事,小锦也没说错。”
话是这样说的,可她眉尖瞬间喜色淡去,添了点伤悲。
傅媪情朝着马车外张望一眼:“沈师姐,不如我们给人家送份礼,讨杯喜酒喝吧。”
她收回眸光,笑了笑:“说不定沾过喜气,我也能死得晚点。”
“好。”
沈烟亭没有意外地答应了下来,不冲傅媪情的心愿,冲着那些哭声,她们也该进去走一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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