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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不记得当初非要拉着我去见陆洺的时候。”时有尘闭着眼,仰面感受轻抚而来的风,轻声说,“这亭子和当时那个是同一个团队设计的。”
应云归望向湖面的眼神放空了瞬间,然后不满地皱眉:“提他做什么,败兴致。”
时有尘偏头,眼睛睁开一条缝,静静打量着他。“你还会因为他影响到情绪?”
“我烦他,死了也烦。”应云归伸手解开了最上边的两颗纽扣,鼻腔中喷出一股热气。
被气的。
他觉得时有尘明知故问。
是为了报复他在会客室里的那个问题。
所以他决定扯开这个让人不高兴的话题:“你觉得怎么样?维萨家今晚的这些人。”时有尘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完全睁开眼,抬头往天上稀薄的月光看去。
应云归带着“林助理”来,是为了和维萨家的人商讨超进化相关的事,这不假,但本质上还是为了方便时有尘亲自物色人选。
熊之图腾承载者的人选。
“差不多都摸清楚了,人选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少很多。”时有尘迅速过了遍刚才在两人融合能量的域里获取到的信息,今晚前来参加族宴的每一个维萨家的人,他们的社会身份、关系网、现有能量水平以及融合的潜在风险等级,都在他脑中制成了清晰的表格。
承载者不仅要能够顺利和熊之图腾融合,更关键的是,在未来的时间里,他必须完全服从时有尘的命令,以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计划改变。
虽然对现在的时有尘来说,掌控一个人的弱点不是什么难事,或威逼或利诱甚至是彻底操控精神都可以,但最终这些都不上一个词——心甘情愿。
最理想的承载者就是像小薇、赫献和莫利尔那样自愿的,或者裴谳白那样有足够稳定的纽带关系的,再不济也是拉百瑞尔那样有着你情我愿的“契约”在手的。
但显然,维萨家没有这样的人。所以他只能亲自衡量后挑出相对合适的人选,然后让TA“心甘情愿”。
至于那要用到什么方法,就要看TA的“合适”到怎样的程度了。
“血脉浓度高的,融合的潜在风险相对会低很多,但最关键的是。”时有尘眉头轻蹙,“事实证明,维萨家血脉浓度越高的人,就越接近他们家的权力中心,哪怕出身旁支,也会被用联姻这种手段绑进来。”
“真是和陆诚陆洺那些人一样的臭味相投。”
应云归太明白这些所谓的异能世家都在想什么了,毕竟手中权力握久了,再想放下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那可是会扒层皮掉下肉,把人折磨到面目全非的。
没有人愿意从光鲜亮丽变得面目全非,人们更希望自己的光鲜亮丽能够通过血脉脐带,一代代的流传下去。
就如同把手中的权力永远的传递下去。
应云归有些烦躁的伸手,把头发往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那也不是没有办法,反正承载者需要的只是维萨家的血脉,只要有一具合适的躯体,我们可以自己塑造灵魂。”
时有尘的目光落到湖面那莹莹但残缺的月亮轮廓上,低声说了句:“本来是可以的。”
应云归说的这种极端手段,之前也在他的规划之中,直到他今晚得知诺厄的打算。
“怎么”应云归刚开口说出两个字,就也想起了那些项目申请,以及它们背后所包含的意义。
“瑞恩那边,估计已经盯上每一个符合条件的维萨家的人了,精神改造或许可以瞒过其他所有人,但在‘咒言’面前...”时有尘没说全的话,其实不言而喻。
这样的风险,绝不能出现在维护计划的任何一环之中,而这也就意味着——
“你想让承载者知道真相?”应云归一惊,“万一他不接受呢,万一”
时有尘突然道:“你觉得库林怎么样?”
应云归失声。
时有尘自顾自继续:“他知道‘超进化’的存在,也亲眼目睹过那些实验,他是维萨家重点培养的接班人,但偏偏已经和家族离心,和他们更没有什么利益勾连。如果是他的话,多半可以认同我们的”
“不行!”应云归的声音哑的厉害,音量却低的吓人,沉的像快要钻进地里去一样。
时有尘:“嗯?”恍然醒神,抬头对上了应云归的双眼。
惊惧、无措、恐慌、愤怒...懊悔,这是他一瞬间就从那眼神里读到的东西,但因为内容太多了,所以一时没有消化完全。
“你...你觉得他哪里不合适?还是我刚刚说的哪里不对?”时有尘有些不解的问。
应云归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更重的一字一顿的说了声:“不、行!”
这次时有尘就很明显的察觉到了一点。“你生气了?”他很确定应云归确实是在生气,“你在生气什么?”但他不是很理解。
“我说,库林不行。”可是应云归依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再一次表达了否定。
时有尘的眸光也沉了下来,环抱起双臂,问:“理由呢?”
很显然应云归并没有想好理由,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过理由,只是在听到库林成为人选的那个瞬间,就下意识地产生了剧烈的否认情绪。
“我在问你,你的理由呢?”时有尘的视线追着应云归飘忽的眼神,又问。
终于,应云归的情绪被他的追问逼到了爆裂的边缘,心一横,咬牙便道:“既然只要是维萨家的血脉就可以,那为什么非得是库林?!”
沉寂。
时有尘的怒火终于燃了起来,但他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你觉得,这是我会接受的理由?”他边说,边观察着应云归的表情变化。
紧皱的眉心、绷紧的太阳穴、紧抿的嘴唇还有紧咬的牙关和锋利的下颌线。
应云归很愤怒。
“我要的,是库林成为不了承载者的理由,是足以说服我的理由,哪怕只有一点。你有吗?”
应云归看着自己面前这张易容后的脸,心底有一丝诡异的庆幸——庆幸他与之争吵的,不是那个纯粹的完完全全的时有尘。
可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墨黑的瞳孔,千尺潭水一样的深。
明明就是时有尘的眼睛。
第205章 你是他吗
“你说不上来,是吗?”时有尘毫不让步,追着问,“因为连你自己都很清楚,库林就是最好的人选,所以呢,所以你为什么说他不行?”
应云归口腔里弥漫起一股铁锈味,但他依旧不愿松开牙关,就好像他松口了,就是退缩了。
“他不是唯一的人选,维萨家出身、能力还有人际圈和他差不多不是没有别人!”
“但诺厄点名要的只有他一个!”时有尘几乎是抖着喊出了这句话。
他被气得狠了。应云归突然意识到这点,眼眶酸得不行。他知道他在气什么。
“说出来,你心里真正在想的,库林不能成为承载者的那个理由,现在,说出来。”时有尘的声线明显还在颤抖,但他依旧在逼问。
应云归的眼眶彻底红了,嘴角抽了几下,闭上眼深呼吸,认命一般:“我之前和你提过的,不想再把朋友牵扯进我们的计划里来,你当时一心想着菲勒家的事,恐怕没放在心上。”
“所以你是说,因为他是你的朋友,你不想让自己的朋友掺和进来,所以即便他再适合再有利于计划,也不能成为承载者,是吗?”时有尘的声音不抖了,清清冷冷的,像月光一样。
应云归却没有因为这声音降下几分火,反而有些恼了:“难道不可以吗?赫献、莫利尔甚至裴谳白,我的朋友被无端牵扯进去,即将和我们一起彻底消失的难道还不够多吗?我就是想少一个,就少一个!不可以吗?”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低吼,他从没有和时有尘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哪怕是在最初那条世界线里,也没有。
“应云归,你只是在为自己的朋友着想,而我,是那个把他们都拖下泥潭的人。”时有尘眨了眨眼睛,这样说道。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有尘我”应云归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解释。
时有尘抬手挡在了他的嘴唇上:“好了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是我一时想岔了。”他在被应云归抓住手腕之前收回了胳膊,背过身去,果断地说:“我们都冷静冷静,你先回去吧,一会儿库林找不到你人就麻烦了。”
很快他又补充道:“我想在这里再待会儿,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再好好想想。”他要想什么应云归自然清楚,无非就是熊之图腾承载者的人选,可这个时候显然不是他再提出异议的好时机了。
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僵硬的过了头。
“那我先回去了。”最终还是应云归先松了口,他脱下外套披到时有尘的肩上,“起风了,别着凉,早点回来。”
“嗯。”时有尘把肩膀往内扣了扣,拢紧了身上的外套,即便不回头也能感觉到那渐远的爱人。
应云归完全离开“月神”的区域以后,时有尘才失去力气一般,缓缓滑倒在石凳上。他仰头去找隐没于云层间的月亮,找了半天还是不见。
他心里难受的厉害。
刚才的争吵和生气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情绪,真正让他险些无法呼吸的,是差一点就被误解成背叛的,来自应云归的温柔。
他完全理解和共情应云归的执拗。应云归对库林,正如他对林周择。他想,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
更好的,不需要牺牲库林的办法。
就在时有尘终于抓到从云层后面现身的月亮,想的出神的时候,一道细微的脚步声在空旷之地被放大无数倍。
“谁?!”时有尘猛地坐起身看向唯一的来路,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人。
“库林先生?”
库林神情不知怎的有些颓然,他冲时有尘微笑着点了点头问:“林助理,我能坐你旁边吗?”
时有尘瞬间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切换出一副会长助理的精英模样:“当然,请坐。”等人坐下才很有礼貌地问道,“库林先生是想找我打探会长的事吗?”
他当然不会觉得库林是专程来找他的,算算时间现在应该晚宴还没结束,那么提前离席就多半是和应云归有关了。
库林点点头,想了想又摇头:“也不完全是,我来这儿主要还是想和你聊聊。”
要不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堪称严肃,时有尘或许会觉得他是像那些人一样,对“林助理”感兴趣。
“请说。”时有尘拿捏不准他意欲何为,又碍于全身重新启动的限制器,无法借用能力探知,所以只能迎合着说下去。
库林问:“你做他助理多久了?平时主要负责什么工作?别误会,云归是我很重视的朋友,但平时不太见得到面,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他的近况。”
“快满两个月,平时所有会长来不及处理的,或是数据显示综合覆盖率高于40%的文件都会让我负责。”
“他会让你干涉个人生活吗?”
“你是指?”
库林面不改色地说:“饮食,运动,还有性,会让你插手吗?”他说这些的语气就像是在做什么再正经不过的调研,让时有尘想拒绝回答都无从提起。
“会,我需要辅助解决会长生活中的所有问题,包括你说的这些。”
时有尘想:很显然,库林已经从各位长老或是塔墨那里得知了“林助理”的存在。他们在提起自己的时候是以什么样的口吻呢?戏谑?满不在意?贬低?
库林一副“果然”的神情,慢慢地点头:“辛苦了,这份工作挺不容易吧。”
这倒是出乎时有尘的意料,他本来都已经准备好扮演一个世人刻板印象中的会长助理,却没想到对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样,善解人意?这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了,库林是一个这么容易共情“林助理”这种阶层的人吗?
时有尘沉默了,没有接话。
库林也不在意,继续说着:“他这些年的脾气有些古怪,和从前很不一样,不过继任会长后又明显变了...就像一个没什么求生欲的病人,突然变得很努力想活下去。”
时有尘依旧沉默着,没打算接话。库林打量起他的脸,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双眼,说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那双眼睛里,一丝波澜也没有。
“特别是这样面无表情的样子,更像他了。”库林终于移开视线,“云归他,前些年一直过得很煎熬,特别是应伯父失踪,骆家又出事以后。”
说着他开始掰起自己的手指头:“几年时间也不算特别长,可是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他们。我担心他的状态,但他避而不见,所以我只能自己去调查。”
“后来我才知道,他爱人死的那天我也在,他不想看到我又联想到那时候,我能理解。”
库林指了指时有尘的眼睛,示意说:“我和他爱人有过几面之缘,那双眼睛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库林先生,这些恐怕不是我一个区区助理该知道的事,你特地来和我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时有尘出声打断他,摆出一副并不想听的姿态。
库林愣了下,然后自嘲地笑了声:“我是想说,这么多年了,我自认为对应云归这个人还算了解。我见过他曾经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他自欺欺人的颓废,甚至亲身感受过他在痛苦折磨下向外界释放出的恶意。”
“所以我更加能够确认他用情到了怎样一个偏执的程度,也就更加确信,这个世界上,还能够轻而易举牵动他情绪的,只有一个人。”
“你,是那个人吗?”
库林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您已成功展开领域。”
“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们之间发生的对话,你可以完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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